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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纪长风   “那我 ...

  •   “那我等着你”
      “等我”
      又是那个梦,那个长安街头烟花下的梦,他伏在那人肩头,那人的发髻束得规整,衣领下的木槿香清淡又缠绵,血在白衣上落下一朵又一朵斑驳的红梅,他扯着那人的衣角笑得分外灿烂
      纪长风猛地睁开眼睛,还没反应过到底梦到了什么,翻涌而上的泪意就呛得他眼眶发热,未等再想,眼泪就越过了涨潮的海平面,纪长风抬手,指尖沾到侧颊的湿意,终于还是颓废地垂下,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梦里的场景是他不熟悉的长安,梦里那人从未回过头,只能看到白衣黑发一柄翠色的剑,从肩膀看过去,有透明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那人声音温柔轻暖地说要等他,却让他的心口都仓促地疼痛起来,窒息又无可奈何
      你是谁?
      梦里的我,又是谁?
      心痛成疾,他不与人交往,在碧色深深的纪府后院一人苦苦地问,曾经请过方士,那方八卦揭开后,只得了一句偈语
      “前世执念,无可奈何”
      那是怎样的执念那般深重,穿越了生死成为他的心疾,在每个午夜梦回执着地在乎着,那个白衣的人可有好好地等他,提醒着,那个白衣的人还没等到他
      夜夜不成寐
      你在等我吗?
      可我不记得你了
      你在找我吗?
      你什么时候能找到我?
      园中的桃花开开败败,他抚着树干的纹路轻声叹息“雪见,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他是谁
      知道前世,我与他有何种牵扯,才至今生都不能忘却,一碗孟婆汤都不能洗去过往前尘
      雪见,雪见
      你应该也是为着前世种种,从何地而来,才每年都在那一天开满树的花,年年像是桃色的飞雪
      何德何能,三生有幸
      让你们不愿放手,不愿释怀

      十六岁那年他初开始反反复复地惊悸心痛,反反复复地做那个不知名的梦,那年皇帝大寿宴请家眷,诺大的前厅高朋满座,那位天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来之,七步作一词叫朕听听”
      他起身走到殿中,每一步就有一句惊艳绝伦的词句落地生根,走完了七步,天子龙颜大悦
      “来之也到了来朕左右为朕分忧的年纪了”
      他看着喧嚣而起的恭维赞贺,看着中殿左右的亲眷重臣各般姿态,忽然之间就晃了神
      位极人臣,名留青史,这一切平坦得像是命中注定一样,容不得他驳斥反抗
      纪长风的预感向来准,他知道,如果他毫无反抗地跟随冥冥之中的命格一路往下走,他什么都会拥有,但也见不到那个白衣的人
      他的一片坦途里没有那人,他们不会相遇,不会有任何交集
      纪长风被这个根本是空穴来风的念头扰得心神大动,看着殿上等他谢恩的皇帝,纪长风垂下眼睫,迎着羡艳和嫉妒跪下行礼
      “谢主隆恩,臣……病体难康,恕难从命”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热络的空气一寸一寸冷下去,谁都不敢说话,拿眼睛瞅着那个孤零零跪在中庭的身影,纪长风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在天子喜怒难辨的目光中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
      你看他若偏要反抗,不肯放手呢?
      反正他是不后悔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纪长风把任职的年限一直往下推,呆在纪府的后院里读书写字,赏梅做诗,像个清闲至极的人一般不问世事,也不管今上被忤逆时的脸色,不管母亲的忧虑,不管父亲的失望,像一块海浪里的礁石一样,沉默着不为所动
      任由夜晚的心痛如约而至,反反复复做着那个梦不得解脱

      “你这是何苦呢?”
      这一夜,他没有梦到那个人,那棵遮天蔽日的古树下站着一个清透的女子,她唤他
      “景天,你这又是何苦呢?”
      她的手指拂过树干,一圈一圈像是缠绵的红线,树叶随风飘落,她的声音轻的好似呓语
      “前世的种种不要再染指,他为你的命格付出了那么多代价,别再叫他伤心,叫他为难,叫他陷入困惑不得自救了”
      “放下吧,景天”
      “放过他,放过纪长风”
      “你明知那人最易自苦,不能苛责别人,也从不懂得善待自己”
      眼前泛起一层水雾,纪长风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耳不忍闻“夕瑶,他……过得不好?”
      夕瑶低眉轻笑,眼中流转着清晰又柔和的悲悯“你明明知道的,景天,没了你,我们之间谁能好过?”
      “不过是谁比谁,更难熬一点罢了”
      “千年了……”
      “于你不过是睁眼闭眼,于他是一场凌迟,刀刀入骨”
      入目是雕木画栋的房顶,纪长风抓住胸前的衣襟翻身而起,转而就是一口血喷涌而出,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有大片的水泽溢出眼眶,满嘴血腥,眼泪咸涩,再狼狈不过,纪长风抬手,捂住那双不断流泪的眼睛,半晌,喉头溢出一声疼痛的呜咽,带着血液的腥甜
      他不是景天,没有那些记忆,空余胸口连绵的阵痛,织成一张连坠着利刃的网,他就像圈在其中的困兽,无法挣脱,无路可走,无药可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一切在记忆全无的柔软腹地一刀一刀,鲜血淋漓
      他不再挣扎了,他听夕瑶的话,顺着该走的路往下走,不要枉费那人一片心意
      “你且等着,你们还有一面之缘”
      好,我等着

