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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郑琪 一更走了 ...

  •   一更走了
      他一辈子孤单一人,没有娶亲,没有孩子,倒是活的很是长久,八十三岁才走
      他走的那天我在家里逗鸟,那只鸟挺贵的,品种很好,毛色油光水亮,是王一更那个老家伙送的,说是庆祝我又活过一年,这人从来不会好好说话,怎么说都气人得很
      那天天晴,我正琢磨着出来晒晒太阳,就看见纪长风的小孙子推开后院的门,那孩子叫纪渺,长的很是好看,和纪长风年轻时像,清雅俊秀,身姿修长,二十几岁的年纪,礼数周到,也极乖,从未做过今日这种不通报就直接推门的失礼动作,看见他跨过门槛急匆匆地走向我,脸上的表情是一点都不掩饰的忧虑
      一点都不像他爷爷,纪长风在他这个年纪就已经学会八风不动、面不改色的跟人周旋客套了
      清晨的阳光稀薄,懒洋洋地从天上洒下来,从长风家撇来的桃花枝子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我记得天的颜色,花瓣的颜色,风吹过来带起的花香,和笼子里的鸟叫,好像那一天就发生的一切都这么深深地刻在脑子里
      那孩子扶住我,轻声劝我坐下,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心里模模糊糊地有些预感,然后我看见纪长风出现在门口
      他身体硬朗,自从成亲之后,心疾的毛病都没有了,身子好些,又跟着长煊学些什么格斗和射箭骑马什么的,变得壮实了些
      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没有走近,我正想扬声叫他进来说话,就听见他的声音传过来,几个字而已,颤地那样厉害,他说
      “琪哥,长煊走了”
      我一下愣住了
      接下来长达几十秒的空白,长风没走进来,纪渺也没有说话,我只觉得耳边全是越来越快的心跳声,隆隆地震着脑子发疼,腿也没有一点力气,站都站不起来,那时候想些什么全然不记得了,仿佛也就没想什么,反而觉得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闻到的要是桃花香呢,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花了
      怎么能这样呢
      这样以后,我就再也闻不得桃花香了
      缓缓收了收神,只觉得从前喜欢的香气都变成沁入肺脾的疼痛,在骨髓里滋生着,笼子里的鸟看了我一眼,我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的都认不出来
      “他……是怎么走的?”

      后来我跟着长风坐车去了纪府,纪渺一路上掺着我,毕竟吉兰早就不在了,我身边也没有能照顾着的人了,吉兰她走的早,也走的很平静,好像这一辈子唯一的愿望和存在的目的就是嫁给我一样,完成了这个愿望,就离我而去
      现在一更也离我而去了
      马车在颠簸,我扶住手杖还腾出空来安慰纪渺和纪长风“我没事,别担心”
      也不知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个什么表情,让纪长风和纪渺都不敢说话,一时沉默,我愣了愣,一双手跳入视线之中,那双手从指尖都在剧烈地发抖
      那是我的手

      赶到纪府的时候,纪长风已经把一更的遗体打点好了,穿上了新衣,收拾体面,也对,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体面的人,闭着眼睛的样子就像是简简单单地睡着午觉
