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茵拾忆》龙九戈

6、困兽

　　“陛下开恩，若是此马先于你倒下便算你赢”一小黄门过来传达旨意。
　　文茵冷笑，如今当真是困兽之斗。
　　赤焰，乃是西汗国进贡的千里宝驹。因毛色棕红且柔顺明亮，于草原之上逐日追风，长鬃飞扬，远远望去就像一团火焰跳动，故名“赤焰”。此马纵使外表神气，且有灭景追风之速，然则脾气不似其它马近人温顺，实为桀骜不驯，脾气甚烈，运送此马时甚至不得已用铁笼。且自打进了太仆寺，光是驯马的就踢伤了好几个。今儿踢断这个的肋骨，明儿顶折了那个的胳膊，更过分的是半月之前竟将一养马小奴生生踏死……
　　帝本想着将此上等良驹赏给擅长养马的魏大将军，哪知不等魏将军出征北狄凯旋，太仆寺就已经哀怨一片了，无奈慨叹：“良驹能为朕所用乃为良，不能为用便为劣”，一声令下就把“良驹”批成“劣兽”，将之从太仆寺马厩“请”到了上林苑的兽圈。
　　这下可好，虽说这赤焰马不似老虎狮子般能生食人肉，但一想自己惹恼这位大爷会被踏成肉酱，文茵一瘫，坐到了地上，在小黄门一再的催促下才慢慢爬了起来，忐忑不安的看那赤焰趾高气扬、大摇大摆的从铁门里踱了出来。
　　索性爹是武将，文茵也算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当时娘还总嫌弃爹把自己当男娃养，如今看来还是爹更有远见。好在自己以前常听爹唠叨，关于马的记忆在永巷五年还没忘光，不至于上来就犯一些到马身后找踢的低级错误。
　　自己在永巷天天挨饿受饥，勉强算是长了个高个儿却是瘦得没什么人形，况且手臂受伤每动一下都钻心的疼，和这位马爷拼体力是肯定没什么希望了，文茵脑筋飞转，想着自己怎么智取。她环视四周，发觉这斗兽场满地沙土碎石，一丝生气都没有，更无什么其余可用的驯马器具，不仅心底漾起丝丝绝望。
　　帝远远望着文茵的不知所措，端起酒杯微笑着送到嘴边呷了一口，静等着好戏上演，魏后在一旁搅着手绢忐忑着惨剧的即将发生。
　　而赤焰先是得意洋洋一颠一颠的绕场转了两圈，弄得文茵更是心慌意乱，接着在远处静下来望着文茵哼哧着鼻子，两只前蹄不停倒换着刨着地，随时都准备冲过来把文茵撞到在地，将她碾踏。
　　马的视力是不好的，纵使再聪明嗅觉听觉再好，就凭这一个盲点文茵也要想办法攻克。可是如今自己连近赤焰的身都不可能，连马都上不去，怎么让它倒下？
　　“斗兽场无草故而马无食……”文茵心里嘟囔着，眼睛随之一亮。
　　“嗤”的一声，文茵将衣摆扯下一块，拖着受伤的右臂将整个斗兽场但凡是有些重量的石块都统统包进了布料里，扎紧布包眨眼就做成了一个分量颇重的石袋。
　　看那赤焰高昂目中无人的模样，文茵心里暗赌其自负与多疑。
　　文茵假装不经意的走到赤焰左侧，距离其只有五步之遥时，忍着右臂的剧痛咬着牙狠狠的把石袋抛了出去，正正砸在了赤焰的肋腹之处。
　　赤焰大惊，前蹄高扬扬天长啸后绕着斗兽场疯狂地跑了起来！
　　侍卫们顿时紧张起来，把观赏席围了个水泄不通，更是将帝的视线档得死死的。
　　“都退下吧，真真是扰朕观赏的兴致”帝的言语中透露出冷静与不屑，“朕倒要好好看看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退下！”见帝如此命令，侍卫只得退下，公卿贵族也只得瑟瑟发抖随其观这好戏。
　　文茵本想等着赤焰狂奔内耗，场上又无可食粮草时活活饿倒，却没想到这赤焰竟绕了一圈之后穿场中而过正冲向自己。
　　来不及反应，文茵就趁赤焰奔过来的一瞬扯着双臂抓紧其长鬃被拖了起来！文茵分明听到右臂伤口的撕裂声，眼看右手渐渐没了力气，只得拼命将腿一迈跨到了赤焰的脖子上。
　　见此景，公卿贵族无不挺直身子、伸长了脖子，嘴中发出一阵阵惊讶之声，魏后几乎紧张的要把手绢绞裂，而帝则全神贯注等着接下来文茵和赤焰你死我活的搏斗。
　　文茵一边惊叹这西汗良驹的耐力，一面又暗骂赤焰为何还不停下。哪知赤焰多疑，一惊几乎中邪，总觉得跑得更多一些才能远离伤害，更有文茵跨在脖子上激得它狂甩头颅想把文茵甩下去，这么一颠真的是让文茵瘦弱的身板吃不消，且手臂上的鲜血顺着指尖流下，右手再也支撑不住，文茵索性左手搂紧马脖子，几乎将后槽牙咬碎，抬起右臂拔下头上固定发髻的木钗，耗尽右臂最后一点力量将木钗狠狠向赤焰脖颈插去。
　　一瞬间，赤焰跳起嘶吼之声震天，脖子一甩把文茵摔了下去。
　　见此状，帝却再也端坐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刚想示意近侍前去传令阻拦，却见文茵死撑身躯捂着右臂缓缓爬起，擦擦嘴角的血迹，右手攥紧了拳头生立在那里望着赤焰。
　　而赤焰被文茵这一扎，早已经疼痛难忍，更有先前一番折腾又无粮草可食更是将体力耗尽，轰然倒下，一只眼望着天，眼看就只见出气不见进气。
　　满座喝彩，魏后双手一松向后一倒，所幸被贴身宫女青蔓馋住。帝望着文茵，轻轻一笑。
　　见此状，黄门通报文茵胜。文茵拖着疲惫伤残的身躯，提着一口气走到席前颓然跪下，抬起满是血丝的双眼盯着帝，一字一句木然说道：“陛下只下令此马先于贱婢倒下便可，却未曾说不让贱婢伤它”。
　　“有趣”，帝神色颇带挑弄，接着正色说道：“朕必守诺，不过凭你今日之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想获自由之身怕是不可能”。
　　“皇后贤德，又与此女投缘”，帝转身对魏后吩咐，“索性就将此女调至椒房殿当差，皇后可要好生调教”。魏后一顿，遂叩首谢恩，文茵也在近侍的提醒下缓缓叩首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陛下长乐无极”，却感到疼痛从身体内外阵阵袭来，意识逐渐模糊不清，还没等抬首就软塌塌地向一侧倒去。
　　魏后忙令人将文茵抬回椒房殿，而帝也转身回席示意宴会继续。
　　待到重新落席，帝将近侍唤来淡淡吩咐：“给朕查清楚此女的来历”。

作者有话说

　　所以可见，腿长是多么的重要……腿到用时方恨短，多长一寸是一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