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茵拾忆》龙九戈

3、上林

　　樊姬不见了。
　　文茵还是心存侥幸的。
　　许是她累了开小差去了罢……或许是方便去了……对，一定是这样的！
　　她心里嘀咕，眼神偷摸的把四周瞟了个遍，试图在犄角旮旯里找到樊姬的影子，可是越是这样想越是找不到，偏生心里有鬼也不敢问身边的人樊姬到底去哪了，什么时候离开的。
　　真是个大麻烦！
　　心里暗骂一句，文茵索性假借如厕从舂米场跑了出来。
　　先是去茅厕找了一圈，没找到；又到浣衣处做贼似的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心里愈发的慌张起来……入永巷五年以来统共只发生过两起逃跑事件，而且皆以失败告终，但凡逃跑者必被抓，而且帝素来重法度，故牵连者甚重，同舍者皆连坐杖毙而亡。
　　当时围观所见残忍之景至今都是文茵心底照不亮的旮旯：受刑过后已不能称为人，顶多是一团团烂肉，且处刑力道故意留一口气，让其哀嚎三日气绝而死。
　　想到自己的下场也是如此，她心中一凉，双腿一软直接坐到了返回巷道的小路上。这一蹲不要紧，视线一瞥却瞥到了小路旁堆放的杂物中露出的一角衣裙。
　　这色泽、花纹，是樊姬被押来时说什么也不肯换的深衣没错了。文茵疯了般地扒开这些杂物，却扒出了赤身裸体被一刀毙命的小黄门的尸体。
　　顾不得那么多了，樊姬定是换上小黄门的衣服混进运米的队伍出去了，自己磨蹭了那么久才发现定然是来不及了……
　　怎么办？怎么办？
　　她倒是走了，不管会不会被抓回来，自己却是必死无疑了。想起那恶心的场景，自己也会变成那个样子，文茵抱住自己狠狠摇头。
　　她不想死！纵然在永巷不被当人看，她也想活下去！更何况是这么残忍的死法！
　　不，还有补救的办法！她可以去告发樊姬，说她想要去刺杀帝和皇后！可是这只是自己的猜测……会有人信吗？樊姬到时候反咬一口怎么办？况且樊姬已经走了，自己算是马后炮，之前知情不报也是一样的死法！
　　文茵感觉自己就要被这种死亡的恐惧给撕裂了，她狠抽自己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愈发难以自已，眼泪不住往外流，身体像筛糠一样根本就控制不住。
　　“快走！快走！慢吞吞的可别耽误了贵人们赏玩的时辰！”一旁的永巷大道上响起鲜有的卫士高呼声，平日里多是不阴不阳的舍人吆五喝六，此时永巷中出现卫士只有一种情况——押送活人用以斗兽。
　　本朝达官贵人的恶趣味，乃是观赏永巷罪女抑或监牢囚犯与恶兽一争高下。用以斗兽观玩者，生者男子收作卫士或平步青云，女子无论是何重罪皆一笔勾销重获自由；死者，死无全尸葬于恶兽之腹，惨烈之状绝不亚于杖毙而亡。
　　然而这么多年，成百上千被押去的人中，活下来的掰掰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更何况活下来的还都是男子，永巷女子无一生还。
　　曾经文茵庆幸自己并非永巷死囚不必拉去送死，如今怕是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多么讽刺！
　　可是不会有比在这等死更糟糕了，不会有比这百千分之一更大的希望了，就算是死之前也要看看永巷外的天啊！
　　抽出樊姬衣裙的腰带，匆匆绑了自己的双手，冲出小道趁转弯没人注意埋头混入队伍。
　　巷口越来越近，心却是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末了，强提着一口气，跨出了永巷口。
