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文跑路》Kimie

72、徐长卿 龙葵总说他

　　龙葵总说他太过自持，太善自苦
　　景天死的时候
　　每一次尝试都失败的时候
　　景天的魂魄回来的时候
　　乾坤镜里最后离别的时候
　　每一次
　　所有
　　他就像一张拉满了弦的弓，绷紧的弧线上都是摇摇欲坠的坚持，仿佛是若他撑不住了，就会过于清脆地迸断，片甲不剩，溃不成军
　　他走了千年的路
　　从来不想着歇一歇
　　景天还没有归处，徐长卿怎么敢歇，怎么敢停住，怎么敢，怎么舍得？
　　只有徐长卿自己知道，握在手心里的坚持，外人看来笃定到不能理解的盔甲，到底有多不堪一击，脆弱到，经不住一次放肆的宣泄，经不住再多一次的质疑
　　但他没办法了
　　谁让他活该，谁让他放不下

　　十里的红妆，那样大的婚礼，徐长卿在桃花树下回身，看见了那样一双眼睛，蓦然就明白了，紫萱为什么会弄错了他和顾流芳
　　他们那么像
　　就像是前世的那个刻骨铭心的人在化作劫灰后，在你觉得永远也不能触碰，永远不能再看见的时候，他的转世带着与前世一般无二的面貌，会哭会笑，用那样相像的一双眼睛看着你
　　就像是飞蛾扑火，奋不顾身地奔向他，抓住他，却发现那人没有前世的记忆，没有丝毫的留恋，干干净净，一张白纸
　　你的坚持像是个笑话
　　当然了
　　因为他不是那个人，前世的种种，不是他参与的，那些曾经都不是他所拥有的，就算有记忆又如何，不是他，就不是他
　　不可能再变成他
　　因为那人
　　已经死了，死在从前

　　就像是一片浓郁的蜜糖落到心上，刚尝到一丝甜，就毫不留情地要再揭去，黏连着未好的伤口和血肉，联动着撕心裂肺的疼痛，疼的痛不欲生
　　所以紫萱就那样蒙住眼睛欺骗自己，说他是，他就是，只因为千年的等待太过疼痛，太过焦灼，苦海沉浮，那人是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只能死死拽住，不要放手，只因为千年过得太苦了，回忆太折磨人了，只因为那人再也寻不回来了，除了这个念想，什么都不剩下了，那又能怎么办
　　没奈何

　　徐长卿知道这些，经历过这些，知道纪长风不是景天，知道这对转世的那人有多不公平
　　但那天桃花树下，他转身看到的不是纪长风的眼睛，是景天的，就像是夕瑶能分辨出景天和飞蓬一样，他一眼就知道，那是是景天的眼睛
　　听说纪长风夜夜心痛，是前世的执念相扰
　　纪长风疼痛了二十多年
　　景天的执念盘踞在新的魂魄上挣扎着不肯离去
　　都是为了这一面的相见
　　都是为了
　　借纪长风用那一双眼睛看看他，确定他平安喜乐，确认他成仙，实现千年前长安烟花夜的那个约定，才能安心地消散
　　我等着你来找我

　　真好，你还记得

　　喉头哽咽着哭腔，联动着心脏的跳动都让人疼的想缩成一团，五脏六腑绞在一起，面上却是八风不动的笑容，风轻云淡，淡泊从容
　　怎么可以显露出来，不可以的，这是景天和他的最后一次相见，是景天最后的执念，徐长卿怎么可以告诉他，他过得不好呢
　　他只能笑着说
　　我过得很好，没有忘记你
　　但也没那么伤心
　　所以没关系
　　我知道千年前那句回天庭的话是在骗我，但是没事，我们不是还是相见了么
　　那个承诺
　　我不是终于达成了么
　　你在拼尽全力地等我，我在拼尽全力地找你
　　最后见到你
　　多美好
　　你看，是不是？

