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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谷雨 ...

  •   自那天之后我就没睡过好觉。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们就会在我眼前出现,没脑袋的,没眼睛的,没耳朵的,残缺的,被剁碎的。
      我曾半夜光着脚在走廊上奔跑尖叫,他们都不理解我,向我投来了异样的眼光。

      “好好的周家大小姐,说疯就疯了。”
      “也是,就这样,能嫁人吗?”
      “诶呀,听说是被人糟蹋之后才这样的啊……”
      “真可怜。”
      “真可怜。”
      “真可怜。”

      真可怜,我冷冷的看着他们,然后在心底这么说。
      一群待宰的羔羊,只能看到眼前的曙光,看不见即将到来的黑夜。
      你看,我看到了,于是变成了这幅样子。

      “小敏,对不起。”
      阮桂莲今天又来了,她抱住我,脸上满是愧疚。
      愧疚什么?
      有什么好愧疚的?
      不就这么回事么?
      “你今天也不去学校吗?”
      我没有回答。
      “那些人……”
      也是人。
      我完全没有办法把他们当成任意一件随意的物品看待,即使他们做过那些事情,也不应该有这样的结局。
      “你还是不肯说话吗?”
      你看到了,我说什么话。
      “过几天孟晓贤订婚,你也不去么?”
      去什么,反正他们也是要死的。
      “对不起。”
      她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越来越冷了,阮桂莲给我披上了一件厚衣服,然后走了。
      你看,你们总是比我先走,让我远远的落在后头,当一个傻子。
      噼里啪啦的雨浇在地上,真没想到这种时候了还有雨下。
      我抬抬头,拨开了额前的头发,发现它们油腻腻的,还结了大片大片的头皮屑。
      这样的光景也许再难见到了,活着真难。
      当人真难。

      孟晓贤的订婚礼我还是决定要去,不管怎么样,她还是我的小姐妹,见一面少一面了,我得抓紧时间。
      阮桂莲听见我这么说,她笑了,只是我不知这笑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说了,她很适合做演员。
      她替我洗了头发,帮我洗了澡,还跟我说了最近广州局势的变化。
      我麻木地坐在浴桶里,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回答。
      她还说,最近广州来了个新的裁缝师,送来了几套新衣服还挺好看,于是想要套在我身上试试看效果,我也试了,你看我真是个乖孩子。

      家里的人看上去似乎很担心我,一个个挤在我跟前问好,连陈梦菱都与我搭话了,我心里奇怪,钱三强似乎也跟我差不多,怎的就偏偏挤我跟前了呢?
      哦,我忘了,大哥在他那呢。
      真好,他还有大哥。
      老禽兽又开始不与我说话了,连问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都不说。
      也对,问了也白问,他不可能去找那个死变态算账。

      对,死变态。
      死变态的死,死变态的变,死变态的态。

      最后去孟家的还是上次那拨人。
      难得又见到了钱三强,我便淡淡的损了他一句:“你看上去憔悴了好多。”
      他没有搭话,只轻轻的扫了我一眼,难过地低下头来。

      大哥在跟小妈说话,他好像很担心,“家敏还没有跟你说话吗?”
      “嗯,三强呢?”
      “也没有。”
      我扯出了一个估计看上去人不人鬼不鬼的笑容,悄悄跟钱三强击了个掌。
      我们是乖孩子,什么都不说,互相跟对方承担,结果背负着更重的东西,可偏偏还是要走下去。
      其实我想说的,但是我不能说。
      我心里知道谁都不能怪,小妈和三妈也是无辜的,要说只能说这世事祸人,我们别无选择。
      只要能活着就好了。

      孟晓贤穿得比上次更好看了一点,听她说是广州新来的那个裁缝做的。
      我说:“我穿的这套也是他做的。”
      她笑得很甜,跟灌了一整缸蜜糖似的。
      “有这么开心?”我忍不住问。
      她朝我娇羞一笑,“讨厌。”
      嘴上说着讨厌,羞红的脸颊却表达出她真实的态度了——她确实很开心。
      也对,毕竟郎君如意,英俊帅气。

      门被敲响了,我打开门,原来是吴老妈子。
      她捧着一个木盒,笑得和蔼可亲。

      “吴妈,你捧着个盒子做什么?”
      “你今天不是订婚么?我把上次没来得及给你准备的头面拿来啦,你瞧瞧?”
      “诶,我们现在不兴这些了。”
      “听话,起码把这个簪子戴上。”
      “行吧行吧。”
      “哎!不愧是孟家的宝贝,可真好看。”
      “是挺好看的。”

