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雪见 ...
-
她沉睡了很多年了
自五百年前收集完景天的灵魂碎片起,便她放弃一切,失去意识地沉睡下去
她把一切交给花楹,只留一句话
无论哪里,让我呆在他身边
闭眼之前她恍惚地想起过往,却不是邪剑仙之役之前的她和景天,也不是那场战役后的种种,而是那个长安烟花夜,白衣的人明明自己都红着眼眶,却低眉对哭倒在地上的她轻轻叹息,声音嘶哑地让人不忍闻
“雪见姑娘”
“他是爱你的”
是吗?是吗?
不重要了
彼时她沙哑着嗓子,仰起一张沾满了眼泪的面容,看那人惨白着脸摇摇欲坠的样子,这个人好像从来是一个样子,克己复礼,温柔淡漠,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失态,雪见垂眼,轻声问
“他开心吗?”
他开心吗,最后的时日,他过得怎样?谁爱谁,谁恨谁,好像本能地不必去在意,她只在乎,那人尚在人间的那段时日,可有真的开心过,哪怕是片刻?
邪剑仙一役后,所有人都看出了景天的晦涩,却都默契地闭口不言,任由他彻夜不眠,任由他日益消瘦,任由他玩闹嬉戏,任由他心头的伤口日渐溃烂,鲜血泛滥成灾,任由那根刺扎在那里,碰则痛,拔则死。
她多么了解这个人,知道他放不下,知道每一段刀口都是一道暗伤,永远都没法忘记,也永远不会愈合。
景天他一人要强颜欢笑,要粉饰太平,那群人便只能陪他演一场又一场无人问津的戏,在戏里,他很好,很开心。
只有在徐长卿那里,景天才能有片刻安宁,他就坐在徐长卿房内的软榻上,怔怔地看着徐长卿写字磨墨、焚香抄经,像是发愣一样,整个人都沉寂下来。徐长卿也不在意这个,自顾自地做事,倒茶时顺手给景天倒一杯,景天就握着茶盏不说话,有时候可以一整天两厢无言,两人却都自如得丝毫不觉得尴尬,雪见都知道,那时的他,才是真正的景天,那个千帆过尽,疲惫孑然的普通人
所以……
“他很开心”
那就好
那就好
他开心,就什么都好
雪见就那样告别了徐长卿回了渝州城,走之前她其实在犹豫,原因很简单,放心不下徐长卿,那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能够独活的性格,毕竟他实在执拗又倔强,按景天的话来说,就是心眼儿太实,认定了就是认定了,掺不得一点水
她有点担心他
可惜徐长卿不敢领这个情,说的倒是,在徐长卿眼里,他是将景天从雪见身边带走的人,自然没法坦坦然然地和她相处,总是怀着一点愧疚和不安
而雪见则坦然许多,因为她知道,知道她所爱之人其实心思并不全在她身上,那人那样散漫又张扬,把点点滴滴的真心盖上厚厚的一层又一层
景天把所有能见光的感情全部给了雪见,深埋在心底隐秘到自己都不清楚有多浩大的秘密就那么永远地掩埋在所有东西之下,偏巧却让雪见看了出来
景天那些不由自主的目光,无处安放的手掌,低头莫名扬起又压平的嘴角,微微皱眉的神情,他掩饰得这样好,但只要在一片平坦里摸到一根线头,就能在丝丝缕缕里找出端倪
气吗?当然气
她当初气的发疯,又着实没有办法,堂堂唐家大小姐从小盛气凌人娇蛮跋扈到大,要就是要最好的,要完整的,却在感情里小心翼翼磕磕碰碰
质问都不敢
邪剑仙一役,雪见亲眼看着景天原本坚固的精神城墙随着身边人的死亡片片溃败,徐长卿的死几乎是压倒了景天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那个原本严密结实的城堡一夕倒塌,他已经没法再守护那个被他埋在城堡下的秘密了
等到一切都结束后,景天艰难地把城堡重新搭建起来,与此同时痛苦的记忆又让他夜不能寐,他白天夜里地梦见徐长卿不见的那一瞬间和死去人的脸,醒来后慌乱地无以复加,他搭不好那个城堡了,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像是被疼痛折磨地骨瘦嶙峋的病人一样,却依旧倔着要拿嘻嘻哈哈去掩盖
