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庆幸 ...
-
盛夏晌午,烈阳高照。
山中多草木,繁枝茂叶倒是挡去了不少光热。不过,蝉虫就多了些,在一片林子中听起来十分聒噪。
十四就是被此起彼伏的蝉鸣声给吵醒的。
床畔窗扉支开,窗外山色盎然,鸟雀翩纤。这会儿刚好有只山雀飞累了停栖在窗台上,十四侧目瞧去,见小东西也歪着头看向他,乌黑的小眼睛中甚是好奇,丝毫不怕人。他心一动,抬手想摸摸它,刚探出手臂,就怔住了。他这条臂膀上缠满了白布条,裹得肿肿的,一点缝隙都没有,看着很是骇人。栖息的山雀似乎同样被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刷”的一下飞了老远。
“……”
十四眼角抽了抽,验证似的动了一下身子,果然,全身都被包得严严实实。
这……包扎的,也太……
一言难尽。
正纠结着手臂上的包扎,门“吱呀”被推开,女子端盆而入。
与早上初见时的声色俱厉不同,此刻的她安然祥和。阳光打在她身上,斑驳不一,像调皮的孩子左右嬉闹跳动着。没有了戾气,她更显亲近。
察觉到男人的目光,阿雪看向他,视线不经意在他举起的手臂上一顿。放下水盆,板下脸:“你伤的这么重,做什么乱动,小心伤口又裂开了。”
十四这才将一直举着的手臂放了下来,无声盯着她。阿雪被他看的一阵尴尬,刚要呵斥他无礼,便听男人说道:“姑娘包的这么严实,想来不会轻易裂开。”
这声音与早上相比,清朗悦耳了许多,只是依然有气无力。
阿雪愣了愣,她久居山林,独来独往,还从未有人这般寻常的同她说过话。一时,阿雪反不知该如何了,遂也不说话,擦了擦手,给他试温。
男人额头上的温度较之前低了许多,但还是高于常人。这么重的伤,短短几个时辰就醒过来,体能毅力可谓相当可怕了。能让这样的人狼狈,她都想见识见识究竟是什么样的境地。
手上不停,她从水盆里拿起帕子,拧去水份,叠好放在男人额头上,给他降温。事情做好后,见他手臂依然在外面,便想将他的手臂放到被子里,还没碰到,手腕再次被男人抓住。
不知是不是用的药起了作用,他手上的力度明显大了不少。阿雪挣扎了几下,竟没挣脱开,当下眉宇间就有了怒气。
十四适时松开手,颇为诚恳道:“姑娘,在下十分感激您的救命之恩,但是,您包扎的方式是否有些不对?”
阿雪语气冲冲:“有何不对?”
十四道:“姑娘可知包扎伤口时,需要给伤口留些空隙?现在正值夏季,若是包的这么严实,伤口不光不会好,还会越来越严重。”
“……”
是……这样?
阿雪稍稍缓和了态度:“抱歉,我第一次给人包扎。平日里看的都是草药一类的书籍,对包扎伤口确实不懂。”
说着,将他身上的白布条拆了些许。十四试着动了动身子,比先前轻快了不少。他借着手上的力,从床上坐了起来,见阿雪似要阻拦,笑着解释道:“姑娘用的药很有效,在下感觉好了不少,不必再躺着。”
阿雪:“……”
他觉得好了不少便好了不少吧。阿雪不再动作,估摸着他大概是被伤得麻木了,才会对这么重的伤产生免疫力。
想是这么想,可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叮嘱道:“你伤的不是一般的重,还是小心一点好。”
十四点头,倏尔耳朵一动,听到外面有细微的脚步声。他屏住呼吸,凝神静听。
那方脚步紧凑有力,快速不乱,一听便知是一群训练有序的人。十四霎时变了脸色,放在被子上的手也不由一紧。
阿雪以为他身体又出了什么状况,心下一紧,当即抓住他手把脉。不料身子陡然被男人拉下,她直直跌倒在男子身上,紧接着又被他翻身一扑,反压在床板上。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脖子一凉,呼吸顿时艰难。男人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勒在了她脖子上。
动作,一气呵成。
便是这时,屋外传来细微的说话声,一字不差落入阿雪耳中。
“大人就是这里了。方圆十里内只有这里最偏僻,也只有这里没查过了。”
短短一句,便没了声音。也恰恰是这句,让阿雪知道,这男人为什么这么紧张。
显而易见,男人身上的大大小小伤口表明了他之前经历一场大围杀,他侥幸逃脱,而外面那群人则是为了弥补自己的大意,捉人来了。
呵……
是怕她说出去吗?
简直,愚蠢至极!
阿雪轻嗤,闷在咽喉的冷笑并没有因为嘴被捂住而发不出,反而更加的轻蔑。
是对男人愚不可及的做法的讽刺,亦是对自己瞎操心换来这种结果的自嘲。
“别出声!”
男人又加重了力度。窒息的痛苦,死亡的恐惧一瞬间向着阿雪奔涌而去。如搁浅的鱼一样,离开了河水极力挣扎。可越挣扎越绝望。
难道就要这么死了吗?
侥幸逃过了灭门之灾,最后却要被自己救的人掐死?
这样的结局,
真不甘心。
死神的气息越来越近,大脑已然窒息地想不了任何事情,她是真的没有一丝生还的余力了。阿雪渐渐闭上了双眼,等待死亡最后一刻的到来。
也是这时,十四惊然察觉身下人的异样,及时松开,怔愣在了一旁。似是不敢相信自己会做出如此举动,眼底里铺满了迷茫与震惊。
清新的空气一瞬涌入鼻翼,阿雪等不及,直接张大嘴巴,用力急促的补充体内流失已久的新鲜空气。
思绪重回活络,她一把扯过还呆愣着的男人,冷声逼问:“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救命恩人的?”
十四不语,她继续:
“也幸亏没把我掐死,不然你恐怕也不会活多久了。”
“还不知道我在你身上种蛊了吧!子母蛊。我母蛊,你子蛊,母蛊一死,子蛊不消片刻便会爆体而亡。”
“啧…”阿雪轻笑,眸中冷色一览无余,“你该庆幸。”
是该庆幸。
还好没就这么的死了。
两人的交锋没持续太久,外面一声叫喝:“妖女,还不快出来!”
如同几串石子在无波湖面激起涟漪,打破了他们的僵局。
阿雪推开十四,站起身抚平衣袖皱褶,向门外走去,衣摆倏尔被人抓住。
“别过去。”
男人说得平静,声音中听不出半点起伏,可紧紧抓住她衣摆的手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他是害怕外面那群人的。
阿雪垂下眼睑,在他隐隐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停留了片刻,直步离开。
“不想被捉到,就自己躲好了。”
宛如一块定心石,让十四悬在半空中的心,轰然落地。他侧身躲到内室门后,与细小缝隙中看到女子拉出门栓,将门打开。
夏日的阳光,山间的清风一瞬扑面而来。一同出现的还有泛着凛凛银光的四方兵队。
目之所及里,她没直接走出去,就站在门内,扶着门框,懒洋洋问道:“有事吗。”
思绪猛然被这一声拉长,恍然中,他像又回到了无数个午夜梦回,令他魂牵梦绕的时光里。
那里,曾有一个天真无邪不知忧愁的小姑娘,早起清晨朝着他隐藏的方向,懒洋洋的打招呼。
一日未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