　　丝竹管弦之声越来越明朗，上林宴的热闹与奢华也一点一点展现在自己的眼前，文茵哪有心思去偷瞄那宴会的觥筹交错和贵人们的华服贵裳，哪有心思去见识一下樊姬口中描述得如天神般丰神俊朗的帝和天天挂嘴边恨得牙根痒痒的皇后是什么模样。
　　忐忑着恶兽的凶狠，突然自己被人无意间撞了一下，文茵猛一抬头却正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
　　“你还要往哪逃！”文茵脱口而出。松开掩在手腕上的衣带的瞬间扳起樊姬的胳膊反扣，往下一压把樊姬摁倒在地上，单腿扣于其后背令之动弹不得。
　　是了，当年父亲夸她的反应一向是不错的，待到以后教以功夫，纵使不能上战场杀敌，自卫也是够的。
　　可是这动静太大了，卫兵皆以为抓捕到了刺客，呼啦啦拔刀围了上来。
　　“放开我你这贱人！我要见陛下！”樊姬疯喊，“大胆的狗奴才，也不睁眼看看本宫是谁！”卫士之中不少人是见识过樊氏的嚣张气焰的，况帝又下诏无人可取其性命，众人也就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由卫士长去报告帝，以求早做裁决。
　　“听说有故人想见朕？”不远处响起一洪亮男声，语气之中渗出丝丝威严，戏谑却没有一丝温度。
　　众人避让，文茵闻声抬头，远远瞧见一身长玉立的男子左手扶腰间佩剑缓步踱来，举手投足之间无不透露出其矜持贵气与从容威仪，仅是远看仪态就足以让人为其天家之资折服。
　　见帝此势，皇后嫔妃、贵族公卿也不敢再居于其席，皆紧跟其后而来，阵仗之大压迫得文茵近乎晕厥，可是手上押樊姬的劲儿却是一刻都不敢松懈。
　　待到帝靠近至文茵能完全看清其容貌时，她才彻彻底底明白为何樊姬就算被折磨得如此惨却仍对帝念念不忘，不吝赞扬。
　　在这之前，文茵对于樊姬平日里对于帝的赞美向来都是嗤之以鼻。在她看来，这些所谓的赞美都是屈于帝的至高无上、唯我独尊的权力。是了，就算是再不堪的人，只要拥有了权力，任凭怎么看都仿佛能看出他的伟岸与高大，黑的能生生看成白的，坏的能生生看成好的。
　　更何况自己沦落到如此境地，都是拜他所赐，刑罚严苛、重用酷吏，杀伐果决，好兴战事……这样的帝王，文茵在心中早就将之勾勒为了面目骇人，眼神阴鸷，情绪阴阳不定的一个糟老头子，一个长相恶心的暴君。
　　今日这一抬头，方才知自己是真真切切的错了个彻底。
　　帝不过刚过而立之年，哪有什么面目骇人，分明是面容干净如羊脂，鬓若宝刀新裁，剑眉斜飞入鬓，鼻高而挺直，髭美而唇角微微上扬难辨喜怒。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令人闻之或骇、或敬的帝，居然长着一双柳叶眼，含情似水，眸底清澈却不乏凌厉之气。单看五官各个标志漂亮，可组合起来整张脸却是俊美而不失一毫的霸气。
　　就算是在这要命的关口上，冒着直视君主的大不敬，文茵还是趁着帝注意力都放在樊姬身上时忍不住多瞧了片刻。
　　哪知帝瞧了被文茵摁在地上的樊姬片刻之后眼神突然一抬，和正盯着自己出神的那双鸣凤撞了个满怀。
　　文茵一颤，脑袋“嗡”的一声，竟来不及低头。
　　帝反倒是觉得此女勇猛有趣，审视片刻又见其虽头发散乱，面部净是污秽却仍能见清秀模样，不仅嘴角上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文茵诧异，怔怔盯着帝，时间仿佛停滞。
　　这一眼，终究是注定了要耗尽一世的光景。

作者有话说

　　男主终于出场了哈哈哈哈研究了两天我确定林峯是柳叶眼嗷嗷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