徐长卿是他的解药
那时的景天根本无暇去猜测和防备他人所想,从前的小心翼翼遮遮掩掩被死亡击败,毕竟他尚且自顾不暇,毕竟,徐长卿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景天把徐长卿当成精神鸦片,任性地什么都不管不顾,呆在他身边呼吸着令人心安的空气,闭上眼睛昏昏欲睡,万事不理
这些雪见都清楚
所以她理所应当地开始怨恨景天对徐长卿的依赖,和徐长卿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知根知底,徐长卿甚至什么都不用想,就能轻而易举地安抚景天的无助,雪见一厢情愿地怨恨着这些,日复一日地怨恨着这些
连自己为什么这样不满,又要对谁发泄这些不满都没有想明白,徐长卿却察觉出来了,但那位蜀山掌门既不能放下把他当救命稻草的景兄弟,也没法向恼火的雪见解释什么
有什么好解释的,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解释了反倒像是心虚一样
那时的徐长卿一点也不心虚的
却也没什么办法
他知道景天夜夜留宿在他那里有多不合适,门下弟子会说什么,雪见的脸色怎样,他都知道,但冒着天下之大不讳也放不下景天,只能装聋作哑地一派正直,把那些景天无暇顾及的全部抗下来
这些是雪见不知道的
那日她找遍了整个蜀山找不到景天,才慢吞吞地往徐长卿的书房走,她明明在心里清楚,景天只会去那里,但却宁愿跑了那么多路也不肯用理智相信,天气很冷,她走了一路气了一路
到徐长卿门前的时候已经冰寒了一张脸,唐家大小姐本来就不需要忍耐,更别说对景天之外的人忍耐,所以她毫不客气地“砰”地一声推开门
室内缭绕着淡雅安定的熏香,徐长卿伏在书桌上浅眠,手边是还未搁下的毛笔和半边经文,三千青丝束得整整齐齐,下巴瘦削,眼窝下一片青黑。一旁的软榻上,景天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层薄被,身边缭绕着一层法术的淡光,他睡得很不安稳,但至少睡得着
两人之间有一段距离,一段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距离,可以安抚景天的近,恪守礼教的远。这中间隔着的那段距离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打在那些流言蜚语和雪见的不满上,把那些所谓的暧昧和龌龊全部打消干净
两个人之间除了一段干干净净的距离以外,什么都没有
雪见不说自己闯进屋里是有什么心思,但她知道,手拍在门板上时,自己内心确实是有一闪而过的恶念,她害怕看到又想看的这两个人的龌龊和见不得人,那样她才好光明正大地质问怒骂,把一切让她窝火的东西摆到明面上一刀两断,把自己的怒火可以合理地发泄在徐长卿的身上
门撞在墙上发出了好大一声响,景天却没有被弄醒,那一层法术估计是用来隔音和隔光的,徐长卿被她吵醒了,睁眼便对上她没有从脸上收起的怒容和眼睛里的惊愕
那人心干净地像水,也明白地如镜,聪慧得一点就透,把什么都看得清楚,只是心善,所以不说
就像此刻雪见站在门口,空气里的静谧落满了她一身的尴尬,她怎么和徐长卿解释自己的怒火?又怎么和徐长卿解释自己的惊愕?
雪见这才意识到,在徐长卿的角度看她这一段时间,到底有多过分,多无理取闹,多伤人,多――让人寒心
徐长卿不知道雪见已经知晓的景天的秘密,在这个紫衣的人的眼睛里,雪见是实实在在地怀疑甚至肯定,那个同她出生入死,虎口里救她多次,无数次以身犯险的长卿大侠,会和她的恋人有染,和那些不明真相的人群一起一口咬定他的不干净不光彩,她的愤怒,她的惊愕,告诉徐长卿的不就是这个吗?
