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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龙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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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葵姑娘,你愿意投胎吗?”
龙葵记得她重生到天界时,徐长卿对她说过这样的话,那是那个白衣的仙人眉间落满了霜雪,眼中带着依稀的温度,却是个无悲无喜的冷淡样子
那时她说,不愿意
后来的一千多年,她就看着那个曾经心怀天下,无所执念的人一点点成了如今的样子
看他疯魔,看他痴狂,看他死死揪住过去就是不愿意放手,直到哥哥的魂魄回来,又看他把所有痛苦敛成封着冰冷霜雪的利剑,枕着温热的血肉藏在心里,疼的无可诉说
那一日龙葵进了乾坤镜,原想着是把徐长卿带回来,但司命星君说,必须突破自己的执念,才能进入他人的境界,听见这句话,龙葵一下怔住了
半晌才点头,勉强笑起来,点头说好
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会遇见谁
“小葵”
那道伤那么深,终究是在脸上落了疤,可他只是低眉笑了一下,侧脸的线条还是战场上带回来的杀伐苍凉,他说,一道疤换一座城,不好吗?
龙葵看着眼前的人,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她哽咽得不能言语
“王兄”
她早就知道,进来会遇见谁
龙阳还是从前那个样子,紫金的华服,把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露出疏朗的眉目,他蹙了蹙眉头,走近过来低头看她“怎么瘦了那么多”
“王兄……”
她像是变成了十五岁时龙阳送给她的那只紫背鹦鹉,喃喃地只会发这两个音,龙阳那时还笑她,说这只鹦鹉自己调教了小半年,好不容易会说好几句吉祥话,送到龙葵这里不到两个月,就跟着她只会叫王兄了
“嗯”龙阳耐心地应着,把她的手牵起来往白色的深处走,走着走着,周围就幻化出旧时的王宫,太子殿下抬头扫视了一圈
“小葵,姜国灭国多久了?”
龙葵哽了哽,才颇为不情愿地低着头,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小到不想让龙阳听见
“两,两千年了”
龙葵还是那个龙葵,永远都不会对王兄说谎的小姑娘
“已经两千年了,小葵为什么还是这副模样?”龙阳并没有想象中的无奈苦痛,轻描淡写地略过便转而问起这些来,倒是啊,他曾拿天下换了龙葵,就该知道这世上什么都比不上他的妹妹
“我……”龙葵说不下去了,就沉默着不应声,小姑娘软的时候是绕指柔,倔的时候是百炼钢
即使不说,龙阳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他沉下语气,带着些无奈“你还是跳了铸剑炉”
“王兄……”
事已成定局,他就算再怎么心疼也无济于事,抬手把小姑娘的脸托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帮她把眼泪擦干净,脸色还是极冷的,杀伐战场磨练出的血气像是刻在了骨子里,永远也洗不掉,眼神却流露出些许温柔的意味“出战前就该把那把剑毁掉,我早该知道的,我们的小公主哪里都好,就是不肯听王兄的话”
他没问她疼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呢?那么大的火,他的妹妹又这么柔弱,从小到大被他宠着,除了为阻止她上战场打断了她的腿和让她住口的一巴掌外,连粗活都没让她做过,以血肉祭魔剑,怎么可能不疼?
“我听王兄的话”龙葵柔柔软软地反驳,抬头去看龙阳,见那人一副不信的样子,就急急地揪住他的袖子踮起脚,盯着那双眼睛“真的”
“好好好,真的真的”
龙阳无奈地放下手应和她,扶住小姑娘的手臂让踮着脚几乎是挂在他袖口上摇摇欲坠的小姑娘站稳,叹笑“跟从前一样较真得很”
龙阳是有一双淬了冰雪一般的眼睛,雪亮又冷冽,目光是不敢直视的杀伐果断,此时微微弯起来,才能叫人反应过来,原来这个男人也长了一双被称不笑也带三分温软的桃花眼
“王兄没怎么变”龙葵被溢到眼睫的眼泪逼得不知所措,只能垂着头不叫人看见,闷闷地回他
“傻姑娘,怎么又哭了”龙阳点了点她的鼻子,笑意里带着无奈纵容,他一手拉着低着头磨磨蹭蹭走路的龙葵,一手推开了紧闭的宫门
龙葵偷偷擦了擦眼泪,她自然是听龙阳的话的,龙阳说没有那柄剑他照样可以歼灭敌军,那她就信,呆在王宫里等他回来,直到城破了,知道她的王兄已经为国牺牲,才去陪他,毕竟除了王兄身边,她哪里也不去
“两千年,你在哪里?”龙阳把她安置在桌边,回身去拿茶水
“在剑里封了一千年,出来时跟在王兄转世身边”
“哦?”龙阳颇为感兴趣地扬了扬眉,又拿出了茶点,推到龙葵面前,开口前还插了一句“喏,酥糕”
才问“怎样,他待你好吗?”