　　徐长卿看着眼前的纪长风，在想如果不顾一切地进入到这个人的生命里会如何，就像紫萱介入林业平和他的生命里一样，强势，不容拒绝，死死抓住这棵快要从掌心滑出的唯一一个救命稻草，他也不想再回到苦海里了，那太难熬了
　　但这多不公平
　　但徐长卿有多清醒
　　多可悲
　　徐长卿没法对纪长风不公平，因为他曾感受过这样的无奈，往世的人拉住现世的人纠缠不清，一起陷进回忆的流沙无法逃脱
　　他是这样，景天也是这样
　　所以景天到最后才会变成那个样子，拯救天下，心性苍凉，景天身边那些往世的人最终都走了，龙葵走了，夕瑶走了，紫萱也走了，留下的都是现世的人，但那又有什么用
　　徒留着活下来的人面对被搅乱成一团的生活，还有根本无处可逃的又一无是处的情感牵扯
　　如果他抓住了纪长风
　　他在天书上写下的命格，平安喜乐，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紫萱可以蒙昧不清地半欺骗半糊涂地抓住林业平，他却不能
　　哪怕是同一个样子，同一个魂魄，不是他，就是背叛，徐长卿怎么可以背叛景天，徐长卿怎么可以否定他活下来的意义
　　不可以
　　徐长卿活的太清醒，不会欺骗自己，又做不到得过且过，因为他执拗，所以连放手都显得不可能
　　无解

　　那一天徐长卿喝了一杯酒，祝纪长风和妻子白头偕老，酒是景天千年前埋在树下的桃花酿，徐长卿成仙后，在院子的树根下挖出来带到天界
　　一杯酒，一根红线，一枚玉佩
　　他也只剩这些了
　　徐长卿看到那抹执念慢慢消散，只剩下一个纪长风，他知道，他的景天终于算是离开了，干干净净，心满意足，他的戏演的那样好，连景天都骗得了
　　真好
　　至少他们两个之中，还有一个能够如愿
　　真好，真的

　　他又一次去了魔界的极阴之地，找到了一株龙舌果，还是花骨朵，没有绽放
　　他在地上画好了阵法，跪坐在龙舌果前，把那道旧伤疤割开，看着鲜红色血一股一股地流到龙舌果上，又被那一株小花苞吸收
　　一，二，三……
　　那朵紫色的花慢慢绽开花瓣，还不够，徐长卿皱着眉头在手腕上又划了一刀，刀法下的毫不在意，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就只是数着花瓣绽放的瓣数，虔诚地像个信徒
　　五，六，七……
　　极阴之地黑色的地，白衣仙人，红色的鲜血，紫到妖艳的花，诡异又极美的图景，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
　　十五，十六，十七……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袭来，像是乾坤镜里的眩晕一样，在意识的边缘徐长卿模模糊糊地忽然想笑，觉得实在有趣得很，跟景天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没这样频繁地弄伤自己，景天总是把他护得好好的，炒菜切住手都要唠叨半天，帮他涂了伤药赶他去前厅坐着，然后两人一起吃那盘半生不熟的菜和米饭，那家伙不会做菜
　　到最后都没教会他
　　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结果离了那个大英雄，他就开始伤病不断，好死不死都是他自己作出来的，怕是景天走后就不会心疼自己了，听起来真是没出息，是没出息透顶了
　　也不知道那家伙还在的话，会不会放肆地嘲笑他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但只有陷进去的人才知道，这种没出息，这种离了你就活不好的样子和世间的情爱不同，但犯傻的样子却差不多，徐长卿又笑了，这个样子真傻
　　但也只能傻着了
　　傻的可怜
　　毕竟和那家伙比起来他从来不算聪明，如果两人位置换一换，也不知道如果那个大英雄沦到他这个境地会做出什么来
　　六十八，六十九，七十……
　　徐长卿用着这点时间猜了几种，最想看到的就是景天把自己的灵牌跟他家父母的供奉在一起，然后老婆孩子热炕头，每年带着那群家眷来拜一拜就好
　　当然，这也是最不可能的一种
　　那人虽然比他洒脱，但徐长卿也足够了解他，既然那人都找不出来更聪明的办法
　　他徐长卿这样做是不是也算合理？
　　八十三，八十四，八十五……
　　徐长卿从来不敢放任自己去想景天
　　回忆的甜都是浅尝然后封存住，像是怕它从坛子的边上没封好的地方溜掉，顺带着把他的一切都带走
　　他也只剩这么点东西了
　　一副仙人的躯体，一颗破败的心脏
　　一坛子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回忆
　　九十，九十一，九十二……
　　但这也足够了，徐长卿眨眨眼睛，他活了这么久，把景天的那一份也活够了，什么都经历过了，该做的也都做了，他活的很好，很圆满
　　足够了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九十九瓣，全部绽放
　　徐长卿催动了阵法，魔气逆着血流窜进了经脉里，他仰起头，看着眼前渐成的幻象，高束着发，白皙的面容上一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好看到让人鼻酸，那个幻象看过来，看到了徐长卿，先是笑得更加灿烂，转眼就皱起眉头，慢慢蹲下，然后膝盖着地，伸出手想触碰徐长卿还在汩汩流血的手腕
　　两人中间隔着一朵花，一段生死，千年时光
　　手指毫无悬念地穿透了徐长卿的手腕，但那个幻象却仿若未觉，只是皱着眉头看徐长卿，开口问他
　　听不到
　　幻象是没法发出声音的，徐长卿把摇摇欲坠的目光落在那张面容上，和他一张一合的口型
　　“白豆腐”
　　记忆里的音调丝毫不差，那人叫他的时候尾音是往下坠的，微微拖着点长腔，好像是承不住柔软的情愫一般，开心的时候也会上扬，带着点轻佻的笑意
　　“你疼不疼？”