雪见站在门口,觉得那个距离,一室的静谧和安定,甚至是缭绕的安神香都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尖刀凌迟着她的理智和良心,身处着外面的冰天雪地,面前的暖阁里将暖和的温度笼罩在她的身上
她在寂静中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和那人温柔的声线“雪见姑娘,外面凉,进来吧”
雪见忽然就红了眼眶
从那时起,雪见开始学会原谅景天,学会放平心态去看待这件无法改变的事实,也做好了景天随时会来跟她告别的心理准备
可是知道他们下山,景天也没有开口和她说一句类似的话,他只是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却执意要下山
他们走的那天,徐长卿穿着紫色掌门服来送,开口是一如既往地温润柔软
“景兄弟,保重”
景天走在前面,随意又潇洒地背对他们摆了摆手,连头也不回,蜀山上的雾太大了,也不知道她的菜牙是个什么神色,雪见回头看徐长卿
那人依旧笑得温柔包容,低下头看她,像是从前在唐家堡初见,被她缠得没办法才吐露半分天机给她的样子,眉宇间都漾着纵容
“雪见姑娘,保重”
她鼻子有点酸,勉强扬了扬眉做出以前嚣张跋扈的样子,说出的话却带着鼻音“长卿大侠,好好照顾自己”
徐长卿像是怔了怔,才叹笑“好”
回到了渝州城,雪见也不接手永安当来打点,就在唐家堡住下了,唐家堡在她的打理下井井有条,还余出了钱财盖了个私塾,看着一群软软糯糯的孩子在学堂里牙牙学语,雪见总是有些跑神,她想,景天的转世会不会也在这其中呢?复又笑自己,景天转世每一世都是一千年,怎么可能
也不知道他的下辈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会娶什么样的姑娘,有什么样的孩子,过什么样的人生,想想笑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还没有放下他,可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过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已经老到快要忘记景天的模样了,她听到蜀山传来消息说蜀山掌门徐长卿,得道成仙,将在一周后交接掌门之位
蜀山掌门徐长卿……
恍惚间听到这个还有点不习惯,住在蜀山脚下,年年听着蜀山的弟子们创立功绩,降妖除魔,被人们交口称赞,却常常听的是长老常胤,几乎没有徐长卿的消息,她还以为那人回蜀山后还是那个降妖除魔,心怀天下的样子,没承想,听一个关于他的消息要那么久
久到,他已经成仙了
再见他是一周后的交接大典上,雪见被小弟子请上蜀山,以贵宾之礼相待,雪见在蜀山上兜转,觉得一草一木都像是几十年前是样子,又不像
那边那颗树,是她和景天一起种的,如今已经长到一人合抱的粗细,当年刻的字,也许都没了吧
雪见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走了几步,细细地在树干上找景天划上去的字画,猛然看到一个小小的猪头,就笑起来,景天那家伙,在她后颈那里画上了洗不掉的墨,还凭借这个找到了她,那是属于他们两人的记忆
又忽然想起,那时的景天是不是连把徐长卿刻在树上的勇气都没有,他遮遮掩掩,小心翼翼,把一切都藏地牢牢的,谁都不知晓
目光下落,猛然看见一个小小的刻印,雪见蹲下身,仔细打量,才看见依稀是个小小的“白”,白豆腐的白,景天字丑,却写的那么认真,刻的那么深,又那么隐秘
雪见眨眨眼睛,觉得鼻头有点泛酸,忽然听到身后一声“雪见姑娘”
这么多年,连音调都不曾改变,一字一句的温润,雪见站起来回头,看到那人的面容,微微弯起笑眼“长卿大侠”
徐长卿没怎么变,面容还是遇见景天的那个年纪,他最好看的年纪,只是这样看着他,就好像是回到了多少年前的少年时光,那时她还是上窜下跳的堂堂唐家大小姐,少年时的样子饱满美丽,低头却看见皱起的手背,每一条纹路都在提醒她发生了什么
雪见抬起头看着徐长卿温柔的神色,却忽然想起几十年前,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温润音色,对她一字一句地说“雪见姑娘,他是爱你的”
仿佛又闻到了长安街上的硝烟味道,万千的光点美的不可方物,她瘫坐在地上哭得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心口泛起仓促的疼痛,她就知道这个故人不能见,见了,就被迫要想起一些她宁愿忘记的事情
她被疼痛呛了一下,眼前一下就模糊了,眼圈红的厉害,她别开脸,轻声问这个故人“头发……怎么了?”