      我坐在一边,看她们在梳妆台前折腾,觉得稍微好受了些,起码大家都平平安安的,没有人缺胳膊少腿,还能把自己打扮得体体面面的。
      兴许是上次给孟局长留下了心理阴影,他这次什么屁话都不说就直奔主题,直接牵着他宝贝女儿和宝贝女婿的手宣布他们要订婚了。
      大家的掌声热闹热烈热情,人人脸上都挂着几欲要咧到耳边去的笑容,虽不真诚,可也不虚假,可不,往后桌子上又多谈资了,比如“你们知道么?秦公子订婚啦,诶,别提多帅了”。
      宣布完之后,大家强忍着寒风在窗边跟人交流,为自己以后的仕途或钱途铺路。

      其实屋里烧了煤炭,只是这厅太大,感觉不出来。
      南方的天气就是这么折磨人,要单纯冷没什么,要下雨那就糟糕了,湿气裹着冷气渗入骨头里,仿佛跟人有仇,不把人冻死不愿罢休。
      幸好我早早就窝在了煤炉边,加上裹着一层毛皮,也不算太冷。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阮桂莲也在这里。
      她穿得很少,鼻子都冻红了,可依旧保持着仪态,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去,她都能给人最好的印象。
      假。
      我给出了这么个评价。

      “你不冷么?”我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
      她愣了愣,然后出现了一种疑似欣喜若狂的表情,我不敢确定。
      “你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
      我闭了嘴,不想再理她。
      她不顾形象的吸了吸鼻子,接着用一副委屈的样子对我说:“我好冷啊。”
      虽然知道她在演戏,可我就是忍不住……
      最后我深吸了一口气,在自己后悔之前把那层皮脱下来递给了她,真是败给你了。
      可她不满足,偏要凑过来。
      “这样暖和。”她说。
      行吧,我干脆把头转过别的地方去了。

      一月一号过后是小年假。
      今年过年过不了了,因为住南京的那个光头佬说,只能过新历年,不能过旧历年。说是这么说,可这新历何来年?一点年味都没有。
      不过我也不在意了,反正我一向不想跟我那些亲戚有太多牵扯。
      可能是我长得比较好看,他们一开口就是:“可曾婚配?”

      今天的饭桌很安静,没有乱七八糟的资讯满天飞,就是陈梦菱又变成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在她那套木茶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阴郁。
      人很齐,我瞧着这样子,等下怕是要来一次训练了。
      自从那天回来之后我一直都在自己的房间里窝着,也不知他们到哪种程度了,只是看弟弟连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大致有数。
      我努力回想起训练内容,掰着手指算有几项需要完成,末了还是决定放弃,真是太多了,于是我决定问大哥。
      “大哥……”
      这一出声我便吓呆了,我的声音怎么这么生涩沙哑?
      像生了锈的琴弦拨出的声音,难听到无以复加。
      “怎么了?”他问,双眼盛满了关切。
      他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原来这些天我都是用这样的声音跟他们说话么?
      “没什么。”我低声说,尽管如此,我这破锣嗓子还是很刺耳。

      我的身体素质一向很好,看着她们气喘吁吁的模样我有点得意,想要笑却发现自己的笑不出来,笑着笑着嘴角倒是往下了。
      唉,愁人。
      绕家外面的墙跑了十几圈之后,我们开始练冲刺了。
      也不远,我用手比划了几下,一百来米,还有障碍物,我估计下次运动会我能得第一了。

      一套流程下来之后,看上去最累的是三妈。
      她柔弱无骨的身子倚在沙发上,手捂着胸口,娇喘微微——又是一个能当演员的天才。

      我那傻子一般的老父亲给他的儿子顺气,然后取出了藤条,恐吓他道:“下次再跑这么慢,老子就给你吃藤条焖猪肉!”
      弟弟吓得嚎啕大哭,迫于淫威,又把哭声收回去了,整个人抽抽嗒嗒的,娘气。
      四妈难得什么也没说,跟他叽叽喳喳的说了些什么,还瞟了我一眼,老禽兽看上去很生气,弹了弹她的脑袋。
      哦,是在说我。
      随便吧。

      我扭过身子,望出窗外,看见那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一板一眼的在树下面按揉着酸痛的肌肉,头发没像往常一样盘起来,反而扎起了辫子,一甩头,不施粉黛的脸就这么鲁莽的拨开了我眼前的浓雾。
      我愣了一下,觉得这张脸真是青春逼人,扑面而来的春意盎然。
      真是怎么样都好看。
      反应过来时,我发现自己已经不愿再责怪她了,倒是对那个死变态的仇恨愈渐深刻。
      他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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