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身》禾貘

4、七月流火

　　我瞪着眼睛，看着扑到我哥身上的钱三强，咬牙切齿的冲上去，把他拨开。
　　“哥！”
　　我哥低下头看了我两眼，又抬起头看了不要脸的钱三强一眼——不识相的白眼狼，我罩他这么久，他居然就这么冲上去抱了大哥？这可是大哥回家之后的第一个拥抱，应该给我。
　　只听见他略显沙哑的声音说：“你怎么还是那么矮啊？看看人家阿强。”
　　我不满的瞟了一眼钱三强，愈发觉得这大块头碍眼了起来。
　　滚滚滚滚滚滚——但又不好意思当着哥的面骂出口。
　　“大哥！我有礼物要给你！”
　　“哥！我也有礼物要给你！”
　　我惊奇的看了他一眼，随后气鼓鼓的把头扭过去，哼，人家说什么他说什么，人家要给礼物他也要给礼物，这小崽子真是皮痒了。
　　我仰起头，看着大哥俊俏的面容，心想那海外竟是那么会养人么，瞧我这哥的脸皮，啧，白净又光滑，就是这眼眶下的黑眼圈，瞧得我心疼。
　　“哥，你怎么瘦了啊？”我皱起了眉头，“这次回来可要好好补补啊。”
　　钱三强也十分心疼的说道：“去那异国他乡有什么好的，哥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我点点头，心想这人终于说了句好话，于是大声附和道：“对啊对啊，就不要走了吧！”
　　他用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笑了笑，然后轻声说道：“那你也得让我先填饱肚子吧。”
　　钱三强生怕哥马上就要饿死了一样，连拉带推的把哥给带进房子里了。
　　我脸上的肉不满的挤成一团，这钱三强真是我的灾星，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只要有他在，我哥马上就变成他哥了。
　　生气，很生气！
　　于是我嚎了一嗓子，“爸！我哥回来了！”
　　哼，我看你还怎么一直挤在我哥旁边？

　　过了不久，我伤心的发现，被挤在外面的人，是我。

　　“诶儿子，你怎么瘦了呀？”我妈心疼的说。
　　“正好，我家囡囡抓了几只竹丝鸡给我，今天晚上给小铭好好补补。”沈姨抓着我哥的手不放。
　　“这就是守铭啊，真帅气。”明叔叔双眼发亮。
　　“来，守铭，认认你的几个新家人。”我爸手揽着哥的肩豪气万丈的这么说道。
　　不过我挺高兴的，毕竟钱三强也被挤出来了。
　　只见他眼巴巴的看着我哥，活像只可怜的小狗。
　　嘻嘻，看到他这幅样子，值了。
　　“看什么看？”他瞪了我好几眼，龇牙咧嘴的，连这是谁的地盘都不清楚。
　　啧，得意忘形。
　　我别过头去，不理他，随后就看到了站在一旁含笑的小妈。
　　她站得直直的，小腿绷得紧紧的，可是那张脸上却有着与这个略带凉意的秋季相反的春意，仅仅扫过一眼，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野蛮生长。
　　我赶紧把头扭回去，念了几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念这个干嘛呀。
　　于是我又把头抬起来，到处乱瞄，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个五妈——她穿着小洋裙，就像那些外国的女明星一样梳着弯曲的头发，碧绿的双眼偷偷的朝我哥望去，脸还红红的——只不过不清楚是腮红别的什么。
　　我觉得这一切都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什么问题来，下意识的想向小弟求助，看见他那张仿佛脑袋有问题的脸，我顿时打消了念头。
　　他也很奇怪，我还是不要问他了。

　　一家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齐齐，所以目前的一切我都很满意，但不太满意的就是为什么饭桌上会出现钱三强这个二傻子。
　　我们家的饭桌，你掺一脚进来是想干什么？
　　你想入赘我家当倒插门女婿？
　　做梦！
　　但见我哥坐在了他旁边，还笑嘻嘻的问他这个问他那个，我就沉默了下来。
　　难得我哥回来，就放他一马吧。
　　我郁闷的夹了一块排骨，正准备放进嘴里，却闻到一股香味。
　　就像是那种，刚刚开的，花的香味。
　　不浓烈，让人觉得很舒服。
　　“家敏，我坐你旁边可以吗？”
　　我抬起头，发现是小妈。
　　我抿了抿嘴唇，咽了好几次口水，手指不知道怎么的就在裙子上摩挲了起来，脑袋发麻，脸上发烫，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是傻子吗？
　　我怎么就说不出话了？
　　她见我不答话，便笑了起来，眼睛亮亮的，仿佛里面盛着一池波光潋滟的水。
　　我听见她说：“那就是可以咯。”
　　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开始不安分起来，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都快把我给撞晕了。
　　但是不回答也不好，这人毕竟是长辈，于是我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再应了一声：“嗯。”
　　我把食物一筷子放进嘴里，却吃不到什么滋味，满脑子都是：原来小妈有酒窝啊……
　　等我吃到半饱时，小妈已经停下筷子了，我扭过头去，迟疑地问道：“饱了……吗？”
　　她矜持的用手帕抹了抹嘴，然后回答道：“嗯，会肥的。”
　　会肥的——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好像那里当真有一块肥肉在晃荡。
　　我低下头，不知道怎么的就把那句话提溜出来了：“不要叫我家敏了。”
　　“嗯？”
　　我揉了揉鼻子，接着道：“叫我小敏吧，我妈也是这么叫我的。”
　　而且我觉得小敏比较好听，家敏喊得也太生疏了，知道的人知道是在喊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喊一个不怎么熟的小妹妹呢。
　　我好像听到了她在笑，但是又不敢靠太近去肯定，好烦。
　　于是我干脆抬起头，一边往嘴里送饭一边看着她。
　　“好啊。”
　　诶。
　　掉饭了。
　　“家敏，你什么时候来我房间啊？”她问。
　　我的眼睛迅速的往四周扫了一眼，所有的人都在注视我哥，夹菜给我哥，拼命跟我哥说话，所以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我和小妈的友好交流。
　　我舔了舔嘴唇，开口了：“上次我去的时候，你正在和我爸……嗯……”
　　她停顿了一下，我捕捉到了她眼睛一瞬的无神，感觉自己的心狠狠地震了一下。
　　总感觉她有些不乐意，她原本是不想嫁进我家的吧？
　　但很快她的眼睛就变回了那副潋滟的模样，“这几天襄平都不会在我这里，你什么时候方便拿就过来吧。”
　　我的心跳如擂鼓，一出声险些破音，幸好我及时收住，压低了声音，“我今晚就去！”
　　吃完饭之后，我先是恶狠狠地瞪了瞪那个傻子一样的钱三强，再是给家人道了声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之后，回了我的小房。
　　按我多年经验，他们一时半会儿肯定是不会散桌的，我这家人最爱就是在饭桌上侃天侃地了，不把大哥唠死他们怎么会舍得睡觉呢？
　　更何况我哥本质上也是个话唠。
　　我挑好了睡衣，让人拎了几桶热水回来倒在木桶里，然后往里面滴了点五妈送的香水，躺了进去。
　　热气氤氲到四肢百骸，从袅袅升起的白雾中我察觉到了我不对劲的地方。
　　不就是去拿个八音盒吗？我那么紧张干嘛，又不是去见媳妇。
　　不对。
　　“见什么媳妇啊？”
　　“见先生才对——”
　　“呸呸呸，这话越说越怪了。”
　　我是愈发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