徐长卿确实没怎么变,除了那一头漆如点墨的青丝全部变成了三千华发以外,那头发白的那样彻底,好像是什么不能忍受的事情逼得他寸寸残白了所有美好年华,把一切都封上纸笺,提一下都痛
“折了点阳寿,不碍事”
徐长卿笑起来,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带过去,转身领着雪见往大堂走,步伐是迁就着她的速度,侧过头来连声音都放得柔软“等一下交接大典结束我还要去主持其他事情,你先跟着常胤,不要乱跑”
雪见失笑,这个男人还把她当成那个嚣张跋扈娇蛮任性的小妹妹那样温言哄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他们的相见没有隔着半边生死,无数苦痛和跨不过的时间一样,在他眼里,雪见永远是会抱着剑缠着他问命格的小姑娘,永远长不大,她只能笑着应承
“好好好,知道了,长卿大侠”
她都过了大半辈子,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她之前真是这么想的
折腾着折腾着,大典结束的时候,天都黑了。雪见跟着经过了大典后拿着掌门权杖的常胤进了客房,常胤交代了几句,才准备转身离开,雪见忽然叫住他,笑容里带了几分羞涩
“常胤小师弟,你能不能帮我查查景天的转世什么时候可以降生,我……我想知道一下”
抬头看见常胤的脸色古怪的厉害,心里咯噔一下,雪见勉强压住不安开口笑他“怎么了,堂堂掌门这个都查不到?”
常胤深吸了一口气,问她“师父们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雪见脸上的笑容苍白得几乎挂不住,她急切地拉住常胤的衣袖,仰起脸“告诉我什么?常胤你说啊!”
“告诉你,景天他没有转世,以命换天下,死后是魂飞魄散”
风忽然啪地一声把窗子吹开,尚冷的风像剑一样刺灭了室内唯一昏黄的光源,刹那间亮光被黑暗全部吞没,窗外是呼啸的风声,吹得窗板磕磕作响,把最后一点暖气吞噬干净,只余下一室的湿冷
原来这么多年了,蜀山的大雾还没有散尽,多年前那人半掩在雾里的神情,她至今也没有看清,只是感觉到那种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冷顺着骨髓席卷而上
这么多年,徐长卿原来就是在这种地方度过的,她身边尚有人间烟火,他身边,什么都没有
雪见就坐在黑暗里僵住,手指还拿着滚烫的茶杯,一松就摔碎在地上,飞溅的茶水烫得她一颤,微微侧头面向常胤,一片黑暗里,她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还带着没有褪尽的柔软,却颤的厉害,几乎不成字句,雪见把声音放的轻轻地
“常胤,你说什么?”
“魂飞魄散……是什么意思?”
雪见恍恍惚惚地回到唐家堡,她本以为就算今生今世永不相见,景天也可以平安顺遂地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但那字字句句那么清晰,叫她不能自欺
“景天死了,魂飞魄散”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她的菜牙创下那么大的功绩,却死得那样惨烈,连魂魄都找不到
她就这样知晓了这个瞒了徐长卿这么久,从景天死后就没人再跟他讲起的谎话的答案,雪见她这么多年,不说放下,却也不再执念深重,可是那个以此为生的人已经得道成仙,不死不灭,找不到景天,要他怎么办?
雪见有点心疼徐长卿,那种同病相怜的心疼,她已看透了这些,徐长卿却把这个谎话和生命揉在一起,怎么都看不清
景天想让他活下来
在尘世温暖,在蜀山之巅安稳而抱有希望地活下去,后来再以仙人的姿态长乐无极
没有你,我们之间谁能长乐?
景天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想不到,但他要徐长卿活着,要他以仙人的姿态活到所有的痛苦和记忆都被长长的时光消磨干净
他只想让他平平安安
“夕瑶,帮帮我”
她已经不再怨恨他们之间的千丝万缕,她已经学会看开学会放下,她不再认为自己是被舍弃的那个,毕竟她与紫萱在他们之间,而他们也只是在大团圆的落幕下选择奔逃,将死之人没法被苛责
雪见也不想苛责什么
“你知道后果的,雪见”那个美丽的女子眉间漾起叹息的悲悯,夕瑶的眼中有着似曾相识的悲伤“即使你救他回来,也终究不是一个人,他是他,已然去世,那人不是他,空有一副灵魂而已,雪见,不要执迷”
“夕瑶,无论如何――”
话就这样说了一半,雪见偏过头,眼泪大滴大滴地打在地上,她哽咽地不能言语“无论如何――”
夕瑶叹了口气“你莫要后悔”
“不后悔”
有什么可后悔的?
