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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椒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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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茵扶着隐隐发痛的腰,压着步子走得很慢,也趁着去正殿的这段路仔细打听魏后还有殿中侍从,以防自己进殿失礼。
魏后名唤雀儿,今年三十有一,小帝一岁。自小便是帝的同母妹贤安公主府的使女,因姿色出众,气质超群,被公主特别挑了出来。公主又苦于帝受祖母管制,甚是压抑,便索性去教坊请师傅教这些选出来的出挑女孩子技艺来博皇兄欢心。
魏氏吹得一手的好箫,其十六岁那年帝来贤安府时,经花园被其箫声吸引,大赞此声“如泣如诉,哀婉悠长,闻之动情”,一时兴起竟就地抚琴,与之和鸣,随后便宠幸魏氏,一时间在坊间传开,成为风流佳话,名门贵宦家的女孩子竟也把学箫当做了一门与女红比肩的技艺。
因魏氏出身卑微,樊氏一族也只当是随便收了个家人子,不是什么对手,魏氏也就这样在后宫安下身来。随魏雀儿的受宠,她的一姐一妹皆被封为县君,许了心仪的人家,弟弟魏卓更是了不得,竟从低贱马奴凭借自身杀敌立功的本事和姐姐的宠爱一步一步做到了大将军的位置,也娶到了与他早已两情相悦的贤安公主。
魏氏一族迅速崛起,又加上魏氏接连为帝诞下两女,更是在帝二十三岁那年先于樊姬诞下皇长子河阳王刘晢,樊家才意识到不论前朝亦或是后宫,已经不知不觉有了一股能够与自己抗衡的致命力量。
而毫无疑问,这局势都是帝在和祖母的博弈之中一手促成的。
不过五年的功夫,樊姓荣光覆灭,属于樊家一手遮天的时代正式终结,帝真正大权在握。其后四年,魏氏封后,魏卓平步青云为国抵御外敌,立下赫赫战功,而之后文茵在永巷也开始了和樊姬的斗智斗勇,再然后,就是现在。
文茵长长呼出一口气,平复对于魏氏由贫贱至极到如今身居高位,风光无限这种天翻地覆变化的不可思议,的确是不得不让人钦佩与感叹。
转眼便到了正殿门口,小黄门通报后,文茵和阿檀整整仪容,小心翼翼低头踏进大殿。淡淡的椒香勾着文茵的好奇心,她强压自己对于椒房殿陈设的好奇,怀着对于魏后的无限感激与尊敬,跪下规规矩矩的行了刚从阿檀那里学来的大礼。
“身上既然有伤便不必行如此繁琐的大礼了,伤口再裂开了可怎么好”。
清亮温柔的声音自文茵头顶传来,不带一丝骄矜与高傲,“此声真真儿不能再与皇后的贤名相配了”,文茵心里暗叹,对于魏后的敬重不仅又多了几分。
“皇后于奴婢有再造之恩,必将结草衔环,此生为娘娘肝脑涂地,莫说是行大礼,就算是奴婢为娘娘上刀山、下火海也是理所应当的”,文茵低着头,深觉一字一句皆是自肺腑而发,心中亦暗暗记下切不可忘皇后救命之恩。
“那倒不必”魏后浅浅一笑,“是叫文茵吧?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文茵缓缓抬起头,也借此机会偷偷瞧着魏后。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文茵心里暗暗吟诵,仿佛《诗经》中写的硕人便是魏后本人,如此容貌仪态,也无怪乎贤安公主会把其挑出来,更无怪乎被帝恩宠至今日,纵使她眼角已有丝丝细纹,也丝毫不掩其风华与优雅。
“倒是个标志的好姑娘”魏后打量着文茵不禁轻轻点头,“如今你且养着身子,趁清闲也熟悉熟悉这后宫,学学礼法技艺”转而去吩咐跪在文茵一旁的阿檀,嘱咐她带着文茵好好逛逛,认真学好该学的,以便以后当差。
“我看你这身子也是经不起嘈杂的”魏后略带不安的端详着文茵,看罢便侧过身去嘱咐身后的女官青蔓“把西边小厢房整理一下,让她俩互相照应着,也不必与其他宫人同住了”。
青蔓应了一声“是”,便吩咐其他宫人前去清理西厢,文茵与阿檀拜谢后也应声退下前去收拾。