      这些都是长风同我说的,我没有进去看,现在回想起来,估计是不敢吧,谁知道呢,走进了纪府时我还急匆匆地差点跌跤,到了一更卧房前,却生生把脚步停下来,说什么都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了
      长风说一更是今早被发现去世的,睡在床上,在睡梦中走的很安详,没受什么病痛,就是简简单单的寿终正寝
      挺好的,他跟我说,他说一更前半生在沙场上征战,还能这样走是个最好的结局
      长风没让儿孙们插手,硬是一手操办下来,他动手我从来放心,眼看着一口乌木的勾着色纹路的棺材被抬进一更的卧房,我在后院寻了个地方坐下,看右手还在抖,就拿左手把右手摁住,仔细听屋里的动静
      那口棺材是我跟一更还有长风南下专门做的,我们三人相中了样式看着匠人做了一月,才抬回长安。
      老了的人怎么说都要给自己准备一口可心一点的棺材,不然突然去世,还要躺在一个仆人急匆匆买来的被别人打来买的现成棺材里长眠地下,这多不好
      我们三个的棺材在长安另寻了个地方搁着,主要是儿女们说不吉利,像是我们赶着去死一样,不让放在家里,儿女们心好,一更没有儿女,但纪长风的几个儿子都很是孝敬他,不然怎么是我妹妹的孩子呢
      估计是长风发现了后,一边请人来收敛,一边请人布置出丧堂,一边还叫人抬棺材,自己还得跑多远的路去找我,真是辛苦他了
      过了一会,棺材被几个放心的仆从抬了出来,长风跟在旁边,他冲我招了招手叫我过去,我站起身,纪渺来扶我
      凑近了那口棺材,里面的人盖了块白布,依稀能看见轮廓,没盖住的一边露出一只手来,手背上有一条很长的疤,一直延伸到寿衣的袖口里面,那是年轻时跟我切磋的时候我不小心误伤了他,这条疤挺深的,一留就留了一辈子
      原来真的是他啊
      我发起愣来,直到纪渺拉我走,我才跟着棺材一起走到丧堂去,不知时辰,一问竟然已经晚上了,丧堂布置得差不多,阴历士和花圈摆了一整个屋子,还有那些价值不菲的陪葬品,我写了封书信给儿子叫他来,他早过了三十五岁,是现任的国师,做我从前做过的事,要一个国师主持一场葬礼,那是天子的待遇,但在我看来,怎样隆重都是不够的
      停尸要停七日,才能入土,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除去头七,剩下五个晚上要有人守夜,我和长风坚持要连守五夜,谁也劝不动,一更他没有孩子,我们就得跟他守下去
      都是平辈,我和长风也不再勉强自己不怎么灵活的身子跪在蒲团上了,就坐在那里,望着那口棺材,我俩都不说话,长夜漫漫,只有墙角安置的水漏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发出轻微的声响
      “琪哥”
      纪长风忽然叫我,他已经不年轻了,但每当他叫起我的名字,脑海中就总有一个清朗的声音含着笑意与之重合,琪哥,那是年少时的纪长风
      “你有没有――看过长煊的命格?”
      长风那样聪明,看我今天的反应就知道我肯定没有看,否则怎么会对于一更的去世如此失态,可他就是想问问,像是要确认什么
      “没”我低下头去整理脸上的表情“怎么了?”
      “有点好奇为什么”
      “长风,停住吧,没什么意义了”我打断他,揉了揉眉心,一天的大起大浮之后,我真的累到没心思去跟那颗七窍玲珑的心思周旋打哑迷了
      接下来他果然就不再讲话,更漏的声音嘀嗒嘀嗒,让人恍惚,我忽然觉得好像对这孩子太凶了,他问这个确实是有理由,是我迁怒他了
      迁怒,我怔了怔,我又在恼怒些什么?
