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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立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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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此时已是天光大亮,“噼噼啪啪”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看来又下雨了。我翻了个身子,觉得有点冷,于是干脆起身,穿上了衣服。
昨晚我并没有去小妈的房间,因为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堵在了我门口,我要出去时还有个名叫陈梦菱的女人在旁边冷言冷语:“又去找那个狐媚子了?”
我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已经没有心思跟这个女人瞎扯不清了。
“不许去!”她整一冒气的木薯。
行行行,不去,我不去。
于是我“啪”一声关上了门,在房间里折腾了一晚上数学。
我伸了个懒腰,三下五除二就洗好了脸刷好了牙,穿好小皮鞋准备出门。
咦?怎么开不了?
我再用力扭了几下,那门锁却纹丝不动。
那个冒气的木薯真能,这是不气死我不罢休是吧?
行啊,真行。
我杀气腾腾的推开窗,手一撑就翻了出去,从正门走进去,刚走上二楼的楼梯就被三妈冲上来扯住了。
我大声嚷嚷道:“别拦我!我要看看陈梦菱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别生气啊,早饭就快好了,有什么待会儿再说不行么?”她把我越扯越后。
“不行!她把我房门都锁住了,明天说不定就把我拿油纸袋装住卖给那个浙江佬了!”
“先喝口茶,等下再慢慢说。”
三妈看上去娇小柔弱,却力大无穷,几乎是连拖带抱把我带到沙发上,末了还塞给我一杯茶。
我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三妈。”
“哎。”
“你是哪个门派的高手?”
她伸出手弹了下我的脑门,嗔道:“你就会贫。”
我啜了口茶,朝她笑了笑。
“气消得差不多了?”
“没消,”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你说我还是她亲女儿么?”
她欲言又止,随后才说:“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这样的为我好真恶心,我那股无名火又窜上来了,几乎要把我整个人都要烧死在这幢房子里。
“你母亲毕竟是前朝官员的千金,某些……嗯……观念啊还有其他的一些想法,可能会和你不一样……吧。”她说。
我不屑的朝上翻了个白眼,“我看她是把自己当成皇后了。”
她敛了敛眼中的情绪,然后把我拉起来走向了餐厅。
“你待会儿可别当着他们的面这么说。”
我不情愿的点了点头,上一次的教训我已经吃够了,我可不想成为孟晓贤生日宴上的一颗明星。
这顿早饭吃得没滋没味,什么凤爪虾饺干蒸马蹄糕鸡仔饼我统统都不想吃,喝了一碗瘦肉粥就放下筷子了。
“怎么不吃?”老禽兽问,这可真是难得。
“没心情。”我说。
“诶哟,没心情,可还真是大小姐呢,”四房阴阳怪气的说道,“来,囡囡,咱多吃点。”说罢她把一个虾饺塞到妹妹嘴里。
淑敏正艰难的吞咽着嘴里的食物,我心情更不好了,视线一转,往四房那冷冷的瞥了一眼。
这女人又在发什么神经?
她觉得脸上挂不住了,于是“哼”了一声,把头转向了一边。
“你又在发什么神经?”老禽兽黑着脸说道。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说:“老……爸你怎么跟我想的一样啊。”
闻言,他们也憋不住了,吃吃的笑了出声,尤其是大哥,笑声大得出类拔萃,鹤立鸡群。
“咳,”老禽兽又开口了,“你今天放假是吧?”
我看了他一眼,随后点点头。
“前阵子不是说过带你去戏院么?”
诶呀!是啊!
“可今天是孟晓贤生日,这一来一去的……”
“不耽误,”他拿出邀请函,看了一小会儿,“宴会定在晚上呢。”
那好吧!
我站起身来,准备上去换衣服。
可陈梦菱却在这个时候出声了:“大姑娘家的去什么戏院,还要不要脸啦?”
我刚要出声,岑叔叔就不乐意了:“怎么说话呢,关你屁事!”