      那年纪长风二十岁,高中状元,入仕之前就已经看到纪家的隐患,入仕之后就索性拿这作为开刀的刀口,有时也会出神地想,他这样履薄冰临深渊,若真有一日不慎行有差池,那人帮他求的命格可能保住他?
      说是听话,却还是不愿循规蹈矩,偏偏要亲身行凶险之事,眼睁睁看着各种巧合容他化险为夷,才确定了那人的存在不是谎话,不是他的一场臆想,就像是心疾其实是病,八卦可能有假,雪见也仅仅只是一棵普通的桃树,梦也是巧合
      他有多害怕,就多想确定,确定那人实实在在地存在于他走的每一步里,确定只要他听话,就能够见那人一面,确定他所苦苦挣扎的一切都有理由,不是一场空梦,只有他一人作茧自缚
      纪长风听信那人安排的每一步,连大婚也是

      十里红妆,那场婚事盛大地让百姓们津津乐道,纪长风堪堪养好了伤,高束着发,面对着院里的桃花树
      郑琪打的狠,那天长他几岁、从来吊儿郎当的哥哥为了自己的小妹妹把他打了一顿,揪着他的衣领满脸怒容
      “你从前不娶!绕过就绕过了,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你说啊!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他不知道,只觉得命格已经不想宽容于他,把他逼进绝境里要他做选择,为什么是现在,因为他退无可退了
      “雪见,你看可好?”
      好看,自然是好看的,大红的婚服更衬得纪长风丰神俊朗、面如冠玉,他低眉浅笑,苍白又憔悴
      “我今日大婚,那一面之缘,何时才到?”
      指尖滑过袖口的一枝合欢,犹记得那一日,他和郑媛去看礼服,他不顾身边人的诧异指着袖口,低声说
      “袖口这里,绣一枝合欢”
      后面的小厮适时地送上一大堆吉祥话,他只是垂着眼睛看绣娘一针一线,像是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被他不动声色地隐下
      他早已习惯了时不时的疼痛,就像习惯了忍耐和等待,他不再反抗,像是等着一个遥遥无期的诺言,哪怕是要耗上一生
      只要能见到,哪怕一面也好
      我要大婚了
      你何时才来?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看着新嫁娘被人拥簇着消失在内院,纪长风在一片恭贺声中一杯一杯地饮下送到面前的酒水,垂着眼睫看不清楚情绪,只是笑着举杯,再笑,再饮
      如果这个命格,这场婚事,是你为我求来的
      那我接受
      那不是爱,当然不是
      只因为纪长风不是景天
      他不爱徐长卿
      那是一段无头无尾绵延不绝的执念,叫人放不下,挣不开,困入其中,不依不饶地纠缠,那是景天的执念
      他没看到徐长卿的平安喜乐,就怎么也不肯放下
      关于那个谎言
      关于千年的遗憾
      关于抱歉,关于爱
      那是与生俱来近乎本能的不忍和回护,估计要等执念消散他两人才能各自安稳

      “这位上仙,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句话砸在寂静的庭院空气里,气氛一瞬间冷到极点,远处的宾客还在喧哗,热闹的气息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好似那个长安夜的烟花和远处人群喜乐的喧嚣,让纪长风的心底漫出大片暗色地不安,他向前进了一步,只拿眼睛深深盯住那个清瘦消减的白衣背影,声音低沉,一字一句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见过”纪长风听到一声叹息,徐长卿转过身,眼中的情绪尽数收起“你出生时,我来过,你的抓周礼,我也参加了”
      纪长风原本以为自己会惊讶郑琪见过的那个仙人就是景天的执念所在,但脑海里第一个出现的却是
      他瘦了
      无预警地,忽然冒出来的念头让纪长风片刻忡愣,瘦了很多,原本不是这样的,纪长风继续怔着,原本的轮廓似乎用手就能描画出来,还有那三千白发,心底漾起悠悠的疼
      “今日你大婚,我来看看”
      在同僚面前八风不动、能说会道的本事忽然全部丧失,纪长风张张嘴却哑了声,什么都不敢说,只敢拿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面前的人,将他的轮廓于那个执念的梦境重合起来,一丝不差
      “再无其他?”
      没有了吗?就这样吗?
      你是父亲的恩人,也挂念我,所以我大婚,你来看看,只有这样吗?
      “再无其他”徐长卿说的斩钉截铁、毫无回环,他把声音放轻,尾音轻颤
      不,不是的,那个执念盘踞在我的骨髓里近乎十年,我夜夜惊悸心痛,无法解脱近乎十年,那样深重到呼吸都无力为继,你却如此轻描淡写地告诉我
      就这样
      纪长风忽然有点恼怒,恼怒景天如此苦苦坚持,徐长卿却不肯承认,恼怒徐长卿的胆怯,恼怒自己这样罔顾命格横冲直撞,徐长卿却一步都不肯踏出
      可徐长卿能怎么办?
      他爱的人死了千年,如今见到他的转世,他又能说些什么?
      他们之间本来什么都没有