      外面是呼啸而过的风声,春天还是个容易倒春寒的季节,正午温暖早晚还是有凉气,这时候正是入夜深,白日的温度退了下去,凉意一点一点漫上来,像是日益上涨的海水慢慢埋住脊背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回想起来,自三十五岁继承能力,至今为止确实有看过许多事情,但外界所传的国师府力能通天却是十成十的谣传
      国师祖上是仙家血脉不假,但因为世代绵延,与外族结合而至血液里仙力愈加稀薄,到我这一辈只有三十次上窥天机呼风唤雨的机会,还要为国家做事,每一次都要好好利用,可贵的是上窥过的天机再次翻阅不用消耗次数,也算是意外之喜
      父亲嘱咐过,用在自己的欲念上的能力,最多用五次,最多
      我初拿到能力的时候,才发现国师是看不见自己的命格的,连带着妻子和儿女的命格也蒙昧不清,怕是人知道了命格就总想着要改
      逆天改命,听起来就不像个吉祥的预兆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总是准的可怕

      历届国师继承能力之后,上一届就会退位,那天我穿着竹青色的国师圣服接受封冕,天气也是个正午的大晴天,阳光热辣辣的,冰蚕色的衣服贴在身上倒也凉爽,父亲抬手把法袍披在我身上,然后郑重地将那一座金色的冠冕压在我的头顶,逆光的脸色里每一条皱纹都镌刻着无可奈何
      我抓住了那把法杖,双手合握举过头顶,同时吟诵着背过的咒文,一道金色的天光拢在我身上,台子下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我知道,那是天道对我的承认
      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台下梭巡,一更站在抱孩子的吉兰旁边,微微含笑地仰头看我,眼睛被金光刺得微微眯起,面部的线条朗润细腻
      他大概是跟着长风来的,不然我也不知道要以什么身份把他安排在这个对我来说可以称得上最为重要的仪式上,在台下那么近的位置。我口中喃喃的咒文不断,金光愈发盛大,几乎要遮住外面的景色,估计祭天台下的人也看不清我吧
      身上竹青色的圣服慢慢褪色为纯白色,缭绕的金光似有神识一般开始丝丝缕缕地在袍角上下翻飞,,像一只惯刺苏绣的纤纤玉手,捏着细细的针绣着一幅好图景,这是天道所给的加持,只有动用能力的时候才穿上,然后画上法阵请天命
      金光被绣到了袍角和衣边,像是翻着滚云边的金线,繁复又美丽的绣法,光稀薄下去,像是被身上的袍子吸收殆尽,我举起法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彻了天地间――
      “天佑我朝,福泽绵延”
      嘈杂声随着我的话音落下而被激起千层浪花,喧闹,祝福,感叹,笑声混杂成一片,一更在台下,仰着头看我,唇角露出清晰的微笑,像是在说:恭喜,我俩的目光交汇不过两秒,他侧身就从吉兰怀中抱起了郑忍冬,吉兰走上来接我,一更带着那孩子出了祭天台,头也没回,一次也没有
      回过神时已经下半夜了,我听见长风的声音,他说“琪哥,你没事吧?”
      我才发现自己呼吸纷乱,心绪不定,这些个细枝末节的陈年旧事,应该是早就忘了才对,抬手压了压眉毛,把纷繁的心思也一并压下来“我没事”
      果真是老了,这么爱回忆这些不打紧的小事,离天亮还有一会儿,我动了动身子,有点偏麻,侧头去在看烛火的暖光和阴影里沉浮的长风的侧脸,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那孩子心思太过敏锐,特别是有执念有目的的时候,仅仅是闲聊都是能把人的底摸透,锋利的动机都被绵软的笑意挟裹着嵌进每一个字眼里,和他说话太累
      他问,我看没看过一更的命格
      我没看过
      那五次里,一更要占上一席当真是绰绰有余,可我自己不愿意看,在他还没有找到妻子,没有绵延子嗣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看
      说到底,还是不敢看,怕真的看到那个沉稳寡言的人的命格果真如自己推测的那样,无妻无子,一生孤寡,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宁愿相信虚无缥缈的盲目,也不愿相信字字笃定的悖愿
      我也不能免俗
      跟自己发了狠斗了气,死死压住这个誓愿一压就是半辈子
      我等了半辈子,等不到他命里带出一丝转机,好的命格那么少,世人又那么多,像是永远也不会轮到他一样

      看着时间一年一年地流逝,我就越发惶恐地肯定起来,甚至开始质疑天道,一更他那样好,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性格好、长得好、人也好、心肠更是好得没话说,为什么偏偏是他要拿这天煞孤星一般的命格?为什么?凭什么?