我宁愿你重获新生,忘却前尘,不再背负着天下,不再背负着那些惨痛的过往,你要忘记谁都没关系
我只愿你来生平安顺遂,找个好女子,再也不要被辜负
再睁眼已是千年后,人们的衣着服饰都有很大的变化,长安依旧是长安,千年不变的繁华,花楹把她栽在一个雅致的庭院里,想来这就是景天转世的地方,这一世,他叫纪长风
纪、长、风
她抖弄了一下枝叶,花瓣便层层叠叠地落下,好似下了一场桃花色的雪,堆砌在地上犹如一层厚霜,花瓣落在上面的声响细微又绵长,是她的的低语一字一句
纪、长、风
他不叫景天,她也不再是雪见
他成了纪长风,她是院里的一株桃花树
这一世她终于可以无声又漫长地陪伴他、看着他,用自己长之又长的生命把他的一点一滴镌刻在年轮里,化成隐秘的苦涩,他终于不再要背负着天下苍生的枷锁独行苍茫,他可以平凡又幸福地生活在长安城,在无尽的繁华里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多好,多好
微风吹过树梢,树叶在流动的的微凉空气里飒飒作响,是她的笑声洒满了风中,花瓣一片一片落入泥土里,是她的眼泪悄无声息
没关系,没关系,即使你心中执念不是我,即使你我再也没有交集
雪见看着他从一个粉雕玉琢的糯米团子变成清俊文雅的少年,他如所有人之愿那样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为一个文辞惊世绝艳,多智近妖的少年天才,原以为他会在父母兄长的宠爱下长大成人,娶一个貌美如花的温柔妻子,在一个清廉受人爱戴的官位当值,最后成为名留青史的人物
所有人都是这么希望的
而十六岁的少年终究是拂了所有人的一厢情愿
他患上了心疾,夜夜惊悸心痛,不能入睡,原本软软甜甜爱跑爱笑的小团子迅速消瘦了下来,因为夜晚不能好眠,身子骨也渐渐差了得让人心疼
他开始闭门谢客,不与人交往,也不去那些觥筹交错的场合里炫耀自己、与人虚与委蛇,但每逢佳节,当他拒绝请柬,不去出席时,呈上去用来圆皇家面子的诗词却是才华横溢的雅致词句,每每让长安大街小巷传唱不休,人们对这位深居别院不问世事的少年天才越发神往,竟然渐渐穿出些话本来,都是些年轻少年天才遇上貌美女子还有的小话本
雪见想,要是这样也好啊,他若是遇见所爱也多好,他若是前尘尽忘重新开始该多好,可她没想到啊,景天的执念那样深重,哪怕只有一魄尚存,也足以在新的人生里向着致命处一击即中
那个少年披着外衫站在她面前仰头看她,夜色凉如水,他的唇几近没有血色,黑色的长发跌落在肩头上,衬得面容精致而苍白,眼睛里落满了沉静的微光
“雪见,他是谁?”
纪长风唤她雪见,某次春日题诗,他偶得佳句,抬眼看那一场落花如浅粉色的雪纷纷扬扬,便给她起名雪见
雪见,雪见
好像景天对她还有些许印象一般,好像自己也能够在他的生命里留下哪怕一点点时光抹不掉,转世也抹不掉的痕迹一般,让她忍不住地欢喜
景天不常唤她雪见,廖廖几次也是着急的,急迫的,愧疚的,平静的
这一世,他唤她雪见,一字一句,轻缓又温柔,不是她熟悉的模样
纪长风披着单薄的长衫,指尖滑过桃花树的树干,低低地重复,眉眼间都是柔软的惊痛,像是每夜的心悸绵长不绝
“他是谁?”