龙葵也不去深思在她的境界里为什么龙阳比她还清楚东西的放置,拿起年少时最喜欢的糕点慢慢啃,边啃边点头“他待我很好,只是……”
只是不如王兄
他人很好,心肠很善良,萍水相逢,就能轻易把她当做妹妹照顾,但他有更重要的人要保护,要去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本来是该满足就好的,但偏偏龙葵知道景天曾经是什么样子,他曾经是她王兄,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怀疑她,也不会把任何事看得比她重要
“傻姑娘”龙阳看着自家妹妹的表情就能猜到她想说什么,无奈地揉了揉龙葵的头“然后呢,他既然待你好,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龙葵愣了愣“王兄,你知道这是哪?”
“不知道”龙阳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坦然地挑了挑眉,应该有的少年意气被突如其来的战争和肩膀上的重任磨灭干净,如今在万事太平的幻境里倒是颇为轻松“但总归不是姜国”
姜国已经灭国了,他也已经死了,他亲眼看着敌军冲破了城门,亲身感受过刀矛扎在身体里的疼痛,也依稀看到了葵花开满了城墙
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我来救一个人”龙葵眼眶忽然红了起来“可,可是――”
可是想要救徐长卿就必须跨过龙阳这一关
“可是?”
“为了见王兄,龙葵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龙葵难受地皱起眉头,只觉得心口很的疼痛绵延不绝,无法消弥
她等待了千年就是为了见龙阳一面,却发现景天不是龙阳,哥哥不是王兄,可在那个一千年后,除了跟在景天身边外,天下之大,她没有别的去处,她的王兄不见了
龙葵从景天对待妹妹的温柔里找寻王兄的影子,在那张相似的脸上找寻龙阳的神情,在他认真对战的侧脸里看到龙阳曾经的刚毅,她其实很羡慕夕瑶,因为那个白衣清透的仙子姐姐最后还能见飞蓬一面,而她的王兄只是个凡人,灵魂消弥在天地之间,就再也回不来了
在龙阳问出这些时,她才知道,这个短暂的梦终究要破碎了,她总得清醒过来
“王兄……”龙葵哭的鼻头都是红的,只觉得胸口闷痛,揪住自己胸前的衣襟哭的断断续续喘不上来气,喃喃地全是千年来的苦痛“我不要走……我……”
“小葵”龙阳心疼地皱起眉头,叹了口气倾身过来抱住她,像是在安慰一个小孩子,衣袖间是清冽的熏香,温度透过衣服渗透出来,连带着他的声音也温柔下来“嗯,知道”
他知道你受了多少苦,知道你有多舍不得,知道你执念深重不会轻易放手,也知道你为难诸多事情就是不愿离开,这是他最爱的小妹妹,他看着这个小姑娘从小小的一个长成大姑娘,她的心性龙阳最清楚
龙葵拽着他的衣襟放声哭了出来,声音闷闷地从衣料里传出来,带着小孩子般的委屈,像是曾经很小的时候磕疼了一个人忍着不说,龙阳在的时候才敢揪着他的衣袖怯怯地轻声抱怨着疼
龙阳拍着龙葵的背,等着怀中哭声渐弱,才安抚性地微微笑起来,眼睛里的光闪烁不明
“小葵,我们去城门边看看吧”
古朴的城墙带着千年如一日的厚重,风打着旋吹过来,诺大的姜国城池只剩兄妹两人
龙阳最后一战的时候,龙葵来这里送他,当时紧张肃杀的气氛弥漫在整个姜国里,小妹妹站在原地目送这她的哥哥从城门外头也不回地骑马飞驰而去,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小葵,从这里走出去,就能找到你想救的人”龙阳看着门外一片完全不属于常理的混沌和黑暗,心下就是一沉
“王兄!”龙葵瞪大了眼睛,红红的像是小兔子,旋即皱起眉头,话说的斩钉截铁“我不!”
