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身》禾貘

3、八月团圆

　　不曾想我这眼睛一闭一睁就到第二天了，幸好赶在了上课前回去，不然定是要被那个老师数落一番。
　　我眼睛虽盯着黑板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耳朵里却是完全没有在听老师讲话的。
　　离大哥回家还剩下三天。
　　我莫名其妙想起了以前跟大哥做的一件缺德事，忍不住双手托着腮，脸上露出笑意来。
　　钱三强是邻居家的小孩，他家虽有钱，但怎么评价呢，这孩子小时候有点傻。
　　那时我还小，皮得很，就跟着哥哥满大街小巷的乱窜，反正戴上了帽子，便看不出究竟是个男生还是女生了。
　　但钱三强他知道我是个女生，在我和我哥的威逼利诱下，他只敢怯怯的叫我小哥哥。
　　作为小哥哥，我当然得罩这个傻小弟了，尽管他柔弱得像个女孩，蠢得像头猪。

　　有一天，他爸把一个窑姐儿带回家了。
　　乌漆墨黑的夜晚，我甚至听得见隔壁屋二妈在哄她的小娃娃睡觉。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听朝阿妈……”
　　他就在这个时候偷偷翻了墙摸到我房间了。
　　“小哥哥……小……小哥哥……”带着喘息的哭腔幽幽的从门外传进来，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以为是哪个死鬼来吓小孩。
　　过了一会儿，我才确认这呼号是我小弟发出来的。
　　我愣了愣，他怎么到这了？
　　于是我小跑着去门口，想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曾想，他开口第一句就是：“哥，我爹把一个计件带回家了，还打了我妈——”
　　我大为惊骇，脑子里丝毫没有自己的父亲也经常在外夜不归宿自己却没有胆子伸张正义的愧疚感，而是一边想着温婉的钱夫人一边想将这对乱搞还要打老婆的狗男女打进十八层地狱。
　　由于我年纪小小就见多识广皮得天上有地下无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不妥当，下一刻我就敢搂着我小兄弟的肩去找我哥，顺便去杂物房偷来了一大捆炮仗和一小盒火柴。
　　我哥的脾气冲得也不亚于我，以至于我们快速的从……钱三强家与我家隔的一道墙上狗洞爬了过去。
　　然后进行了我们的轰炸大业。

　　他父亲房与墙离得不远，我心想正好方便我们逃跑，于是几个小孩像猴子一样跳来跳起，手里还抱着一大捆炮仗。
　　等到我们把炮仗扯开了之后，又隔了些距离，郑重的嘱咐这个傻小弟火芯一点燃就跑回房间后，我在火柴盒上狠狠擦了几下，点燃了火柴棍，待火芯彻底点着后，我们几个小孩趁着夜色迅速跑回了自己该去的地方了。
　　委实说，炮仗在身后轰然作响的声音我现在还记得，但火光大盛中那对男女的惊叫声我却记不太清了。
　　后来钱夫人的处境还是没有改善，他爸仍是隔三差五的带些女人回家——其中还有洋人，就跟我爸一个德性。
　　钱三强倒是过得越来越好，且不论他爸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单凭他越长越像他妈的好皮相，和越来越聪明的脑袋瓜子，放在任何一个家庭都会成为最得宠的那个孩子。
　　那我哥回来要不要告诉他呢？
　　他好像很喜欢我哥的样子。