风吹过是她的叹息
景天,你还是忘了
他叫徐长卿
是你前世的爱人
雪见看他以身患顽疾拒绝了皇上入朝的诏书,一次,两次,三次……
她知道纪长风心结未解,知道景天执念未消,却不知他为何要固执至此,执拗这好像退了这一步就会失去所有一样,就这样僵持着,死活都不愿向着那人人羡艳的灿烂前程靠近一步
但好在纪长风没有让雪见没有迷惑太久
那位文质清透的纪家公子站在树下,指尖滑过粗糙的树干纹路,弯起笑眼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轻描淡写地告诉两位伴他左右的兄长,说
说他要入朝为官
那年他二十岁,刚及弱冠
一切像是毫无预料地加快了步伐,雪见还没来得及想通他为何忽然开窍,紧接着就要看他智斗四家,看他在表面平静的朝堂上操纵着暗流,站在最危险的风口浪尖上,一步一步踩的惊险至极
雪见找不到其他的理由,已经不得不猜测可能是天妒英才,叫他夜夜青灯长明,殚精竭虑又不得入睡,每个夜色如水的深夜,灯光从薄薄的窗纸里透出毛茸茸的温暖,却让她的心都揪成一团
在王长煊看来举重若轻全盘在握的风轻云淡背后是整夜与更漏相伴的不眠,他不停地推算、假设、演绎、作废重来,只为了找到最稳妥的法子
第一次边疆通商军民冲突,那商人一家被扔进胡营,连带着又有同僚带着恶意上门试探,纪长风眉眼含笑地敲着折扇与那人对辞烹茶,笑意流淌间满满当当都是风流缱绻的泰然自若
晚上他送人离开,直到回屋才在眉目间蕴起了戾气,纪长风站在桌边闭着眼睛深呼吸着平复怒气,色泽浅淡的唇抿得死紧,在唇角线条的凹陷处泄露顶天的恼意,修长白皙的手指死死扳住红木的桌角,现出白色的指节,终于还是忍耐不住,抬手拿袖子用力一扫,把桌案上的文房四宝贵茶具都摔了个干净
王长煊听见声响到了门口,手指附在门框上轻声问他“长风,怎么了?”
纪长风常年苍白的面容被恼怒染上一丝绯色,连带着耳朵也薄红起来,像是傍晚晕染开的火烧云,他长长地出了口气,勉强软下声色“不碍事,我手滑了”
“小心着点,别划伤了手”
纪长风用力闭了闭眼睛,垂眼看着一地狼藉的碎片,轻声应道“好”
那夜,他换了三盏灯火,彻夜未眠
雪见知道,那人其实过得不好,一点都不好
他越发地叫人放心不下,苍白的皮肤下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眼看着还是那个举止雅致有礼、做事滴水不漏的贵公子,身体却一天天地羸弱下去,仅余下一双眼睛明彻雪亮,像是将要油尽灯枯的灯忽然爆发出来一串耀眼的灯花一般,叫人惶恐不安
这不是她所希望的,但也毫无办法
那日他终于得空回府,却被父亲叫到书房,又被郑琪拐到后院,那个长他几岁的国师之子撇走了她的枝子还被坑着种了三十来株秋月雪,送走了郑家的小公子,天就黑的差不多了,夜里风凉,纪长风没有回屋,披着薄衫仰头看她
“雪见”
还是那个模样,一字一句地唤她的名字,低眉抬眼时都是破碎又流淌的惊痛,怕是那样的问句自己说来都觉得可笑,便从没有问出口
他想问什么,雪见知道,不过是入骨的执念盘绕成丝,埋在血液里扯出零零落落的疼痛
你可见过一个人,白衣黑发佩剑的修道之人?
他是谁?
