《十四雪》璃白静心

6、真相

　　正如李木青那样，阿婆自己都后悔救了她。知道李阿婆真正心思时，为时已晚，那时候的李阿婆油尽灯枯，她再也做不出什么补救的措施了。

　　李木青自小没了双亲，由李阿婆一手带大，他心里有什么心思，阿婆一看便知。她知道，李木青不甘屈于这穷乡僻壤的小村子一辈子，她也知道，是自己拖累了他。

　　李阿婆自知老矣，一辈子得过且过也就这样了，但李木青不一样，他还是个孩子，才刚起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所以她不能拖累他。愁眉之际，阿雪来了。李阿婆这一辈子也只在这偏僻的小村子里，从没见过活生生的人，鲜血淋漓的躺在家门口，当时确实害怕至极，不过还是留下了她。老人家想法很简单，这姑娘模样俊俏，生的白皙，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应该是出门被山贼掠了去，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倘若救了她，想来一定会有不少报酬，到时候她求她带自家小五出去看看世面，她一定会答应。就这样，李阿婆不顾众人反对，一意孤行用仅剩不多的银子救了她。

　　李木青不答应，离家出走她也没做过多解释。她知道李木青担心阿雪来历不明，许会招来祸端，但她没办法了，不成功便成仁。堵命一搏，李木青的阳光大道就在前方，不搏一搏，什么都没有。倘若真的出了事的话，李木青不在，家里就她一个人，老骨头一把，又有何惧。

　　虽是如此，但在生命即将枯竭之时，她还是后悔了。

　　李木青离家出走，她没后悔；病卧床榻，她没后悔；村子里盛传阿雪是灾星，她亦没后悔，却在这时候，她突然后悔了。想想也知道是因为什么。老人家一生沧桑，白发送黑发，将死之时，唯一相依为命的亲人却不在病榻陪伴，她又怎么能瞑目。

　　就是这时候阿雪才发了疯似的到处磕头求人。一是她不想就此应了多日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谣言；二是她不想让这个唯一善待她的老人死不瞑目。就算吊着一口气，等到她找到李木青也行。然而，一天下来，嗓子哑了，头也破了，硬是没有一个人有要帮她的意思。

　　失魂落魄的回到屋子里，李阿婆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阿雪稍稍放缓的精神又立刻提了起来，她连忙跑过去试探阿婆的鼻息。听到了动静，李阿婆睁开了眼，像是回光返照般抓住她，求了她两件事。

　　“什么事？”听到这儿，李木青不由抓住了阿雪的手腕，语气中多了几分他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什么事呢？时隔久远，当时的情形然历历在目，阿婆说的话，阿雪一个字都没忘。

　　阿婆说：“小五年幼，得罪之处还望姑娘不要怪记。我知姑娘心善，我走之后，小五劳烦您照顾了。”
　　她还说：“我们这乡下人有种说法，‘叶落归根’，就是人死之后，要安葬在她的故土。我这一辈子就一直在这地方，也没什么故土不故土的。但是村子外面的那几亩土地，是我付出最多的地方。从我记事起，我就开始在那块地里干活。我在那里遇到了小五他祖父，生下了小五父亲，那块地记载了我所有的幸福与不幸，我希望我死之后能长眠在那块地底下。姑娘，老婆子拜托您了。”

　　明明已经快不行了，却依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便是后半句几乎没怎么交代李木青的事，阿雪还是隐隐猜到了她的意图。那几亩地就在村子通往外面大千世界的唯一一条路边，她想安葬在那里，是希望李木青一回来就能看到他吧。

　　不管现在，还是将来。

　　李阿婆到底是放心不下李木青的。

　　*

　　犹如被一只沉重的大锤击中，李木青往后踉跄退了好几步，愣在原地。好久才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阿雪回的极快，“这件事我根本没打算告诉你！”

　　“那你又为什么告诉我！”

　　“为什么又告诉你你难道还不知道吗！”阿雪指着不远处的人群，也吼出声，“你现在告诉我你做的这些到底值不值得！”

　　树林颤动，停栖的鸟儿惊起，沉静了许久的人群终于按耐不住，躁动了。

　　“你这妖女，简直胡说八道！”

　　“小五，别听她瞎说，咋们都是一个村子的，你还不知道咋们的为人吗？”

　　“就是这煞星给你家带来了灾祸，这煞星不来，那会发生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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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雪冷笑着听一群人七言八语，不做辩解。李木青似乎被他们说得头疼，捂着头吼道：“都闭嘴！别说了！”

　　这话对这群人没什么震慑力，他们不光没闭嘴，甚至越说越激烈。

　　“李小五，你不相信一起生活了多年的乡亲们，难道要去相信一个满口胡邹的妖女之言吗。”

　　一阵聒噪之音中，这声音突然而起，显得由为刺耳。

　　阿雪明显察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不客气，下意识去寻找说话的人。还没找到，眼前一黑，李木青一把握住她的脖子，面色狰狞：“他们说的对！要不是你的到来，也不会有这么多事发生。全都是因为你！”

　　窒息的痛苦瞬间而至，阿雪张着嘴用力拉住勒在脖子上的手。这一刻她觉得可悲极了，为什么每次她对别人心存善念时，别人都想勒死她？

　　“放开她！”紧要关头，林子中传来一道厉声，其间似乎还夹杂着孩童哭喊声。“如果你们还想这两个孩子和这两个人活着的话。”

　　天色已经全黑，这声音带了些内力，从四面八方传来，众人摸不着说话的人在哪里，乱找一通。李木青勒住她脖子的手稍微松了一点，却将她整个人环住，拉着她也在到处寻找。

　　听到孩子的哭喊，李王氏早已起身，发狂的寻找着孩子。李木青被吵的心烦意乱，没了耐心，对着夜空喊道：“什么人！赶紧出来，别装神弄鬼！”

　　场面失控，乱作一团。

　　被折腾的七晕八素阿雪暗暗给十四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不枉她救了他！

　　连吼了几声都没见到任何人出现，李木青也累了，禁锢的手不由松了几分。就是此刻！阿雪抓住时机毫不犹豫狠狠踩中李木青右脚，趁他痛得抱脚，阿雪又以手肘狠狠击向李木青腹部。李木青痛得自顾不暇，完全放开了阿雪，反应过来时，阿雪早已逃远了。这下也不顾自身疼痛，连忙叫上众人追上去。

　　阿雪也不知道十四躲在什么地方，借着还算熟悉的地形乱跑一通，没想到误打误撞还真让她找到了十四。黑暗中，他长身玉立，粗衣麻布也挡不住似水冷酷。仿佛这气息与身俱来，融入骨髓。他的身后，绑着四个人。两个孩子，两个村民。

　　急跑的脚步慢慢缓下，阿雪停在咫尺之外，隔着黑幕望着十四。林子里很静，是夏夜特有的静谧。一片宁静中，阿雪听到不远处追她而来的一群脚步声。但是，这会儿，她一点都不想跑了。刚刚一瞬间，她想通了之前被打断的思绪。

　　为什么顾一只进门看了一眼就撤退，为什么十四伤好的这么快，为什么她总觉得顾一和十四有些相似。

　　因为，他们原本就是一家人啊。

　　是她一直忽略了一件事，那个突然崛起的小家族，不就是姓顾吗。

　　而他们，只不过一个位列首位，一个位列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