      这一问,算是背离了家族的信仰,之后的一次请天命我不知怎么就出了岔子,一口血喷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知觉,气血两伤,经脉也亏损,生生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父亲千里迢迢地跑回来,还没进卧房的门就开始指着我鼻子骂
      “臭小子,你是不是又犯浑!”
      “说了多少遍了,我们家族和天道是一体的,不能背离,不能质疑”
      “心思离散,就失去了请天的资格,亏损命脉,甚至还会反转命格成大凶大恶之相”
      “事关家族,你听了没听!”
      我当时躺在床上,刚刚咳了血,虚弱得连手都抬不起来,也不知脸要白成个什么鬼样子,只觉得父亲年纪虽大,嗓门还是一等一地高,耳朵被他震得疼
      他骂他的,见我不回话也不怎么乐意,大步走到床边,也没动手,眼神就够吓人了,恶狠狠地,看起来是真动气了
      “你自己说说,想了什么混账事!”
      “父亲”
      声音那么哑,也没什么力气顶高了撑气势,索性就低低地说,我把脸从朝着窗户扭过来看着父亲,苍白着脸虚弱地躺在床上,只觉得心口的难过要跟着疼痛一起溢出来
      “好人为什么没有好报呢?”
      “天道什么要一个好人受灾?”
      “那人好心度了别人,却没人度他”
      “天道……看不见吗?”
      最后的几句已经偏向偈语,是佛家的东西,我读过一点,说心善的佛门子弟割指喂鹰,舍身饲虎,一身化为三千道,有敢替世人入地狱的慈悲之心,可笑世人多奸诈,慈悲对人,人却欺他慈悲
      天道是一样吗?
      欺他慈悲心软,叫他一生孤寡

      父亲愣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原本聒噪着耳根的声音蓦然停住,像是被砍断的丝帛,突兀地让人心慌,他脸色很不好,盯住我眼睛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流淌,我知道自己说出来的是什么,佛道本不能相容,身上流淌着道修的仙家血脉,却想着些不从属于自己本源的事,我这忌讳犯大了
      该罚,该打,该死
      我认
      只是实在想找出一个结果来,遇见一个问一个,无论后果地问下去,看看是不是有人能解决,看看这个死局还有没有一丝盘活的可能
      “郑琪”父亲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很多,看着我的眼神里有很多我不能了解的东西,他闭上眼睛长叹一声“你的能力,以后……不要再用了”
      我愣了愣,才低声应道“好”
      那时的郑忍冬,也就是我的孩子,已经将近要继承的年纪,我也为这个王朝祈福平灾,呼风唤雨了多回,也算鞠躬尽瘁,能力的次数也剩下不多,按照国师和皇族直接微妙的平衡来说,出不了什么大事
      只是可惜那能力,没什么用了

      外面的天微微泛起亮光,第一夜就这么过去了,我撑着身子准备站起来,没承想弄了个眼前一黑,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撞到香桌那尖尖的桌角,还是长风拉了我一把,才免遭祸事,我可是听说把香桌打翻了会影响死去人的香火,叫他找不到回来的地方
      后退了两步直道好险,长风也笑,说我要说撞着了桌角,指不定要将养多久,果真是好险
      我跟长风洗漱沐浴换衣,又吃了一顿早饭,人老了精神头会差很多,就回房间补了个眠
      醒来时迷迷糊糊,只觉得梦到了很多东西,睡不安稳,醒来却忘记了有什么,只听外面传报,说郑忍冬回来了
      我的儿子,现任国师,本来就在京城里,赶回来不过是半天一天的事,算算时候也该到了,我下床整理了头发和衣服,推门出去,到了前堂就看见他风尘仆仆地在堂内喝茶歇息,看见我了就快步走过来,我换了只手拿手杖,那一只握住忍冬的手,长长地叹了一声
      “忍冬,你长煊叔走了”
      然后我就看见那个三十多岁将尽四十的孩子一下子红了眼眶,一更自他还是个小糯米团子时就待他极好,如父如友如兄,他哭哭也是应该的
      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再怎么难过,眼眶却干涩地没有一滴泪水了,叫孩子替我哭,也算是慰藉一更,叫他别怪我不给他哭灵“走吧,去给你长煊叔上个香”
      忍冬应了一声,被纪长风领着去了灵堂,看着那俩人的背影,我有点发愣,忍冬和纪长风的儿子一般大,两人是好兄弟,从小一起皮的很,但都听一更和媛妹的话,也算是奇了怪了,一更还好说,他向来是成熟稳重的人,郑媛那个上窜下跳的小姑娘,是怎么稳住这两个皮猴子的?
