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文跑路》Kimie

4、chapter.4 景

　　景天的唇离开他的唇角，景天的语气那样轻，几乎是用了气音，景天的手就那样虚虚地拢在他背后，是随时都可以被自己推开的姿态，那样的小心翼翼，让徐长卿怎么也没有那样的狠心去推开他

　　那真是景天为数不多的，认真的示弱，看着生命一秒一秒地流逝，徐长卿知道那种感觉有多绝望，那种，看着自己老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它告诉你，你将死，你却毫无办法，景天远没有表面上那样坚强，毕竟啊，大好的年华，谁甘心就这样死去？

　　没有时间去权衡利弊，没有时间去思考对错，死神的脚步前，一切的纠结都显得微不足道，顺遂自己的心，那是徐长卿做过的最草率，最真心的决定

　　有手臂回抱他，徐长卿的声音在耳边，温柔的近乎犯规

　　“别怕”

　　“我原本觉得，一条命换天下真是件好事”

　　景天把脸埋在徐长卿的白衣中，深吸了口气，有青木的气息萦绕而上，还有那支糖葫芦，带着清甜的气息，他喃喃地念着

　　“我不后悔，只是有点……”

　　只是有点舍不得，只是有点不甘心

　　他才十九岁，还是个孩子，十九年太短了，他还没来得及走遍了大江南北，还没来得及看看渝州城外那些人人夸赞的好景色，还没有来得及收藏天下的珍宝，还没来得及吃遍天下美食，那三百天太短，短到他还什么都没看到，就要站在天下人面前面对邪剑仙

　　他还盘算着要带小葵好好地享受一下日子，毕竟那个女孩子上一世死的那样早，那样不值，但小葵死了，必平死了，茂茂死了，十九年里，他在渝州城一个小地方平平凡凡庸庸碌碌，三百天里，伴随着所谓的丰富经历像是泡沫一样不切实际，却在其中隐藏着锋利的匕首，刀刀入骨，刀刀见血

　　天下太平，他终于有机会去做他想做的了，但他要死了，三天后，他要闭上眼睛，一碗孟婆汤结束那十九年的景天的人生

　　“我知道……”徐长卿抓住景天有些颤抖的手腕，另一只手在他背后横过肩膀地抱住他，像是在安慰一个无助的孩子

　　“别怕”

　　别怕啊，我还在

　　景兄弟，长卿还在

　　那一夜，注定无眠，灯火已熄，徐长卿看着空旷的床顶，怔怔地出神，听着声声的的钟漏，一滴一滴，三更的时候，打更人的声音隔着竹板有些缥缈

　　从前徐长卿夜里少眠时，总要起身静坐运气，这次却丝毫没有了静坐的心思，就这样闭上眼，仿佛还能感觉到景天的气息滑过耳侧，带着温热的气流和轻轻的颤音，对他说

　　“白豆腐，我害怕”

　　修道的人耳力极好，自然也能听到，隔壁，那人辗转反侧压得床板轻响，徐长卿起了去隔壁的心思，刚站起来，又犹豫地坐下，敛了眸子，轻轻靠在床侧，闭目

　　窗板轻震，恍惚间黑暗中回忆翻涌，夹裹进那从窗缝漏进来的寒风中，吹得徐长卿微微蹙起来眉

　　那是天劫过后，万事太平，景天和雪见留在蜀山上，开始了集体闹腾蜀山的生活，白天嘻嘻哈哈，闹闹腾腾，到了晚上，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混混就收拾了行头霸占了他的卧房，嘴上说尽了千般理由，到梦里全都露了馅

　　那是夜正浓，徐长卿坐在一旁的椅子，在昏黄的烛火下披衣读着经书，忽然听见榻上的人轻声的哽咽，徐长卿放下书，走过去，只看见昏黄烛光下景天的侧脸模糊又深刻的弧度有透明的水痕没入枕巾，他皱眉轻声叫他

　　“景兄弟，景兄弟？”

　　那个青年猛然睁开眼，眼底闪过的情绪复杂地让徐长卿无法辨识，像是被魇住了一般愣神了几秒，才干干地笑起来

　　“白豆腐啊……”

　　“做噩梦了？”

　　“我……我梦见茂茂和必平了”景天抬手捂住眼睛，闷声笑的嘲讽又无奈

　　景天的两个好兄弟，一个呆呆的却一心为了他，一个看起来精明又狡猾，最后还是以自己的方式用一条单薄的性命保护了他

　　从第一夜开始，徐长卿就开始漫长的为景天守夜，静息打坐，抄习经书，他开始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因为那个青年在晚上真的太过脆弱，景天的睡眠从打都打不醒的没心没肺到如今频繁地惊醒，再抱着被子枯坐到天明，周而复始

　　景天越来越依赖他，看不见他就会焦躁地整蜀山地找，一天雨夜他起身出门去收了挂起的衣服，回到房中却看见景天鞋都没穿刘海被雨打得湿透了

　　“景兄弟，先换身衣服”

　　景天没有应答，快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像是要触碰他，又犹豫地顿住，眼神清明不在，只剩下大片大片暗灰色的迷茫和惶恐，像是蜀山外永不散去的大雾，停在空中的手猛的折了个方向，景天就那样，站在离徐长卿一步之遥的地方，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感觉到脸颊的刺痛，才迟钝地眨眨眼，抬眼试探地叫他

　　“白豆腐？”

　　“景兄弟”

　　下一秒被狠狠抱住，湿了的衣服挟裹着雨的凉意包裹住他，他感觉到那个青年在抖，抖得很厉害，手臂越发地紧

　　“你还活着”

　　“对，景兄弟，长卿还在”

　　自那一夜后，徐长卿清楚地感受到了，景天的改变，景天的疏远，景天的躲避，蜀山那么大，躲一个人那么容易，徐长卿也知道，自那夜，景天搬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一夜一夜灯火彻明，徐长卿站在门口，手指附上门框却怎么也没有推开的力气，最后还是在天蒙蒙亮起来的时候，看着景天吹熄了灯火，才带着一身露水回去，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静默地站着，陪着，看着

　　一切终止于景天的下山，看着那个青年的背影，徐长卿说不上来什么感触，只是觉得，也许离了蜀山这里湿冷的空气，离了那些惨痛的过往，把自己融进了那片温暖的人间烟火，那人也许会好一点，蜀山不适合景天，适合蜀山的只有徐长卿

　　蜀山的掌门，徐长卿

　　徐长卿的愿望那样简单，只希望那人，安安稳稳，一觉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