      与此同时身体里却滋生出类似难过的情绪,那种心疼属于景天,纪长风不懂徐长卿,景天却懂,知道他的不舍得,懂得他的不快乐,那些难过把他的心都带的如铅块一般沉入水底,他问
      “那你过的可好?”
      “很好”眼前的人弯起眼睛,说的真心实意,眼底都是温柔的光彩,看不见往日的伤痛,看不见执念的暗伤,像是真的放下,埋身在尘世温暖里平安喜乐“天上的日子虽然枯燥些,但玉帝允许我随意下凡,我就索性没再回去,人间很大,该去的地方都去四处看看,也到处住了不短的时间,认识了很多人,他们心肠很好,同你一样”
      说罢了顿了顿“你也知道,我总是能结识心善之人”
      同你一样
      纪长风觉得心里一轻,不自觉地舒了口气,又听那人说“既然你今日大婚,合该敬你一杯,我这里有一坛桃花酿,放了很多年,也该启封了”

      千年前,景天闹闹腾腾地学了酿酒的方法,和徐长卿忙活了一天,最后在长安小院的大树下挖了一个坑埋下去,脸上脏兮兮的,笑得灿烂
      “白豆腐,你看,我们在这儿埋一坛酒,等到我们都成七老八十的老爷爷了,再挖出来喝,好不好?”
      “这酒可以买”
      “那不一样”景天蹭过来,擦干净手里的泥,指尖滑过徐长卿的脸颊,一双桃花眼弯的好看又温柔“里面放了我景天独制的密料,独一无二”
      你什么都知道,所以早早地把所有说不出口的细腻柔软全部封进坛里酿成美酒,你离开了,却要我千年后拿回忆下菜,何其残忍
      那时的徐长卿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只是任由景天捏捏他的脸颊,没洗干净的泥蹭上侧颊,眼神纵容又宠溺“为什么要埋在树下?”
      “话本里不是都这么写嘛”景天懒懒散散的背影透出一股子漫不经心的认真“这样就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在哪里,只有我们能喝到”
      “不说了不说了,我洗澡去,一身泥”
      傍晚的晚霞把那个背影晕得温柔又模糊,景天总是这样,明明看起来什么都不上心又精明吝啬,却冷不丁做一些让人心脏都柔软地一塌糊涂的傻事
      现在想来,只有窝心

      徐长卿把酒挖出来带到天庭,千年时间原本一大坛子酒缩得不剩多少,他拍开封纸,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倒的干干净净也只有堪堪两杯,纪长风赞叹了一声“好酒”
      徐长卿一边递给他,一边毫无破绽地微笑“故人酿的,加了些密料”
      “陈了多少年了,这么香”
      有千年了,等不到那人一起喝,他一个人守着也不敢喝,徐长卿垂下眼睫“忘了”
      抬眼看到纪长风的婚服袖口翻出一枝合欢,手指一颤差点拿不住酒杯,酒液渗过指缝
      “上仙?”
      “无事”

      “恭喜”徐长卿稳住手腕抬了抬酒杯“祝你和尊夫人,百年好合,平安喜乐”
      一杯酒入了口,却比刚才喝的所有酒都醉人,纪长风只觉得心痛至极,无法抒解,他笑起来,用了全身的力气“多谢”
      只有我们能找到,只有我们能喝到
      景天,我们终于喝了这杯酒,千年前的一切都做个了结,从此两人各自安好,那些执念,都散了吧
      你看,他过的好

      “告辞”
      “你的名字――”
      “萍水相逢,不必了”

      纪长风拿着酒杯看那人消失在眼前,心底疼痛渐消,那抹执念在消散在剥离,因为心满意足所以可以离开,因为达成了约定而心满意足
      他早该知道,在他反反复复做那个长安夜的梦的时候,景天的执念只是担心徐长卿会一直等,担心承诺的不达成
      “在天庭等着我去找你”
      “好”
      现在,终于是见到了,可惜迟了千年,虽然迟了千年

      胸口不怎么疼痛,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陪伴了他几近十年的执念,像是渗入灵魂一般,如今却都消散了不见了
      一面之缘,果真一面
      这一世终究只有萍水相逢,纪长风和前世的最后一丝勾连也消失了,再无牵扯的理由
      属于景天和徐长卿的
      终究化为尘土
      结局,答案
      都没有理由去追寻,也本来就与他无关
      都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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