对啊,关你屁事,我朝她做了个鬼脸,乐颠颠的跑上楼了。
“……蓦地一声钟鸣,把我团圆梦破。估道已是天长地久,又焉知是一梦南柯。”
台上的人凄凄惨惨戚戚的唱道,台下的人却时不时兴奋得往台上扔钱。
“禅房法瓦,聚藏罪恶诸多。双亲将我嫁祸,险迫我永埋恨窝,不该去诵那弥陀。”
我时不时看看“咚隆锵”的棚面,时不时看看“好好好”的人们,直至小妈把我的头掰过来,看向台上的那位名伶。
“……孤雏卸重荷。如释铁锁,如释铁锁,今不再诵弥陀。从今天可脱锁,从今天可免祸。”
“好好好——”
他们又在喊了,我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这戏班子也不过如此,全靠白黎天的名声撑着。
我正正脑袋上的帽子,凑过去悄悄跟小妈说:“岑叔叔唱得比他好听多了。”
她没好气的戳了戳我的帽子,“别瞎说。”
哼,什么别瞎说。
我瞥了一眼岑叔叔,觉得有些疑惑,他怎的听得那么认真?
“……小小芳心带怯懦,逃出山坡,青山越过,雁叫似是迎接黛娥。”
一曲终了,人也要散了。
可我看了一眼岑叔叔,他好像并没有要走的打算,而是翘着腿,拿着一柄折扇不紧不慢的敲着。
“我去会会师兄,不用管我了。”他这么说道,然后站起身来,打开折扇,迈着步子,一脸高傲的往后台走去。
啧啧,唱大戏唱上瘾了吧。
我回头,学着他那样走出大门,却差点被自己绊了个狗吃屎。
“长这么大了还摔跤?”老禽兽看着我,脸上满是揶揄。
我羞红了脸,一时情急,便把“老禽兽”三字喊了出口。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随后一个红包子便出现在我脑袋上了。
我生气,很生气,怎么你们都喜欢戳我的脑门!
会长不高的!
啊!
突然间我感受到了一股拉力,抬头一看,原来是小妈在拉着我的胳膊,她把手伸向我的帽子,然后把我漏出来的头发塞回去,正了正。
我忍不住看向她的手,却发现那双本该白净的手不知为何会出现有已经愈合但仍清晰可见的伤痕和厚茧。
我的心在那一刻简直要跳出来了。
回到家时,挂钟上的时针已指向四了。
他们正照着清单拣选贺礼,太便宜的不要,太常见的不要,太庸俗的不要,最后送出去的都是自己家压箱底的宝贝。
我觉得我的心在滴血。
小妈把我的帽子取了下来,然后把我乱糟糟的头发整理好,说:“你等会儿要穿什么?”
我想了一下,回答说:“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柜子里许多裙子都是上半年买的,要不旧了要不已过时了,没一件是适合穿去孟晓贤家的,倒是还有一套全新的校服,可我总不能穿校服去吧?
“不知道……?”小妈有些怀疑。
“真的不知道,”我摊了摊手,“我已经有一个季度没买新衣服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勤俭持家的。”
“那是,我可懂事了。”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的长处之一。
此时钱三强那个二傻子进来了,他身上穿着西服,显得特别精神。
他急匆匆地走过来问:“哥呢?”
“一回来就找大哥,”我有些嫌弃,“怎么?你是在乡下被满山头黄泥非礼了想要求大哥安慰?”
他脸红了,“你贫什么。”
嘻嘻,我就爱贫。
看见他这幅样子,我身心舒畅,于是大发慈悲的给他指了指路,“估计在翻我前几天送他的书,你去书房看看吧。”
“好!”他嘿嘿一笑,跑上了二楼——像一阵风。
我小声的问道:“小妈,你看他像不像那些十六七岁的怀春少女啊?”
