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身》禾貘

15、清明

　　风越来越大了，我看了看这秋意萧瑟的一中，搓了搓手臂，走出了校门。
　　校门外钱三强正倚着单车，左看看右看看，看到我之后挥了挥手，并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上车。
　　小姑娘们站在路灯后面偷偷摸摸的看他，看完之后还凑过去跟朋友叽叽喳喳，好一顿激动之后又转过头来巴巴的看着他。

　　骚包。
　　做作。
　　不要脸。

　　我面无表情，在心底里把他嫌弃了个遍。
　　我走上去，吐出四个字：“今天走路。”
　　“哦。”他应道，然后乖乖地跟在我后面了。

　　我不禁想起小时候，他也总是跟在我后面。
　　接着大哥就会凑到他旁边去，随时随地掏出一两颗糖塞他嘴里。
　　至于我？
　　他怕是忘了还有我这么个妹妹了吧。
　　呵，男人。

　　“你今天怎么了？”他似乎很郁闷，“好像被别人欠了钱不爽要提着刀子去劈友的债主一样。”
　　我心中烦躁，不知如何回答，只觉得这钱三强这嘴巴越发厉害了，直教人想一脚踹死他。
　　“没怎么，就是五妈看上了大哥我心里郁闷，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有心刺他，于是说得阴阳怪气的，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出来。
　　他原本还算生动的脸一僵，脸又青又白，像纸片。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五妈……五妈看上了大哥……”他这样子我有些慌。

　　他停了下来，握紧了拳头，一脸别人家的猪拱了他家价值连城的白菜般的悲愤。

　　“她怎么可以喜欢哥！怎么可以！”
　　“这……我说的是看上了大哥，好像不是喜欢……？”
　　“你怎么知道的！”他低下头，盯着我，眼眶红红的，像被爱人抛弃了一样。

　　我心想，坏了，怎么我老是碰到这种事。
　　怪不得，怪不得老是黏着大哥，一看到大哥就一脸春意盎然傻笑不止，借学习的名义天天往书房里窜，还顺着大哥的意扯天扯地，说完了还依依不舍的继续留在那里，找个别的由头继续扯天扯地。
　　你们怎么都这样！
　　我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
　　我是前世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要受这样的祸害！

　　“你怎么不说？”
　　“你怕什么，大哥又不喜欢她！”我撇撇嘴。
　　“你怎么知道大哥不喜欢她！”他急了，眼越来越红。
　　我心说别吧，这怕是要疯魔了。
　　“其实大哥……大哥吧……诶你怎么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他愣了一下，脸红了——像被开水烫过一样，我觉着都要冒气了。
　　“你……你知道啦……”他转头。
　　“哼，我谁啊，就你们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我得意的笑。
　　“那……那大哥喜欢谁啊？”
　　我踮起脚来，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拉着他一边走一边讲人生道理。
　　“关键不是他喜欢谁，是你喜不喜欢他。你如果真的喜欢他，就不应该顾别的乱七八糟的，两个人在一起呢，确定心意就好了，你管他什么四妈五妈七妈八妈。”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大哥喜不喜欢我啊。”
　　“诶呀，你不告诉他他怎么知道你喜欢他，万一他也喜欢你呢？”

　　我半真半假的说道，心想：大哥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他点点头，耳根通红。
　　诶哟，耳朵还红了，可能这就是怀春少男吧，啧啧啧，纯情。

　　想到这里，他拍了拍我的肩，我抬眼一看，是小妈。
　　她今天穿着西装。
　　“你耳根怎么红了？”我听见钱三强这么说。

　　去去去，你耳根才红了呢！
　　我握起拳头冲他扬了扬，然后快步的走了过去。

　　“小妈，你来干什么啊？”
　　她推了推金丝眼镜，温文尔雅的说：“来谈生意，顺便来接你们回家。”

　　这是在……关心我？
　　我点点头，开了车门乖乖的坐在里面，向钱三强招了招手，接着示意小妈快开车。
　　小妈对我笑了笑，似乎没有要马上回家的意思，我觉得有些奇怪，但随即就被她那副面容吸引住了。
　　怎么能这么好看，像刚出水的青葱似的。

