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身》禾貘

23、立秋

　　再过一个月我就十五岁了。
　　虽说还有一个月，可他们却急得满头大汗，像是明天就要给我过生日了一样。

　　我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我们是没有“生日”的，所有能被人找得到庆祝的由头，都会变成长辈在名利场上来往互通的媒介，我们甚至没有办法去决定谁来谁不来。”

　　可这毕竟是我的十五岁生日，往好了点想，再过几年我就能做自己的主了，于是我这时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做不了自己的主的。

　　他们最近都很忙。
　　大哥忙着躲五妈，天一亮就不知道去哪了，直到吃晚饭才回来，睡前的那一点时间还把账本拿到客厅里做，后来直接把我逮到客厅给他解析解析我送他的那箱子书。

　　钱三强变得机灵了许多，每天都要过来问大哥作业，这倒是救了我一命，让我不至于每天都沉浸在家仇国恨当中，再这样下去估计我的一腔热血都要被撩拨能烧死自己了。

　　陈梦菱跟沈姨……哼。

　　老禽兽和沈宸天天混在一起不知道要打什么坏主意，还把小妈和三妈赶到上海那边了。
　　上海，多远啊。

　　我叹了一口气，把书从大腿上拿开，站起身来，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小八音盒。
　　这个八音盒不知道是用什么木头打的，盒盖上镶了图形，一打开，声音就出来了。
　　只是这声音衬得这房间格外的大，我格外的凄凉。
　　所以我觉得我要去找些乐子。

　　四妈的崽最近异常的烦人，前阵子大哥回来了还被他妈管得严了些，说是怕冲撞了大哥，可她心里头怎么想的我还不清楚么？还不是因为自己的孩子又皮又丑，老禽兽多少次当着我的面嫌弃生他不如生块叉烧了？

　　说来也有趣，这四妈长得虽不上国色天香但好歹也是西关一枝花，怎么生的这个娃丑得那么别出心裁？难道问题出在老禽兽身上，诶，也不对啊，咱家的孩子个顶个的盘靓条顺，怎的到她这就……

　　有些不该想的我还是不要想了，毕竟这朵花生得好看，孩子丑老禽兽也大概会忍了的。
　　也不知道是见大哥脾气好还是怎样，他妈也不大管他了，任由他作妖。

　　怕是这对母子是听了哪个脑子进水晃荡几下还能听见个响的妖魔鬼怪说道了些什么，竟让这九岁小崽到我地盘上撒野？

　　我大概是永远也忘不了这小崽子在我房间里抱着我的画轴不撒手还把我的画撕了一地的场景。
　　这脑子不仅进水皮还痒了尽想着让别人抽他的小崽子还说：“反正这画又不好看，撕了得了，这些好看的都归我，反正我娘说了，这个家以后都是我的。”

　　什么东西是你的？你这讨人厌的崽还想继承家产？
　　后来我不过是冲上去把他揍了一顿，他妈就抱着他大哭大闹就差没上吊了。

　　他们老骂我不懂事，我哪里不懂事了，人家都欺负到我头上了难道我还要就地坐下摆好手势说声南无阿弥陀佛？
　　古话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这块柿子这么好捏，不捏我还是周家敏吗？他们既然够胆子说出要霸占家产的话，也不介意周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把他们当做眼中钉了，别人都心知肚明这个时候出手老禽兽不会说什么，但出师要有名，我既有正当理由，怎么能不趁机踩上一脚？众人都知我周家二小姐是个被脑袋缺根筋的周家老爷宠坏的小泼妇，那我就做给他们看。

　　只是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似乎这一切早已被安排好了，不过是有人借我出手，杀鸡儆猴。
　　但愿不是。

　　小崽叫周俊，可能老禽兽对他的期望也就这么点了，谁能想到他这么不争气呢？

　　周俊疯惯了，每天吃完饭就在房子里上蹿下跳，除了姨太太和老禽兽的房间不敢进，他哪都去过，甚至还敢当着我们的面调戏厨房里的小丫头。
　　我估摸着他应该是在花园里，做什么我不大清楚，依我看，就他那样的，不辣手摧花都算得上是善良可爱了。

　　池塘边上的墙有一个老鼠窝，怎么发现的我也忘了，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一家好几口都被冻死了。
　　我这人算不得仁慈，不然也干不出半夜三更在钱三强家放鞭炮这种事情来。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你不惹我，我不惹你，你要烦我，我最多骂你，你要惹到我，我让你永不安宁。
　　周俊，姐弟一场，我这顶多就是吓吓你，算是很给你妈面子了。

　　死老鼠看上去有点恶心，我隔着油纸袋拎起一只没那么臭的，把它扔进一早准备的木盒里，准备今晚上笑意盈盈的送他说这是给他的谢礼。
　　我回头一看，草在夕阳的映照下反射出金黄色的光芒，我“呸”了一声，赶明我就得叫人把这里的草锄干净了，什么鼠窝蛇窝一个也别想给我跑掉。