她笑得意味深长,没有回答。
最后三妈给我找来了一条新裁不久的裙子再搭上以前买的一件外套,穿上了事。我本以为这样就可以出发了,可小妈硬用三言两语勾引我上了她的贼窝,让我坐下任她折腾。
“你想想想干干干干什么?”我坐在镜子前面,结结巴巴的问。
她笑了笑,“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说罢她拿起脂粉盒,蘸了些许,随后抹到了我的脸上。
好的我知道了。
我想说话却没有说出来,张着嘴巴像个傻子一样呆呆的看着镜子里的小妈,她专心致志的在我脸上涂涂抹抹,时不时皱皱眉头,时不时努努嘴巴,就这样,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最后一起出门的是我,大哥,小妈和老禽兽。
钱三强找完大哥以后就跑回家跟他爸一起先出发了,至于陈梦菱这位当家主母,她说作为女人不应该随便出去抛头露面,于是穿着她那身厚重的袄裙回房间了,也不知道她在里面干嘛。
孟晓贤家其实不远,但为了体面,还是开了家里的雪佛兰。
我钻出车门时天色已暗,冷风吹过,掀起了小妈的旗袍,露出一截细长的小腿。
她站在我身旁,不像是母女,倒像是姐妹,这时我才想到,她只比我大四岁。
“爸,我先去找晓贤了。”我低着头对老禽兽说,从小妈手里抽了一张邀请函就快步走了进去。
她家比我家大多了,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钱,什么亭台楼阁,大别墅都堆在这个院子里,中不中洋不洋,想来孟局长也是个瞎得别出心裁的大老粗。
我绕过在寒风中簌簌发抖的女人们,敲了敲她房间的门。
“谁啊?”
“你大爷我。”
她猛地拉开了门,不但没发脾气,反而向我抛了个风情万种的媚眼。
我一阵恶寒,不知道她是吃错了什么药。
“我好看吗?”她问。
唔……这身裙子好看是好看,不过……
“你胸怎么这么大呀?”
她恼羞成怒了,一拳头几乎要砸到我的脸上,我笑嘻嘻的避开,确认了这个就是孟晓贤。
“好看好看,行了吧?”
她气呼呼的拢了拢头发,转个身又变回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我起了调戏她的心思,于是问:“你发春啊?”
“你才发春!”
她的脸红得惊人,还说没有,我不信。但转念一想,她订婚的对象可是迅哥哥,那么也情有可原了。
“那个……”她坐了下来,目光闪烁,“家里给我安排的,我也没办法……我知道你喜欢秦公子,可我……”
我摆摆手,说:“哎,没什么,仔细想想他也不就这么回事嘛。”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想起了小妈男装时的样子,神采飞扬,担得上是一句貌比潘安,这么一看,迅哥哥倒是比她还逊色不少,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没有。”我要说一句迅哥哥丑,她不得砸死我。
宴会很快就开始了,我站在角落,看搂着孟晓贤肩膀的孟局长嘴里扯着一堆有的没的,底下的人还听得特别认真,时不时还给他鼓鼓掌,就觉得有些好笑。
有权就是好,放个屁都有人说此乃紫气,是祥瑞之兆。
我又开始东张西望,视线在那群贵人里扫来扫去。
他们全都身披贵甲,嘴里噙笑,举手投足都能分辨出这是上等人还是下等人,当商人的满身金饰,当官的满身洋货,要不大腹便便要不习惯了鞠躬弯腰,碰到了别人都要说一句对不起接着扯好几十年前的亲戚关系。
怎么说,我们家人果然还是在这堆人里面长得最好看的。
我美滋滋的用眼睛寻找着小妈的身影,却始终找不到,诶,她去哪了?
这时,门外传来“砰”一声,大家齐齐惊叫,全都蹲下了,我有些慌,发生了什么?
刚才那分明是枪声,是谁被杀了?
我僵在那里动都不能动,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模模糊糊的看见一个影子冲了过来抱住了我,我眨了眨眼,才勉强分辨出来,这是小妈。
正当大厅兵荒马乱之时,有个女人沾着一身的血跑了进来。
“陈厅长……他……他……”
“他怎么了?”迅哥哥冲上去按住那个女人颤抖的肩膀。
“他……”
迅哥哥没等她说完,就窜了出去。女人失去了支撑,摔倒在了地上,只是手还在指着外面,哆哆嗦嗦的讲道:“他……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