雪见轻叹一声,终究是不能言语,那个羸弱的清贵公子披着竹青色的外衫,三千墨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发冠里,露出清透的眉眼,他跌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久久不言,良久,叹息一声
那夜风很凉,纪长风靠着树干闭上眼睛,雪见看他眉眼疏朗清俊,却不安地微微蹙着眉头,深秋的风卷起秋月雪的花瓣,几片洒落到他的衣襟上,锦白水碧红瓣,衬着他苍白的容颜,还是前世的模样
雪见没有拦他,任由他吹了一宿的风,后半夜在院子里反反复复地吹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竹笛质感的婉转,整夜不歇,绵长不绝
她仿佛又闻到了长安街上未散的烟花硝火气息,混合着初春潮湿的空气,彻骨的冷,还有打在青石板上的眼泪,咸涩得不忍回首
她便知道自己从此听不得笛声,见不得故人,那夜的气息再起,就是削骨切肤的痛,如同一把蜿蜒的利刃优雅地剖开血肉,让她一遍又一遍陷入那场醒不来的噩梦
景天死在了千年前那个烟花夜
残存的执念深入灵魂,只能夜夜化作缠绵的心痛,和影影绰绰看不清楚的镜花水月
他放不下
谁都放不下,她,徐长卿,景天还是纪长风,都困在这里不得解脱
雪见就这么看徐长卿把前世的遗憾之人再次全部一一送到纪长风身边,茂茂、必平、龙葵和慕吉兰,还有她自己,纪长风身边,只差一个徐长卿
看着纪长风的命运从一片坦途变得崎岖不平,看纪长风揪着一缕执念不肯撒手,在破开的命格岔口义无反顾地选了另一条路,看他跌跌撞撞地浑身是伤,但这只是开始,敢于挑战天道的人,终究不得善终
她闭上眼睛对花楹说
去找长卿上仙来
告诉他,景天转世了
他的名字叫
纪,长,风
告诉他
纪长风要成亲了
“雪见姑娘,许久不见”
徐长卿落在后院,目光落到那边花瓣层叠的桃花书上,弯起眼睛都是温柔又疼痛的笑意“过得好吗?”
这个人同从前一模一样,同她下蜀山时一模一样,同他成仙时一模一样,纤尘不染,却执着地被十丈软红尘束住,在反反复复的疼痛里不愿解脱
一头青丝寸白成雪,雪见忽然有点心疼,这么多年这人怕是比谁都难过,可是为什么偏偏到现在才出现,好巧不巧是今天,纪长风大婚的日子
“你是来带他走的吗?”
千年未用的嗓音干涩喑哑,那个仙人顿了顿,眼睫落下看不清神色,却露出清浅的笑意
“不是”
“我是来解他的执念的,他过的可好?”
“景天要成亲了”
“我知道,这个命格,我给他的”
雪见一下哽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明明都那么难过,明明马上就可以解脱,徐长卿为什么还作茧自缚,不肯介入,甚至给他一个命格,送他大婚,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
“你知道的,雪见姑娘,他不是景天”
“景天他死了”
雪见听见自己在笑,是从未发出过的,稍嫌嘲讽的轻笑,她都不知道自己能笑得这么冷,这么凉薄,仿佛在为那个前世而来化作缠绵心痛的执念鸣不平,又像是心疼徐长卿不能理解地自持自苦又毫无办法的气急败坏,她听见自己说
“他死了?”
“徐长卿,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可信过?”
“你去看看他”
“去啊!”
“你去看他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景天等了你二十年,你等了他两千年!你为什么就不肯多走一步!为什么偏偏要在这里停下!”
为什么这样恪守着,不肯像紫萱和龙葵一样不考虑那么多,就是走过去,和那人在一起,为什么偏偏这样清醒,连骗自己都不能,为什么不糊涂一点,求个解脱?
从那人眼底看到一丝痛楚,雪见却丝毫没有报复的快感,她捂住眼睛,大片的水泽漏出指缝,她的声音哽咽着哭腔,一字一句
“只有你能救他了,徐长卿”
只有他能救你了,徐长卿
“救救他”
救救你自己
“雪见姑娘,他不是景天”徐长卿后退一步,像是狼狈又失态地要从那份执念里抽身而出,他按住眉峰,千年前的话还在耳边,指尖的温度都记忆犹新
白豆腐,别皱眉,显老
原来已经有这么久了
你已经轮回,我青丝成雪
“他的执念是想看我好好活着,我的执念是让他平安喜乐”
“所以我只能停在这里”
雪见怔住,抬眼却看见纪长风跨过后院的门,大红的礼服,那样好看
“这位上仙”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就看着徐长卿敬他一杯酒,恭喜说得不留破绽,也看见纪长风点头,眼睛里的笑意破碎成缱绻的执念终究消散,如同那夜看他在长安街上化作万千光点,再无痕迹
雪见抱住自己,缓缓蹲下身,死死地捂住嘴却还是有低低的呜咽流出指缝
景天的执念消散了,这世间,终究是再也没有景天了
而她也只能看着这幕戏结束,用沉默把那个绵延了千年的谎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