　　疼不疼？
　　在乾坤镜里的景天这样问，幻象里的景天也这样问，他如何都不能蒙混过景天，好像徐长卿毕生用来骗过景天的运气都在遇上纪长风那天耗尽了
　　是了，那人这么聪明
　　知道他的不快乐，懂得他的不舍得
　　“疼”
　　声音低地几乎听不见
　　那只手因为失血过多终于是没了力气，软软地落在地上，徐长卿右手抓住了胸口的衣襟，微微弯下身子，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景天……”
　　“疼死了……”
　　徐长卿的身子越来越低，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额头碰到了极阴之地的土地，一片冰凉，像是一个极尽虔诚的跪拜，手指扭住衣服用力地指节发白
　　“景天……”
　　剩下的话都湮没到歇斯底里的哭声中，那个白衣的仙人从未这样失态地痛哭过，像是要把从前受的苦难，和不能吐露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
　　失血带来的冰凉麻痹了他半边身子，体内涌出来的痛苦的哽咽似乎只有撕心裂肺的嚎哭才能舒解，他说不出话来，像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雨，他淋得湿透，把自己泡在冰凉的雨水里，屏住呼吸下沉，下沉，想要触摸到深海的底部，所以不再挣扎，冰凉的水灌进耳朵里，眼睛里，嘴巴里，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沉闷在水里，呼救也好遗言也罢，没有人听得见
　　也对，本来就不该让人听见
　　那个能听的人，早已不在了

　　除了那次长安的烟花夜，好像每次和景天的分别都是以徐长卿的失去意识而结束
　　他是该嘲讽自己老是以身犯险，但除了这样赴汤蹈火，其他方法他也看不到景天，这次也是
　　他可以把鲜血放干净，只要能把那个幻象多留住一会儿，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哭声渐小，他没那个力气了，承不住身形侧躺下来，看着那个幻象，弯起眼睛笑了起来，看那个幻象坐下来，把手覆在他的额头上，没有感觉，但他还是轻微地眯起眼睛，笑意不减
　　“景兄弟……”
　　“答应你的……我都做了”
　　“所以……”
　　所以，我现在有资格去见你了吗？