“小葵!”
“我绝对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了”
怎么可能?把龙阳丢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姜国古城,把他留在身后看不到的地方
“王兄,我带你走”龙葵忽然一把拉住龙阳的手,闷头就往城门外闯,刚走了几步,踏足到黑暗的边界上,一直死死拉住的手就莫名其妙地被放开了
龙葵回头瞪大了眼睛,眼前升起淡金色的光屏,把龙阳隔在城内,那个男人像是早有预料,低眉笑起来的模样温柔得让人心痛
“小葵,我走不了”
“怎么会?”龙葵咬牙,再伸出手透过光屏抓住龙阳的手,拉向自己,这次她亲眼看着她王兄那双适合握剑杀敌的手在在穿过光屏的刹那变得半透明,指尖的触感瞬间消失不见,龙葵不信邪地又试了好几次,龙阳倒是放任她一次一次拉起自己的手,然后握不住地垂下来
“不行……”
龙阳感觉有眼泪打在他手上,那个小姑娘跨过光屏走到他面前,仰着头泪眼朦胧地看他
“小葵”龙阳叹了一口气,抬手把那张白白的小脸上的眼泪一点一点擦干净,那个杀伐隐忍的男人软下嗓子“听话”
“不……”
龙葵紧锁着眉头,抬手猛地一扬,一把通体幽蓝的魔剑出现在那只手里,她毫不犹豫地抽剑,一道剑光砍向光屏,却如同打在棉花上,声势浩大的剑光悄无声息地湮没在黑暗里
无端地起了风,龙阳侧头去看龙葵绷得紧紧的侧脸,小姑娘原本温软的眉目硬生生透出一分锋利的美貌,那是在生死和战争中磨砺出来的柔软与刚硬,这是他的妹妹,姜国的公主殿下
他护在羽翼下的小孩子终究一天是长大了,龙阳叹了口气,总算放心下来,那个温柔娴静的小姑娘终于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他还有什么担心的?
“王兄”龙葵转过头,蓝色的袍角如同舔舐上了火焰,血一样的红色蔓延上来,她开口祈求他“你不要看”
直到火焰蔓延到那一双温柔羞怯的眼睛里,龙阳看见就在刹那间龙葵整个人气势一变,抿紧的唇角全是决然的冷硬,抬手召出的魔剑也光芒大盛,随着龙葵一齐扑向暗金色的淡光
龙阳注视着那片火红,微不可查地皱起眉头,半刻钟后,小姑娘从淡光里面出来,没有受伤,只是脱力得厉害,几乎站不住,拿剑拄着地,一步一步向她的王兄走过来
“王兄”红葵停在不足一米的地方,把剑背到身后,抬眼看龙阳,英姿飒爽的样子里含着细微的胆怯,那些记忆还残留在脑海深处,景天给了她一巴掌,说她是个怪物的记忆
龙葵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没想到,不好的事情总是分外折磨人啊
“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龙阳不满地皱起眉头,向她招了招手“有没有受伤?”