待到从大殿退出,文茵才勉强松了一口气,一边惊叹于魏后的清雅与贤德,一边又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心想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了罢。
“姐姐,你怎么了?”阿檀见文茵若有所思,牵牵她的衣角。
“唔,没什么,许是永巷外的空气太清爽了,一时不习惯了”文茵笑笑,挽起阿檀的手臂拜托着:“你带我在宫里逛逛好不好,我……对这里一无所知。”
“好呀,皇后娘娘也嘱咐我尽快带你熟悉熟悉这里的生活,这下你可是有的忙了”阿檀狡黠一笑,“整个未央宫的路线我可是记了好久,宫中规矩学起来也要颇费一番功夫呢”。
说罢,便领着文茵自椒房起挨着一个一个宫室转,一面跟文茵介绍着哪里是做什么的住着什么人,一面顺带着把后宫的夫人美人、皇子公主甚至舍人女官等等事无巨细统统说给文茵,听得文茵惊叹宫中人事复杂之余暗服宫女们的好记性,自己在永巷关了五年还真是变傻了。
一路上文茵真觉得自己是乡巴佬进城,昂着头东瞅瞅西望望,明明心里惊叹的不得了又要压着惊讶以防流露出来被人笑话,可真是憋坏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疲惫夹杂着伤痛的酸楚袭来,文茵只得捂着腰停下来缓口气。“哎呀姐姐,是我说得太入迷了竟然忘了你还有伤了!”阿檀见文茵没有跟上来,回头看见她难受的样子,一拍脑门怪自己粗心。“无妨无妨,你继续便是”文茵摆摆手,勉强直起腰便去拉住阿檀。
“那怎么行?过于劳累再发热可怎么好,再走两步便是沧池,不妨去那边歇个脚”阿檀扶着文茵,一步一挪便往前走。
沧池名虽有池,却不单单只是一个池,周围亭台小筑,石桥小溪,奇花异草却是一样不少,其实便是个花园,宫中贵人们散心的好去处。其间草木葳蕤,花叶蓁蓁,若无贵人,也是宫人们偷闲的好地方。
踱于初春抽芽待发的荫间小道,文茵抬手轻挡过于明媚的阳光,眯起眼懒懒地任指缝穿过的温暖打在自己脸上,贪婪的呼吸着空气中弥漫的生机,她竟怕是一场梦,情愿自己永远不要醒来的梦。
是不是梦又何妨,总归算是个美梦,心想着,文茵笑着摇摇头,撤去手,却不想一抬眼,见一眼熟的身影自池中央小亭沿着石桥向自己这边缓缓走来。
衣袂轻扬,绮罗佩环,琮琮琤琤。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君子无双。
是帝。
文茵看得入神,心中也痛得紧。是了,如此如玉君子怎么偏生就是一怒伏尸百万的天子,偏偏所伏之尸中就有自己的父母亲人,而自己五年来的辛酸苦楚也是拜其所赐。
心中的不平,愤怒,疑惑,悲痛与赞叹,痴迷的矛盾交织,竟不知是何等滋味,文茵已经感受不到阿檀用胳膊肘捣自己提醒行礼时的焦急,就这么与那双含水多情却又满含锐气的柳叶眼相触。
眉头微皱,剑眉微扬。比起此女僭越的无礼,帝更感兴趣的很明显是她的窈窕清秀与那眼神的似曾相识。帝盯着文茵半晌,心里竟跟自己较上了真:见过还是没见过呢?
那又有什么要紧,左不过是个宫人罢了,大概是因为长得还有几分姿色。帝低头笑笑,想自己真是被大臣们的上书气糊涂了,既然把竹简一摔出来散心又何必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帝笑起来,左脸有一个深深的酒窝,他很少笑,一旦笑起来阖宫上下没有哪个女人不会甘愿醉死在一槽美酒之中。
文茵也只不过是后宫里的一个普通女人罢了,只不过她见帝笑会更心不在焉且会尤为痛心。
“大胆!你是何处宫人见陛下还不行礼!你……”帝的近身舍人韩喜大喝一声,文茵一颤,思绪瞬间回归现实,跪下便是一叩。“罢了,”帝不紧不慢的喊住韩喜,“你把朕也给吓了一跳”。韩喜一俯身谢罪,又询问帝往何处用午膳。“皇后想必业已备好,便去椒房殿吧”。
文茵伏在地上只瞥见及地的玉绦随着春风轻轻扬起的衣角自眼前飘忽而去,又像是掠过了一场梦。
起身回神才发觉被阿檀情急之下碰到了伤口,不禁捂住右臂吃痛。帝心里终归还是疑惑,忍不住回头一望却见文茵护着右臂哭也不是叫也不是。还有那似曾相识的眼神,倔强而又坚毅……
几天前的上林宴,一幕幕便又浮现在帝的眼前。
“是她”,帝一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