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身》禾貘

2、九月黄花

　　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只觉得云里雾里间唯有脑子的某一部分还算清明，那一部分，想着六妈的那张脸。
　　此后几天我都没有看见她，据说是陪我那个色鬼爹去番禺谈生意，大抵又是跟那些蓝眼睛高鼻梁的洋鬼子谈笑风生。
　　“家敏在吗？”屋外有人敲我的房间门。
　　我回过神来，眼睛往外张望，听着声音应该是五妈。
　　我打开房门，抬起头打量了她几眼，发现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的小洋裙。
　　“什么事？”我问。
　　她绿色的眼睛透出些许疲惫与呆滞，但不知为何，又马上变得灵动起来。她答道：“你哥刚才来信了，说是十天之后会回来。”
　　我觉得她的语气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对劲，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此时我已被大哥要回家的消息击昏了。
　　我瞪大眼睛，握住了五妈的双手，小心翼翼的问：“十天之后？”
　　她有些手足无措，嘴唇抿着，声音小小的，但不妨碍我接收到肯定的信息。
　　她用微若蚊蝇的声音说：“是……是的。”
　　我兴奋得跳起来，在旁人眼里，怕是要落得个智障的印象。
　　“你慢点，慢点……”她这么说着，眼睛落在我握着她的手的手上。
　　反应过来之后，我连忙松开手，弯腰道了几下不好意思，她说了没关系之后，转过身子急急忙忙的上二楼了，这时我才发现，她脚踩着一双白色细高跟鞋，鞋跟在石板上扣扣作响，就像是那些外国名媛一样。
　　不对，我关上房门，这五妈本来就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回想她刚进门时，一大家子人可轰动了呢，但听闻她是为追逐她与老禽兽的爱情而来的时候，四个女人齐齐沉默了下来，谁刚嫁进来的时候不是这么想的呢？
　　不过这不妨碍一大家子人对这个外域女子的欢迎，这可是外国人啊，多稀罕！闲暇时候她还会教我们几句英语来着！
　　过了一会儿，我的思绪又回转到大哥身上来了。
　　我们的大哥啊，又帅气，又聪明，肚子里装的可都是洋墨水，据老禽兽说，将来他可是要为国家工作的。
　　好不容易漂洋过海回家一趟，我得叫大哥开心。
　　于是我走到床边蹲下，吃力的往外拖着那个箱子，一打开，都是些杂志和书籍。
　　我傻乎乎的笑了笑，海外买不到鲁迅的书吧？

　　又过了一天，我已经是在学校里坐着了。
　　大哥前几年去海外时嘱咐过我说，一定要好好读书，虽然我对读书不太感兴趣，但对大哥的话还是很感兴趣的，况且读好书了，老禽兽也会高兴，老禽兽一高兴，我的小金库又要满了。所以在我这里，读好书是和赚大钱能够划等号的。
　　学校这十几年一直在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先是什么男女同校，又搞什么六三三学制，结果到今年，男女又要分校了，所以我周围都是女孩子。
　　还都是认识的女孩子。
　　诶，就我前面那个，陈厅长的女儿，她右边那个，彭局长的女儿，再上边那个，校长的侄女。
　　整个班几十个人，就只有几个是我不熟的，真是苦恼，没想到剩下的三年会跟以往的三年一样乏味。
　　“家敏，你爸又娶媳妇啦？”孟晓贤好奇的问我。
　　我无精打采的回答她：“是啊。”
　　随后又觉得有些奇怪，于是问了一句：“你怎知道？”
　　孟晓贤舔了舔嘴唇，头凑了过来一点：“前天他带着你六妈来我家串门了。”
　　她再把头靠近了一点：“秦香楼的台柱子是吧？我姐当初还以为她是男人呢。”
　　我挑了挑眉。
　　“前天她看见你六妈那张如花似玉的脸时，可是没忍住跑进房里哭了。”
　　我乐了，一种微妙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开了，真是想看看六妈穿起男装来是啥样的。

　　没想到心念了一时，这个念头就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几日了，吃饭时在想，洗澡时在想，就连看代数学的时候还在想。
　　最后我一摔课本，躺回床上，闭上双眼，一心一意的想她。
　　可是我想她做什么呢？我有些不理解，论长得好看，还是五妈比较好看些吧，大眼睛小嘴巴高鼻梁说不定人家连□□子都是白的，我描摹着小妈的五官，发现那双桃花眼硬是想不出来，心却噗通噗通的跳得直快。
　　于是我想，明天去书房里拿一套笔墨才行。
　　不晓得父亲是如何安排行程的，等我拿完笔墨后，他们就回来了。
　　我顾不得身上还穿着校服，急急忙忙的迎出去，手上还拿着一瓶一得阁。
　　她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紧接着，是她嫣红的小嘴，再然后，是她一直盯着老禽兽的眼睛。
　　今天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旗袍上绣着的牡丹暗纹泛着冷光，她的身材果真是外边人说的玲珑有致细腰不堪一握，露出的小腿白皙细长，手腕处还带着一个金手镯，我想不出形容她美貌的词语，只觉得她看向老禽兽的眼神让我觉得有些憋屈。
　　就想……想让她那双眼睛看看我。
　　就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就足够了。
　　但下一刻我就被我那样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我怎么回事，脑袋是缺了根筋还是怎样？
　　我看了她几眼后，正打算心情复杂的回房里睡大觉，却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说：“家敏，我给你带了礼物，你不来看看吗？”
　　我的脚不受控制的僵硬在原地，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只听见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下一秒，她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她好高啊，我这个小矮子只能够到她的肩膀，连看她都要抬起头，时间一长就分外吃力。
　　她对我笑笑，大大的杏眼里头有我近乎呆滞的脸。
　　我倔强的与她对视，尽管脖子僵硬得不得了。
　　只见她的双眸弯成了一片灿烂的星辰，说道：“听襄平说你喜欢西洋玩意儿，所以给你拿回来一个八音盒，待会儿你来我房间拿吧。”

　　后来的话我都听不真切了，皆因我的脑海里回荡着几个字：“你来我房间”。
　　你来我房间你来我房间你来我房间你来我房间你来我房间你来我房间……
　　甚至连她转身离开了我都没注意到，我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刚才那番话是她握着我的手说的。
　　握手！
　　我晃晃悠悠的回了房间，摸了摸脸，发现是热的，再凑到镜子前一看，发现是红的。我用冷水泼了泼自己的脸，心想还真是狐媚子转世，苏妲己投胎。
　　待我冷静下来后，我便上二楼去寻她了。小妈刚进门没多久，东西都还没有布置好，但至少门面是有的，起码这房间比那三个叔叔都大。
　　“叩叩叩——”我敲了下门，但不见回应。
　　“叩叩叩——”我再敲了下门，却听见门内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我把耳朵凑在门上，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下一秒我就后悔了。
　　老禽兽这是在干嘛？！
　　我又一次失魂落魄的回了房间，满脸写着不开心。
　　是了，这是我的小妈，跟那些我熟悉的好姐姐是不一样的。
　　可我这是为什么难过呢？既是进了门，总该料到有这一天的不是么？
　　我的身体好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咬一般难受，内心烦躁得只想把那个老禽兽从小妈身上扒下来，再送去由那三个臭男人折腾。
　　一时之间，我又不知道要干什么好了，哦对了，我要画画，可画什么？我记得之前我是想要画小妈的，可如今我又不想了，那画什么？总不能画我妈养的那条番狗吧。
　　我翻了个身，心莫名其妙的有点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