“王,王兄”红葵略微低沉的声音里全是错愕,她犹犹豫豫地往前走两步,停在龙阳面前“王兄你听我解释……”
“你也是小葵?”龙阳微弯腰从龙葵手里接过魔剑,原本一掌能把茂茂掀翻的红衣姑娘如今手指却一点力气都不敢有,任由她的王兄拿走傍身的武器
“我是”
“小葵”龙阳的眉目间溢满了疼惜,把手落在小姑娘的头上,低声地说“你受了很多苦”
那是一个肯定句
没有我在身边,你受了很多苦
那些苦痛竟然逼的你要拿这样的方式自保,要用自我分裂的方式保护自己的胆怯
“王兄……”那些红色褪去,龙葵扎进龙阳怀里,挫败地喃喃道“我没办法……”
我太没用了,没办法带你走
“我是姜国的太子”龙阳弯起眼睛,看着终于放弃了的小妹妹,声音柔和低沉“就该与王城共存亡”
“但你不一样,小葵”
龙阳最后一次摸了摸龙葵的头,看着门外的混沌黑暗脸色微冷,下一秒却隐没下来只剩温柔
“该走了”
时辰到了
该启程了
龙葵依稀想的起来,在两千年的的最后一战,她拽着龙阳的衣服细细叮嘱,一旁的谋士上前一步,拱手“太子殿下,该走了”
然后龙阳骑上马,看了她一眼,抬手扬鞭,头也不回地带着大军离开的古城
那时的离别隔了两千年,如今该是龙葵离开,要龙阳在此目送,姜国的太子殿下属于王城,要与自己的国家同生共死,姜国的小公主还是那样执念深重,死死地拽住手也懂得大局为重
龙葵松开了龙阳
太子殿下把剑好好地交还到她手里,含笑拍了拍她“去吧,别回头了”
别回头了,执着了两千年,如今终究要有个了断,所以不要再留恋了,不要再回看曾经,我能够见到你也算是给千年的等候一个交代
从此以后,就为自己活吧
一步,两步,龙葵走过了城门,穿过了光屏走上那条黑暗的路,她没有回头,却用手捂住嘴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折射出晶莹的光圈,影影绰绰反射出曾经的所有,片片碎裂
龙葵不能回头,她知道龙阳在身后一直看着,目光跟随着她,盯着她的背影,所以她更不能回头
就像当年的龙阳,明明很想回头看看,即使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目送他,但那不行,背后是厚重的期望,王城的存亡和几万人的性命,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这样一步一步走下去,一次都没法回看,到死都没有回头看,看看他的小妹妹
这样一步一步,踩在虚空的黑暗里,龙葵觉得自己的背要僵住了,用力到脖颈和腰的肌肉都在发疼,却不肯放松下来,害怕好不容易建立的勇气会瞬间跑光,她只能提着剑,往前走,走进无尽的黑暗里,余光里的光明愈来愈少,她离他很远了
直到背后传来厚重的“碦嗒”一声,像是城门关住了,落了锁,在她的记忆里,那天她从早站在那里站到晚,等到了城门落锁才回王宫,就是这样的声音,周边的光明全部离开
龙葵攥紧了剑,缓缓停住,然后小心翼翼地回头
身后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外什么都没有了
“咣当”
那把剑落到地上,她终于忍不住,放松了酸疼的肌肉,蹲下来抱住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出了声,周遭的恶灵呼啸着从她身旁飞过,一如锁妖塔中暗无天日的一千年一般
她终究没了要一等再等不肯放手的人,那人死在千年前的姜国,与城池共存亡,与姜国共存亡,那人消散在身后淹没在黑暗里的城门旁,目送这他的小妹妹一步一步踏出自己千年囹圄其中的执念
这一次再无人在身后守望,再无人在未来等候,无论执着了几个千年,那些该离去却不愿离去,苦苦留下与现世人纠缠的戏码,终究不得善终
你看,多残忍,她坚持了那么多年,终于还是孑然一人,只能为自己而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龙葵才跌跌撞撞地拾起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她还有要救的人,徐长卿还在幻境里挣扎,旁边的魑魅魍魉带着凶煞的恶意围绕过来,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龙葵抹了一把眼泪,握紧了剑柄,向前飞身刺过去的同时衣衫的边角瞬间由蓝转红
接下来的种种不必再说,哥哥转世,长卿大侠还是孑然一人,不过已经开始学会做些事情,或者是帮司命抄送些命格,不过是很平常的命格,但都是长命百岁,子孙满堂的好路子,有两张被格外放出来,王一更、郑琪,命格仙君说郑琪是仙门世家,自然不必忧心,王一更积累的造化不够,长命百岁,子孙满堂已经是极限,怕是难再有个平步青云的命格,徐长卿笑起来,淡声说无事,也许命里有贵人呢
贵人吗?