　　暗色的魔殿千年如一日地巍峨阴森，魔界肆虐的妖风到这里都渐渐销声匿迹，唯恐冒犯了那座魔殿里脾气不好又手段毒辣的魔尊
　　白色的身影从偏殿慢慢走出来，白衣上都是血迹和尘土，徐长卿皱了皱眉头，掐了一个法诀把自己收拾干净些，才拖着步子到了正殿的门前
　　徐长卿也不抬手敲门，只是开口，垂了一下眼睛，遮住思绪
　　“魔尊，长卿造访”
　　“啧”
　　暗红色的雕花大门缓缓向内开启，坐在高高阶梯上唯一的王位的魔挑挑眉
　　“徐长卿，可算是醒了”
　　兀自嗤笑一声，慢悠悠地接上自己的话，琉璃一般的红色瞳孔漾起恶劣的嘲讽神色
　　“这次还不错，至少能站起来”
　　说罢，食指磨拭着红如滴血的戒指，重楼挑起嘴角，有些恶意地戳着徐长卿的伤口
　　“把自己弄成这样，该不是为了飞蓬吧？”哼笑了一声，重楼略略抬了抬手指，把迫近的鬼魂斩杀“徐长卿，你真是死性不改”
　　“飞蓬他死了，千年前就死了，你守着那株花能有个什么用？”
　　千年时光，所有人死的死，轮回的轮回，都换了模样，重楼没有经历那么多，自然没有多少物是人非的感叹，千年看着徐长卿犯傻自苦，他自恃着清醒和骄傲，又是嘲讽又是怜悯，偏偏身边与景天有关的就这一个旧人，景天拜托他照顾这个人，他也没办法就这么撒开手不管
　　就拿言语嘲讽他刺痛他，让他能从这场执念里早日清醒过来，不再愚蠢地自欺欺人，这么过着，也又是一个千年
　　“在下要悔改，所以来这里找龙舌果，不过现在又有了更好的办法，所以来求魔尊一件事”
　　“来便不要穿白衣，扎眼”重楼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瞳孔倒影着徐长卿的白衣，他颇有些漫不经心地拾起酒罐饮上一口“还有那个法力整理衣服，看来龙舌果的魔气倒不中用了”
　　徐长卿毫不在意地偏头，曾经一片漆黑的眼底露出些许微光
　　“总要体面些才能见他”
　　“见谁？飞蓬？”魔尊皱起眉头“你求什么事？”
　　“但求一死”

　　室内静了静，魔尊磨拭着戒指的手指停下来，那双暗如琉璃的红眸细细地把徐长卿从头到尾打量过一遍，徐长卿不甚在意地把目光落到魔殿的雕花上，任他打量
　　“飞蓬那家伙可是让你好好活着”
　　“我知道，也试过了，但不行，所以――”徐长卿把目光放在远处，看到了什么也不真切
　　这世间没了你，怎么都不好，万千繁华，什么都没有，如今我已经得到你的归处，便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如果这是场噩梦，那――
　　“我想着能不能醒过来”徐长卿认真地说出了那个谁也听不懂的答案，兀自笑了笑“所以我想试试”
　　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他，用魔尊那把使仙也魂飞魄散的利刃，用他的死法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你想好了？”
　　“是”
　　“那好”

　　刀刺进身体里的时候，其实真的不疼，徐长卿看见飞起的荧光，如千年前那个长安烟花夜，他不敢回头的美丽宏大，一点一点照亮他身边的一切
　　徐长卿闭上眼睛，笑了一声，再睁眼时，恍惚看见，那个青年趴在桌子上，看着榻上的徐长卿，一脸笑容，那是蜀山派大弟子的房间，那是景天的十九岁，什么也没发生，安静平和的模样，他的眼底是真心的笑意，也是克制的温柔，他走过来，随意地拍了拍徐长卿的肩膀，还是那样懒懒散散的口气
　　喂，白豆腐，做什么噩梦了，一头的冷汗
　　我梦见你消失了
　　唉唉别担心，我就在这，哪也不去
　　徐长卿伸出手，握住那个青年的手，握得那样紧，他笑了笑，认认真真地看着那人
　　说好了啊景兄弟，这次别再骗我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