      大概是命里带出来的吧
      我这个血脉看不见自己的命格,也看不清妻儿亲属的,耐不住媛妹撒娇,就只能试试,抱着反正也看不到,跟那个小妮子交差的心态,穿着那套金色锟线绣边圣服,画下阵法,催动能力,没想到不知是天时地利还是仙力充足,竟然误打误撞冲破了天道的桎梏,看到了郑媛的命格
      和纪长风有关
      而纪长风的命格……
      我闭眼还能想起那时的事,那时我还没和吉兰成亲,年少气盛时,觉得要看人命格,就必看亲近之人的,不然看那些个无关紧要的人,岂不是浪费机会?一更是一个,媛妹是一个,长风,必然也是一个,那时总觉得如果是看到了,也许还能帮他们避过祸患,哪知福祸相依,今日避过了,明日就还要还回来,自己避过了,亲人就要替他还
      那日我看完媛妹的命格,大受鼓舞,觉得自己一定是仙力突变的可造之材,也许还是个天才也说不定,所以就一鼓作气看了长风的命格
      当我在一片淡光里睁开眼睛,那本命格簿就放在我眼前,书页翻飞过,停在了某一页,上书纪长风三个大字,旁边嵌着一块金色的命格牌,书页上却模糊不清,龙飞凤舞的红色朱砂字占满了整张纸,毛笔的走势潇洒漂亮,我却只能在每一笔的转折看到心惊肉跳
      变数
      上面只有两个字,变数

      “父亲”忍冬上完香回来,看我还在堂内,就上来请安,我点点头,抓住他的手“你长煊叔的丧礼,交给你了,要弄的干干净净,气气派派”
      一更那人爱干净
      忍冬点了点头,回国师府去准备要用的法器,我叹了口气,坐回在椅子上
      吉兰是本源仙门的人,我们一代血脉相容,忍冬身上稀薄的仙力也加强了许多,那孩子又难得地从小喜欢这些,把他送到老祖宗那里学习,能力更是出众,这点我放心
      我跟着长风拟帖子,把人召回,准备丧物,勘测福缘深厚的好陵墓,长风坚持要把一更葬在纪家的陵园里,义子原本是没资格进家谱和陵园的,如今他是家主,没人敢忤逆他
      可惜这么个七窍玲珑的人,命格却一点也不剔透,一团迷雾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那天从虚无之境脱离出来,我出了一层冷汗,旁边的媛妹原本还小跑冲过来想要撒娇问些什么,跑近后看见我的脸色,许是苍白又难看,就什么也不敢说了
      变数
      怎么可能,怎么会?
      从小跟着父亲学的那些几乎不用回想就已经在脑子里流淌,不用去看其他的人的,一个人的命运是变数,与之相关的人,父母兄弟妹妻儿,都会是变数,纪长风的字是红色,说明症结在他,要看他怎么选择
      如果背离命格,亲人均要受罚
      我忽然想起了长风的母亲,那样毫无理由地生病虚弱,到现在几乎是气息奄奄,朝不保夕,太医毫无办法说是怪症,那……如果不是病,而是因为纪长风已经踏错了路呢?