她曾问过,这两人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徐长卿侧头对她解释
那是茂茂和必平
他没有说茂山兄弟、何施主,而说的是景天常用的称呼,那么自然地脱口而出
龙葵愣了愣,才应了一声,低下头慢慢把清水研磨成深沉的墨色,她发现了,这个仙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和哥哥越来越像,说话的方式、称呼的特点、神色的流露,甚至是抬手扫眉的小动作
变得像,太像了
有时那种他自己都完全没有注意的表达,那种自然到像是骨子里渗出的情绪,甚至能让人有几秒混淆他与哥哥
像是活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样子,把自己的骨血和心思全部雕刻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像是害怕自己忘了,才这样来记住景天
她在徐长卿旁边呆着,每日帮他做些事情,有时还要打发风瑾那个狗皮膏药,虽然那家伙闹腾了点,但说实话,黑发少年上窜下跳的样子也给死气沉沉的仙府带来了点生气
那少年会打开徐长卿长期紧闭的房门,带进去一地的日光,刺眼又温暖地洒满那方桌案,在徐长卿窝在房子里好几月后,某一日连哄带骗地把他挖出来到处走走,也能在徐长卿无事可做时带点文卷来,也许是司命星君拜托的,也许是月老拜托的,反正都是些琐碎的小事,连带着茶点和糕饼,一并送过来
这座仙府隔三差五就能听见中气十足又清朗的少年音在外面叫长卿上仙开门啊,声线清冽又柔软,带着特属于少年人的好听,像是薄荷里的清甜,夏日一瓢凉水,沁人心脾的舒坦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风瑾是个什么心思,这诺大的仙府明眼人只有龙葵一个,刚开始她还有点哥哥的所有物被觊觎的气愤,那种人之常情而起的排斥,但慢慢的,时间长了竟然看得出几分滋味
哥哥已经走了,徐长卿不能这样永远地自我折磨下去,仙人的生命那么长,他需要一个人救救他
但那人不要人救
他被说动的顺同都是恪守礼教的温柔修养,剩下几分纵容就含着对风瑾用心的感念,还有一点温柔来自那个少年人像极了景天
徐长卿不肯妥协的,风瑾也从未成功过,景天的忌日他会在房里喝的大醉,任凭谁劝都没有用,要他放下的人那么多,他一个都没有听从过
再像也不是,他既然认为把纪长风作为救命稻草都不可接受,何况是风瑾,徐长卿活的太明白,又不善自欺,景天离开后连动心的力气也没了
这世间繁华万千也不及他眉眼半分,旁人万般好,都不是他
就这样把日子一日一日地磨过去,不知是他俩哪个先沉不住气,怕是风瑾那个莽莽撞撞的家伙,反正到最后,两人面对面摊牌摊得彻底,徐长卿的拒绝坚定地让人绝望
风瑾负气出走,辞别了月老到蓬莱修行,临行前都没有再见徐长卿一面
这些龙葵是不知道的,因为那时,她已经不在徐长卿身边了
那一天,龙葵记得,徐长卿从外面回来,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抬眼看她,龙葵被他看得手足无措,站起来犹豫着要不要说话
过了许久徐长卿轻叹了一口气,笑起来,问的是很久以前问过的问题“小葵,你要不要转世?”
“转世?”像是没听懂一样跟着重复了一遍,龙葵眨了眨眼睛
“对,转世”徐长卿耐心极好,弯起眼睛,声音很轻“我把你送到景兄弟身边”
那个无双命格曾还有一块伴生命格,命格驳杂,起伏不定,徐长卿把它从乾坤镜里带出来,放在司命那里炼化,今日刚刚炼化好,他便来问龙葵
说是问,其实能够笃定,毕竟这个小姑娘等了她哥哥那么久,必定会去
“那长卿大侠你呢?”
“你可以转世去找哥哥吗?”
像是猝不及防听到这样的问话,徐长卿愣了一下,却被龙葵当做犹豫,小姑娘跑到白衣的仙人的面前,拉住了他的袖子“长卿大侠去吧”
徐长卿扶住龙葵,把她放到地上站好,才叹笑“傻丫头,仙人不能转世”
龙葵皱起眉头,有点不太相信地接着劝说“龙葵没关系的,我已经见过王兄了”
“但你总要转世的”徐长卿带着龙葵往府内走,侧头温柔地劝说她“你不属于现世”
“可是我走了,长卿大侠怎么办?”
