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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月芥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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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见到她时,我才十四岁。
那会儿院里的桂花刚刚冒出香气,暑气被花香浸润着渐渐消去了,三妈把花摘下来给我们做羹吃,最后连头发丝儿都蘸上甜味了。
她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父亲说,她叫桂莲。
父亲还说,从此以后她就是我们的妈妈了。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摸了摸妹妹的脑袋。
这是院里的第六个妈妈,父亲就不怕后院起火么?
“二姐,今晚我跟你睡吧。”妹妹瞪着一双大眼睛,脸上的表情有些拘谨,但小脸红扑扑的,看得我心痒难耐,最后终于动手狠狠地掐上一把。
“二姐呜呜呜呜——”
“好啦,上来吧。”
看着她皱着的眉猛地一弯,好似捡到了银元一样开心,我也跟着满意起来。
妹妹长得像四姨太,一双杏眼眨巴眨巴的,才八九岁的身体里面藏着一个吃可爱长大的灵魂,一举一动都叫我这个做姐姐的怜惜。
就是俩字——好看,
我给她掖好被子,顺了顺她好似锦缎般柔滑的头发,问道:“怎么今晚过来跟我一起睡啦?”
她的眼珠子往我这边动一动,再往别处动一动,她回答说:“娘……母亲今晚有些生气,我害怕。”
我心中了然,果然是后院要起火了。
也对,六姨太……不,六妈,自从某不能说出名字的人恢复军务后父亲就不允许我们叫妈妈们姨太了,说是不符合新时代潮流,我撇撇嘴,说得他一天到晚往院里搬女人男人符合新时代潮流一般。
唉,六妈就六妈吧。
六妈年方十八,进院之前是秦香楼的台柱子,穿起男装来英姿飒爽,讲起评书来风流倜傥,涂抹脂粉后……就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端的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肤白素净,鼻梁秀挺,嫣红的小嘴像樱桃,勾人的双眼像桃花。高挑的身材愣是在一众玲珑剔透的南方女子中一枝独秀,那腰又偏生得不堪盈盈一握。
用我亲娘的话说,这是狐媚子转世,苏妲己投胎。
虽是如此,我也没觉得有多膈应,只要是父亲别把秦叔父家的小哥哥弄来院里就成,我长大之后可是要嫁给他的。
我喜滋滋的躺下,脑中勾勒出我和迅哥哥的娃脸上的纹路,心想着这娃是女娃还是男娃好呢,或者男娃女娃都要呢。
“姐姐你想什么啊?”妹妹推了推我,脸上似乎写着“姐姐我已经看清楚你龌龊的内心了”。
我没敢对她说出事实,只能摸摸鼻子,然后含糊不清的糊弄道:“没想什么呢,赶紧睡吧明个儿还得去给六妈问早。”
她仰着天真无邪的小脸,轻轻地点头后闭上了双眼,睫毛又密又长,像小扇子一样。
我叹道,要是我以后的孩子像妹妹那么好看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就着公鸡的鸣声醒的。
天光稍亮,院里的青砖地板上攒了几摊小水洼,我抬头看了看依稀能辨出云层的天空,晓得这是下雨了。
四弟也醒了,他用他比公鸡嘹亮的声音唱道——
“落雨大,水浸街,阿妈担柴上街卖,阿嫂出街着花鞋,花鞋花袜花……”
我忍无可忍的捂紧了耳朵,心想已经下过雨了!下的还是小雨!
但捂紧了耳朵后还是能够听到四弟嘹亮的歌声,于是下一步我思考起了跑过隔壁屋把他嘴巴塞住的可能性。
想想还是算了,他妈会揍我的。
我叹了口气,开始折腾自己。
见六妈要穿什么衣服好呢?
这条马面裙是多少年前的了?大清都亡了。
唔……那这条?太素了吧,又不是吊丧。
那这条吧?