      如果是因为这个人已经做了什么,天道让亲属为他代过呢,就算如此,代也代不了太久,无论纪母是生是死,这些祸患惩罚终究会回到他自己身上
      那一刻,我竟然有些不合时宜的庆幸,人老了,这些阴暗的情绪才更不必对自己说谎,那时我确确实实是庆幸的
      庆幸一更只是长风的义兄,庆幸媛妹还没有嫁给长风
      明知道这样同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小人没什么区别,我还是不能免俗地想要在乎的人幸免于难
      那日我放下手里的权杖,转身进了书库,父亲给我的关于那方面的记载里有关变数的内容我认认真真地全读了一遍,想要找出破解的办法
      没有,没有,没有
      关于变数的那段,纸页边是不知道哪一届国师打的备注,朱砂色的笔墨,看的人心惊胆战,他写着:唯有自救,无法可解
      旁人帮不了,连国师这种能够上窥天命的人都不知道命格的走向,无法可解,当真无法可解
      我不死心,又血脉的本源仙门去问老祖宗,在那里呆了三个月还没有得到确切答案,父亲一封书信把我召回了京城,风尘仆仆地赶到国师府,进门就被一个消息迎头击中
      长风向我妹妹郑媛提婚,圣上龙颜大悦,赐婚
      长风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知道的,一更提过皇上对明曦妹子虎视眈眈,想以此姻缘作捆绑收拾住纪府的势头,防止纪将军手握重兵又有长风鬼才在侧,谋反许是轻而易举,所以才想要纪明曦
      但长风又曾说,他的那个宝贝妹妹,必须要嫁给一个意中人,皇宫那么深,会困死那个灵动明艳的女子
      即使知道长风的迫不得已,我当时的怒火却蹭地一下冲上大脑,恼他不知珍惜,恼他命里变数,恼他不懂安稳,恼我为他奔波数万里遍寻解决之方,他却关键时候拿国师府当挡箭牌
      他纪长风的妹妹是金贵的被人疼惜回护的宝贝,难道我郑琪的妹妹就不是?她被我放在心尖尖上宠到现在,就是让你纪长风仗着命格随意使唤的?凭什么要在命格蒙昧不清的时候拉郑媛下水,凭什么!
      我已经忘了纪长风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忘记了郑媛本来就该嫁给他,忘记了纪长风他自己也是可怜人,只是惶恐不安又愤怒不已
      所以结果是,我把从来身子骨弱的小弟弟给打了,还打的不轻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看见长风本家的人都来到府上,还有长风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也都回来了,本来空寂大院子里住的满满的,除了本家那些说闲话的,被他一一打击了一遍外,儿女辈倒是都赞成他的决定
      这样筹备着,到了最后一日,也已经万事俱备,丧堂布置的漂亮,墓址也选的好,忍冬这几天呆在丧堂为一更作法超度祈福,一切都好,我也差不多回复回来,只是闻到桃花香,心口就痛得没办法
      最后一日入夜,长风来找我“琪哥,今夜不用守了,在丧堂里已经放好了饭菜,长煊回来吃吃看看,也该去了”
      头七还魂,死者会回到家里一夜,再去奈何,这一夜死者不能见到亲人的脸,否则会因执念而不愿离去,变成恶灵,不得超生
      我沉默了半晌,才说“好”
      我一夜未眠,只觉得丧堂里会不会真的有一更的魂魄,他意识到自己去世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有什么遗憾,想见什么人,我是真想去看看他,最后见他一面,问问他会对我说什么。但也只能拿被子蒙住头,躲得让他不要看见,叫他快去转世,转个有父有母有妻有子的好人家
      昏昏沉沉地到了拂晓,长风来敲我房门,我不应他,那孩子在外面沉默地很久,才轻声叫我,口气像是在劝一个发脾气的孩子
      “琪哥,起来吧,要点鞭炮了”
      点鞭炮,活着的人怕遇见在灵堂里不肯走的魂灵,见到了脸让他有执念,所以进灵堂抬棺前要挂一挂鞭炮,魂灵害怕鞭炮声,听见就会走,走出自己的灵堂,就能遇见黑白无常
      我沉默着不想说话,从床上爬起来梳洗干净,打开门就看见长风青黑色的眼窝,他也一夜没睡,他把鞭炮和火柴递给我,站在丧堂前等
      天气不冷,我也没有老到拿不起火柴的地步,可是那天不知道怎么了,手指竟然抖得连火柴都拿不住,我试了好几次,捏不住,拿不起来