“我吗?”徐长卿抬手揉了揉龙葵的头发,笑得纵容又宠溺“我没关系的”
“我不去”龙葵紧紧皱住眉头,拽住自己的衣角不松手,倔强地偏过头
她在身边,徐长卿就把自己折腾成那个样子,若是走了,指不定这个仙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又会怎样自苦
“小葵,仙人没办法转世”徐长卿重复了一遍“不相信可以去问问司命星君,我的命格牌子在我成仙的时候就被熔了”
“长卿大侠你如何能安心……”
“你去了才是让我安心,让景兄弟安心,他托我好好照顾你”
“哥哥……”龙葵喉头一哽,眼睛泛起热意“哥哥他……”
“对,他希望你过的好”
“转世后,你是纪长风的妹妹,叫纪明曦”
原本以为孟婆汤会是一碗汤,没想到却是一碗酒,眼前的孟婆是个分外美貌的女子,孟婆接过空碗,轻轻叹了一声
“前尘尽忘,切勿执迷,走过了奈何桥就是来世,不要再回头了”
她做了这么多年龙葵,如今终究要忘掉这个身份,龙葵看见那一席白衣站在路旁看她,徐长卿微微笑起来,轻声跟她说
“去吧”
身旁的鬼影行迹匆匆,她深吸了一口气,踏上奈何桥,周遭很黑,阴气也重,龙葵走得有些犹豫
桥的尽头忽然亮起淡色的光,龙阳在光中转过身,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龙葵的视线一下子就模糊了,那自然不是龙阳,徐长卿还是怕她犹豫,怕她退缩,怕她不舍
在奈何桥上回头的鬼魂要被囚在桥下的水中不得解脱,他怕她回头
龙葵抓紧了衣服,忽然后悔刚才没有好好看一看那个男人,那个仙人把她当妹妹疼了那么多年,唯恐她踏错一步,也明白她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但不能回头了,龙葵往前走,眼泪落在地上,抽出妖艳的花盏
龙阳的身影在光华中化成一抹珠光,漂浮在半空中一明一暗地在桥的那边等她,帮她照亮了前路
龙葵忽然想起了景天
她何尝不知道景天待她好,那人心肠软得很,明明是萍水相逢,自己身上疑点颇多,却还是带着她照顾她,在旁人的猜忌面前尽力维护她,龙葵不把他当王兄,只把他当哥哥,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有更值得的人去爱,那多正常,那时她被嫉妒蒙住心神害了雪见,所爱之人差点没命,景天也不怪她,他是个那样好的哥哥,在徐长卿的幻境里也挂念着她,她第一次跳铸剑炉是为了龙阳,是因为她最爱的人需要,而这天下也只有她有资格为他跳下去,第二次跳铸剑炉为了景天,因为他用全部的温柔圆了她的一枕黄粱,她无以为报,只能保住他的天下他的爱人
眼前青石板的桥路走到了尽头,和黑色的泥土接洽的地方是一条暗红色的光线,龙葵一下停住脚步
跨过这道线,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时她就不是龙葵,而是纪明曦,姜国的小公主闭上眼睛,前尘的一幕幕尽数都出现,要一个人放弃身份一切清零到底有多难?
好难
只有到了桥的尽头才能忘却前尘,是不是也是天道的玩笑,不然,桥下不肯离去、不能离去的鬼魂为什么那么多,囚在水里,怀抱着记忆不得解脱
龙葵抓紧了衣服,眼前是新的来世,后是往时,她很幸运,还有选择的权利,成为一个现世人陪在哥哥身边,可是那个白衣的仙人,她离开了,那人就是真真正正地孑然一人了
可他不要她困住自己,没人救得了他,而徐长卿却想救她,把她送到来世,送到景天身边,龙葵知道的,不是现世的人就无法和现世的人安安稳稳地在一起,苦苦挣扎着留下的终究是一场空
所以她只能换个身份去见他,去见王兄,去见哥哥,去见纪长风
她闭上眼睛,抬脚跨过了那条线
从此,她就是纪明曦了
前尘尽忘的龙葵,重获新生的纪明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