我的眉毛挑了挑,觉得还蛮合适。
毕竟过几天我就要上学堂了,学一学西方女子穿连衣裙也蛮好的,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明黄色很衬我呢。
我在镜子前臭美了片刻,拨弄了下自己头上的几条毛,就心满意足的放下梳子,叫妹妹起床了。
她很少赖床,我一叫她就懂事的爬起来了,不过看起来不太精神就是了。
只见她努力的睁大不断打架的眼皮,晃晃悠悠的爬下了床,穿好鞋子,往门外走。
我看着她走进对面那间房子后,心里莫名忐忑起来,四妈不要责骂这小姑娘才是。
过了一会儿,天光大亮,我关上房门,往主屋走。
三妈和沈姨已经在准备吃食了,一阵阵的香气往我鼻子里飘,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十分悦耳,白汽从蒸笼里冒出来,我摸不准今天是莲蓉包还是豆沙包。
等我在桌子边坐下后,人也差不多到齐了:父亲,我亲娘,二妈,三妈,四妈,五妈,六妈,明叔叔,安叔叔,四弟,五妹,三弟。
我抬了抬眼睛,还缺一个敏感又矫情的岑叔叔。
果然,在端上最后一碟春卷后,这位比女人还要好看身段比女人还要柔软的岑叔叔迈着矜持的步伐落了座。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连新来的六妈也没有看。
我啧啧称奇,心想这唱大戏的就是不同,一顿早饭硬生生能演出帝女花的凄惨。
我再转过头去看父亲的神色,只见这老禽兽的脸色如常,甚至是由于新妾的滋润状态都好了不少。
我拎起一根油条,蘸了豆浆就往嘴里塞,贺我又见证了一起何谓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悲惨事件,不过我倒是不太同情岑叔叔。
为什么呢?
因为是我先喜欢上的他,倒是被一同去戏台看戏的父亲给截了胡,我很是不忿,讲道理,这岑叔叔和我大哥一样大,怎就偏依了这老禽兽?
更气的是咱俩第一次见面这小爸就给了我一颗糖,我看上去像是需要糖的小孩吗?
我看上去更像是十月芥菜结果被硬生生折断的怀春少女好吧?
想到这里,我狠狠地把油条撕成两半,幽怨的看向小妈。
求求这位像花一样娇媚的女子收了这个老禽兽吧。
至少不要祸害我的小哥哥们了。
那位千娇百媚的女子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视线在空中对撞,我的心竟漏跳了一下。
她长得可真标致啊。
于是我更难过了,这老禽兽可真是人面兽心。
这顿早饭吃得我异常艰难,连莲蓉包都咽不下去了,一想到有无数美艳娇矜的花朵折在我父亲手里,我就巴不得盼着这老禽兽赶紧去世。
桂莲,桂莲,桂莲,阮桂莲。
多好听啊,叫六妈多可惜。
想到这,我用力的嚼着早已不知是何味道的包子,对老禽兽的埋怨又深了好几分——尽管自五妈进门以来,每有新人入门我都会这么想,想着要断了他那双罪恶的折花手。
“这是桂莲。”老禽兽放下调羹,开始说话了。
“桂莲年纪不大,大家要多多帮助她才是。”
可岑叔叔进门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各位姐姐好,各位哥哥好,从今往后桂莲还请各位指教了。”她微微笑了笑,唇角勾起的弧度美得很自然。
一点都不像对面那个连跟人说话都要将头抬得高高的岑花旦。
我迅速倒戈向六妈,认为六妈简直是这青砖绿瓦里一朵红牡丹,后来我细想了想原因,可能性较大的应该只有一个:她好看。
此时我没有忘记观察大家的表情,我亲娘嘴角含笑,但熟悉如我知道她这已是怒发冲冠,气上心头;三妈和两位叔叔眼里有光,晓得这是找到牌友,正高兴呢;四妈五妈古井无波,但脸上的表情也不难看,而二妈和岑叔叔,已是脸似锅黑了。
我心中暗道:这人渣魅力如此之大,竟引得这几人醋意大发。
突然就想向父亲讨教讨教,改日一定得取取经,让认识的小哥哥都要为我的一个眼神争风吃醋才行。
想着想着,笑就在我脸上挂着下不来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看见了六妈那双勾魂夺魄的大眼睛在定定的看着我,只见她对我颔首一笑,我便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