      旁边等候的纪明曦红了眼眶,把头偏过去拿手捂住嘴哭,低低的呜咽声像是怕我听见,文开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我们都不能出声,怕一更听见
      长风实在不忍“琪哥,我来吧”
      我摆手拒绝了,这个日子不经拖,到了午时阳光强起来,对魂灵不好,我又试,把火柴擦亮,不知道哪里来的风,一下就给吹灭了,再点,再吹,旁边的郑媛也受不了了,趴在纪长风怀里哭得发抖
      我拿起最后一根,叹了口气,擦亮,点燃了鞭炮,平地一串噼里啪啦的惊响,鞭炮燃起来扎出红色的碎纸屑来,我站的最近,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不知道一更会不会明白这是我们在送他
      原本以为已经干涸的眼眶忽然溢满了眼泪,我难受地呛了一口,眼前就模糊了,顺着鞭炮声的惊雷,怕是没人能听见,我道
      “走好”
      快去转世吧,转个有父有母有妻有子的好人家
      鞭炮放完了,我们推门进去,饭菜收起来,开始钉棺,我看着一颗颗细长的钉子嵌进棺盖里,无言地闭上眼睛,随后抬棺入葬,不必再讲
      等一切尘埃落定,我跟着忍冬回去,纪长风来送我,送到了门口,那个小孩子看着我,眉宇间镌刻着不知名的情绪
      “琪哥……”
      看那小子欲言又止,我就笑起来“没事”
      说罢冲他挥了挥手,钻进马车里,车子晃了几下,开始走,我挑开帘子看外面,皱着眉头看他“快回去,外面风凉”
      说罢才惊觉,这是一更常说的话,那家伙好像天生心细如发,偏生长风还体弱多病又不喜欢好好照顾自己,他就更是注意着这些
      长风也是一怔,像是跟我想到一块去了,表情一下变得不忍起来,我叹了口气,不想听他说什么斯人已逝,节哀顺变,就叫他回去,然后放下了帘子
      车轱辘转起来,忍冬坐在一边不做声,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更已经去了,命格也随着这一世消失了,我算是看不到那家伙到底是怎么样的命,不过也不用看了,都已经是这样了,还能写出花儿来?
      就算写出个花儿来,一更的一辈子也没过出花儿来,有个屁用,去他娘的天道,去他娘的命格
      脑子又是一转,想起了长风的命格,到现在了,那个变数也该是尘埃落定了,看不看也没有什么意义,能有什么变化,难道他还能遇见天仙不成?
      天仙
      我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冷不丁磕到了额角,疼的很,也把旁边的忍冬吓了一跳
      天仙,我遇见过
      年岁愈高,我的记忆越发地清楚起来,这可能也是仙门血脉的一点好处,我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毛孔都随着心绪的大起大浮往外冒汗,脑子里则疯狂检索着从前所知道的
      在鼻尖都是秋月雪味道的那个下午,我弯腰把三十来株花一朵一朵种好,还从一更那里讨了杯茶,为什么要种花,因为我撇了长风那颗桃花树的枝子,那棵桃花树不寻常,我看得出来,再往前……记忆中清朗的声音轻声问我
      “琪哥,你可有――见过一个人”
      “白衣、黑发、佩剑,一个修道之人”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修道?这么多年,早该修成仙了,不过我跟你说――”
      “不过我跟你说”我不自觉地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旁边的忍冬听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古怪地看着我,我没理他,只是恍惚着继续说“我倒是真见过一个仙人,在你的抓周礼上”
      “白衣、黑发,不过没有佩剑”
      冒出的汗冷下来,凉意贴着我的脊背上涌,我觉得自己脑子里混乱成一团,原本放置得井井有条互不干扰也没有关系的记忆像是被打翻在一个桶里的颜料一样,迅速而混沌地缠绕在一起
      “王一更那厮的字就是他取的”
      “因为他救过你老爹的命,不然呢,不然还能上来看你的不成?”