　　于是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就到他学校门口等他了。
　　其实他和我读的是同一个中学，但因为学校今年硬是给分了男子高中和女子高中，从小我罩到大的小弟就这么和我分开了。
　　“小强！这里！”我热情的把手举高还摇了两下，生怕他看不到我。
　　只见他身旁的几个男生嬉皮笑脸的说着什么，随后他就一人给了一脚，我很欣慰，小弟终于可以独当一面了，都能揍人了。
　　“干什么？”他走了过来，表情有些不自在。
　　我踮起脚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嚯，这家伙高我那么多了，还真是男大十八变。
　　“嘻嘻，没什么，”我故作云淡风轻的说，“就是我哥要回来了。”
　　他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僵直，随后一种称得上纠结的表情出现在他越发精致的脸上，他问：“周大哥？”
　　我皱皱眉，反问道：“怎么？你是不希望我大哥回来？”
　　“不是……”他瞟了我一眼，“我只是没有准备好。”
　　“啥玩意儿，我大哥回来你还要准备？”我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
　　他的脸唰一下红了，结结巴巴的说：“你……你不懂！”
　　“脸红什么啊？难不成你还准备把你送给他？”我嬉皮笑脸的问了一句。
　　他这下连耳垂都红了，我挑了挑眉，心想这小伙子人模人样的就是不经得玩笑。
　　“你……你闭、闭嘴！”
　　“哦。”
　　“你就不好奇我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他傻傻的看着我，没有回答，估计是得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嘴的位置在哪。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你不是叫我闭嘴么？”
　　“别闹。”
　　“三天之后。”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在我看来，活像个痴呆儿，唉，还是没好啊。

　　三天很快就过了，主要是这三天没发生过什么事情，要硬说有什么，那就是岑叔叔又出去唱大戏了，我那丧心病狂的父亲还去戏园给他砸钱。
　　不过也好，省得天天听楼上唱《秦香莲》。
　　我一放学就奔出去了，没想到在校门口竟看见了钱三强。
　　他坐在一辆单车上，长腿往地一伸，就有无数的小姑娘往他那瞄了，我心想，真够做作的。
　　“上来。”他拍了拍单车后座，对我吹了一声绵长的口哨。
　　我没有犹豫，跑过去一翻身就上了他的贼车。
　　这人比我还着急，看着他飞快的脚速和刮得我的脸生疼的风，我恨不得一巴掌呼死他。
　　大哥是不会一见不着他亲爱的妹妹就卷铺盖去海外的！
　　不过好在，等我看见“周公馆”这几个大字的时候，家里面屁声都没有，这说明我哥还没回来。
　　于是我和钱三强一同做起了望哥石。
　　待到挂钟敲了两声，我们还是连大哥的影子都没见着，倒是盼来了老禽兽，和他的新老婆，也就是我小妈。
　　小妈歪着头看着搬了两张矮凳在门前守着的我俩，笑着问：“你们这是在等守铭吗？”
　　守铭，得嘞，叫得那么自然。
　　钱三强热切的点点头，生怕别人是不知道他是多盼望大哥赶紧回来。
　　我扭捏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勉强的点点头。
　　老禽兽扬着虚假的笑脸，摸摸钱三强的头，再摸摸我的头，然后上楼去了。
　　又一句话都没说！
　　我愤愤的看着老禽兽的背影，再看看跟着他上去的小妈，内心的火都要把我整个人都烧着了。这时候小妈回头望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好看。
　　得，火莫名其妙的灭了。
　　“大哥怎么还不回来。”我皱着眉头埋怨道，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但是钱三强的注意力却转移了，他说：“你妈？”
　　“什么叫我妈？”我眼睛瞪圆了，这缺心眼真不会说话。
　　“不不不不不，你小妈？”
　　“嗯。”我闷闷地点点头。
　　“挺好看的啊，”他摸了摸下巴，“怎么就嫁给你爸了呢。”
　　我身体里又燃起了小火苗，莫名其妙的有些生气，“我怎么知道。”
　　“你讨厌你小妈啊？”
　　“没有。”我扭开了头，不想看他。
　　“那你怎么对人家态度那么差？”钱三强小声道，“嫁给你爸都那么惨了，你还这么对人家？”
　　他意犹未尽，加了句评论：“你没良心。”
　　我刚想说我怎么就没良心了，就这时候，我哥回来了。
　　这小狗似的人一听到箱子落在地上的声音，立马窜了出去，大喊一声：“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