　　半个小时过去了，我不安的瞟了眼桌子上的钟，又把目光放回到书上去。
　　又半个小时过去了，我揉了揉肩膀，松松筋骨之后走下楼梯，到饭点了。

　　他们陆陆续续的走到位置上，我喝了口茶，从我这看过去可以看见安叔叔意味不明的视线。
　　这场饭跟往常没什么两样，除了有一个不同的地方：周俊不在。

　　“四妈，周俊哪去了？”我状似无意的问起，把一块鸡翅夹到碗里。
　　她僵硬的笑笑，说：“不知道又去哪疯了吧……”
　　“哦——”我意味深长的笑笑。
　　我偏头看了眼老禽兽，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鼠看怕是不用送了。

　　天气开始回暖，棉胎被换了下来，看上去观感好了不少，我瘫在床上，拨弄着小八音盒。
　　过了一会儿，我想起老鼠还在盒子里，于是站了起来，准备下楼将它埋了。

　　正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把我吓了一个趔趄。

　　我急匆匆的跑下去，看到四妈正瘫在地上，面无人色，眼睛红红的，几乎是要滴出血来。我凑过去，看到一个丫头正跪在地上，颤巍巍的捧着一个颜色深沉的木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头颅，白白净净的，嘴里还衔着长命锁。
　　是周俊。

　　今晚上谁也不用睡了，整个家都被一种凝重的气氛笼罩着，四妈眉眼间的神采随着木盒子的出现而败落，颓散成一片苍白的残垣断壁。
　　趁着兵荒马乱，我把老鼠埋在池塘边上了，我瞧这里风水挺好，也少人过来，希望它可以入土为安吧。

　　我走进家门时，看见爸爸在沙发上抽烟。
　　他的表情说不上苦，似乎是对这一切早有预料，但眉头是皱着的，这算不算是他心有愧疚？

　　“家敏，过来。”他向我招了招手。
　　我走了过去，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你觉得爸爸是个怎样的人？”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实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难不成我说好人么？这也太虚假了。

　　“你知道阿俊是怎么死的么？”
　　“不知道。”
　　“你不是很聪明么？说来听听，我不怪你。”
　　“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我站起来，语气僵硬的回答了他，转身走了。

　　我又不是傻子，谁给我挖个坑我都瞎了似的往里跳。
　　“诶，心眼真多。”身后传来了这句话，伴随着低低的笑声。
　　我毛骨悚然。

　　关上房门之后，我仿佛虚脱了一般倒在躺椅上，手心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意识到刚才到底是发生了多可怕的事。
　　周俊，我的弟弟，死了。

　　他的脑袋被割下来之后仔仔细细的洗干净后放到盒子里，才送回周公馆。
　　我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它每动一下，我都会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冷上了几分，四肢变得逐渐麻木，就连呼吸也成为一件难以为继的事情。

　　如果我没有猜错，四妈应该是发现了一些不对劲之后难得聪明了一把，想把儿子送得远远的，不料中途被什么人拦了下来，直接给砍了。
　　这个什么人，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和爸爸有关。
　　他还那么小。

　　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有必要的话，我是不是也会有此下场。
　　我开始怕了。

　　我的眼睛睁了一晚上，起来洗漱的时候发现自己就像是进了烟馆一趟，颓得不成人形，收拾了好一会儿才显出一些人样。
　　一下楼梯，就看到四妈那张苍白的脸，就像死人一样——这个念头从我脑子里闪过。

　　一直呆在房里做贵族家的大太太的陈梦菱也下来了，她正低声安慰着四妈，就连沈姨也不再板着脸，换上一幅凄凄惨惨的表情。
　　我走到大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难过的低下头，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我轻轻地摇了摇头，走到爸爸跟前。

　　“爸爸，节哀顺变。”

　　他没有理我。
　　可不管他有没有理，话还是要说的，这是礼节。
　　我嫌弃这些礼节，可除了说这些话做这些事，我还能干什么呢？我又想起了那只小老鼠，不知道它在地下，冷不冷。

　　因为周俊年纪小，丧事就不办了，加上身子还没找到，连凑个全尸都凑不了，下棺也没法下，他的脑袋就这么放在那个木盒子里，旁边是他丢了魂的亲妈。

　　爸爸发出了悬赏，说一定要找到尸身，我憋着一句话没问出来，其实我想问的是：那凶手呢？
　　直到下午有人带着尸身来领赏，我才意识到凶手根本不重要，因为那个来领赏的人我认得，是沈宸的人，上回毁尸灭迹就有他的份。

　　那我猜那么多有什么意思呢？我跟老禽兽原来早就坐在同一条船上了，我怎么现在才明白。
　　我抬眼看向大哥，然后低下头，猛地想起来我连十五岁生日都没有过。
　　我原来才十四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