      白衣、黑发
      画外我年少时吊儿郎当的语气还响着,十几岁的记忆又翻涌上来,那个午后,白衣的仙人走过来,问我和一更
      “你叫什么?”
      “你呢?”
      “名字真好”
      “可有字?”
      从那刻起,一更和我的命运就此改写,我不必说,特别是一更,他从一个家仆,一跃成为长风的义兄,才有了后面的飞黄腾达,大放异彩
      这是不是变数?
      当然是
      也就是说,这个仙人,是个变数
      按照父亲教给我的,人的关系其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万事有因,也必然有果
      父亲的教诲,白衣黑发的仙人,长风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问话,还有一更欠的因果,所有的东西混杂起来,带着当年一树的桃花香瞬间击中了我的脑海,心口一片昏昏沉沉的疼痛
      “大概吧”
      这是长风的话,他说,大概吧
      这些所有的东西明明看起来没有联系,毫无关联,不说时隔了那么久,就算是贴近着发生,也什么都说明不了,把它们强硬地扯在一起好像是强词夺理,但我就是感觉,那种完全无法反驳就被击中直觉,一定有联系,一定有原因,这样的偏执几乎有些无理取闹
      我一刻也等不了
      回到家,我翻出很久没用的圣服和权杖,画法阵的手法生疏地让人害怕,磕磕绊绊地画好,我踩进那个地面而起的大阵里,盘腿坐好,催动能力
      朱砂的印记全部亮起来,我毫无阻碍地进入了虚无之境,从前查过纪长风的命格,所以这一次我几乎不需要做什么,便看到了那本命格簿
      半晌,我退了出来
      全身脱力地仰躺进大阵里,抬手捂住眼睛,在一片黑暗里笑出声来
      没办法了
      变数消失了,那孩子的命格像是迷雾散去后的大海,一点一点显露出嶙峋的海岛和礁石
      金色的命格,红色的姻缘线,却有一条黑线一路上横冲直撞
      最终在二十七岁回到金线的轨迹里,从此不在脱离
      二十七岁,是我成亲的那年,也是长风成亲的那年,纪长风二十二岁绕过的姻缘线,在五年后重新纳入轨道
      我猜错了,成亲不是纪长风拉入泥潭的挡箭牌,而是扭转纪长风命格的钥匙
      到底是为什么
      黑暗里那三色的线显露出来,我记起成亲那天一更拖我进房间时,我感受到的巨大的灵力波动,来自后院
      那天纪长风见了什么人?
      我没办法知道,那些不知名的东西不显山不露水地混迹在天道和命格,还有因果中
      结果啊,纪长风终究还是放弃了变数选择服从命格的安排
      现在回看,那两段黑色的线像是在无声地嘶吼一般,不屈地反抗着,叫嚣着不愿意就此顺着命格一路平坦却蒙昧错过
      我仿佛能看见那时候尚还年轻的那人是怎样挣扎求索,怎样不服管教,怎样和自己作对,一肩担下天罚也要逆天改命地去找些什么,但这中间中间到底隔了多少阻碍和苦痛,才让那本来看起来一往无前不惧生死的黑线低下头
      那是纪长风人生中仅有的任性,在消匿前的挣扎
      可惜没用了
      没办法了
      已经到这个地步,连命格都说一切尘埃落定了,我们这些凡人又能怎么办?
      我送走了一更,有朝一日也会送走长风
      命格终会消散
      那些找不到的,也终究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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