　　但逐渐的我就觉得很不对很不对很不对劲了。
　　小妈为什么要做出一副很痛苦的样子，明明看她的眉眼压根就不难受啊，诶，她怎么歪向一边了？诶，还倒了？

　　我回过神来，发现来了几个彪形大汉，跟上次那几个丑八怪一看就知道不是一个层次的，他们将小妈的手拧向后面，还上了一条大麻绳把她给捆住了，我一急，便要下车跟他们拼命，此时小妈却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脑子有些乱，不会是故意的吧。
　　这时钱三强他长腿一蹬，便被一个大汉给提起来了。
　　惨烈。
　　其实吧，我……我觉得他们挺照顾我的。
　　这不，直接用麻袋给我套上了——我看着眼前的好大一片麻布陷入了沉思。

　　怎么看怎么是有计划有预谋有策划的一次绑架事件，该怎么评价？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我还有点激动呢，毕竟在话本里被绑架可是有钱人家大小姐的必有经历，没有的可不配被称为有钱人家——可我宁愿没有钱，也不想被绑架好吧？那啥，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别把枪怼我脑袋上啊！
　　我果然前世还是造了大孽吧！
　　饶了我吧！

　　“哥，大哥！求你了，千万别伤害那个女孩，她可是周襄平的大女儿，你伤了她，钱就拿不到了！”
　　我心中暗暗发苦，小妈，你说这种话是故意的吧，可我也没惹你啊，你怎么这样对我呢？
　　“还，还有，那个高个男孩，是钱子皓他儿子，你可千万别碰他！”
　　钱三强闻言，大吼大叫起来，“我不是！我没有！”

　　“你不是谁是？”里面竟还有个听上去很悦耳的男声。
　　“周呈，不是我说你，好歹周襄平也是你老板，怎的这么快就举白旗了？还是……你跟他有仇？”
　　“求你了，放过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的……”
　　“得了吧，就你？你不是全家死清光了么？”
　　“我……我就想活着，你不是有他俩了么，放了我吧，啊？”
　　“呵，”那男人开始冷笑，“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小妈开始大哭，哭得有声有色，哭得饱含感情，哭得天地都将失色，万鸟都要……行吧，真是没想到她竟能哭得如此难听。
　　她的形象在我这崩塌了，原来她竟是这样的小妈——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尽管知道这可能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可我还是忍不住难受。
　　周呈，得，又是一个新身份，上次那个肖哥哥我还没彻底熟悉呢，更何况……
　　我闭上了眼睛。
　　万一这局被破了怎么办？
　　你怎么敢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我和钱三强就算了，那些人估计还不太敢动手，可你呢？小小的一个职员而已，对他们来说，宰了就宰了呀。

　　车停在了一个地方，我估摸着这是哪个工厂或者荒郊野外，因为地上的石子蹦跳着进了我的鞋子，膈得我的脚底难受。
　　他们推搡着我，偏偏一个个都生得力大无穷，我觉得肩膀可能要紫了。

　　“哥。”我听见那个好听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那三个人都在这了。”
　　“嗯，行。”——鼻音浓重，似乎是外地人，只能就着这腔调瞎扯广东话。
　　“周家敏是哪个？”

　　问你条命啊？找我干嘛你这条死番薯。

　　“哦，这个啊。”

　　哦你个大头鬼。
　　我向上翻了个白眼，然后嗤了一声。

　　“哦？不满意？”

　　眼前的麻袋被扯开了，我得以重见光明，于是注意到了这是个祠堂。
　　一群神经病，当着别人祖先的面绑架？不怕损阴德吗？
　　那个男人捻着一串佛珠，穿着一袭长衫，肚子大得仿佛里头藏了个哪吒。
　　“这就是周家敏？唔，也不怎么样嘛。”

　　不怎么样？你说你自己像头猪可以，别侮辱我的这副好皮囊，就你？你下辈子投个好胎之后再说我丑吧！
　　于是我气势磅礴的“呸”了一声，并附赠他们这群彪形大汉一个白眼。
　　“欺负小孩，一群臭不要脸的，有本事去绑我家里人啊。”我这么说道。
　　大肚子男人慢悠悠的说：“你是指这个？”
　　我转过头去，发现是头发凌乱的三妈。

　　哦，果然是个局。
　　我笑得十分开心。
　　你们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