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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脱 乡下臭狗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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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箐清人来疯地拉胡不归跳了没两下,一个转身坐进沙发里喘气,笑一会儿喘一会儿,吆喝着让胡不归给她倒杯水,缓一缓长途跋涉的疲惫。
胡不归走到留声机边换掉闹心的舞曲,头也不回地拒绝她:“下人是用来装饰屋子的?”
客厅里的几个仆人和管家都帮二小姐搬行李去了,此时空荡荡的大客厅只剩下他们二人。其实茶壶茶杯就在沙发前的桌上,但胡箐清红唇一翘,仰头瘫在沙发上,两只脚往茶几上一搭,拉长声音哼念道:“好弟弟,好闹闹,给姐姐倒一杯呗,路上累坏我了!”
她这样在胡不归眼里又欠揍又无奈,啐了一声“为老不尊”,却还是倒满一杯水递过去。
二小姐翘着嘴角不说话,这种无赖还是她小时候从胡不归对莫飞那儿学来的,回用在胡不归身上屡试不爽,一物降一物。再加上二小姐被胡爷一直贯彻“女孩富养”方针娇惯大,到如今比胡不归还要“疯”上一些。
胡箐清两口牛饮完水,好好打量了一圈胡不归,“老弟,几日不见你怎么都长这么高了!”
她得了二姨太蒋素的好基因,天生个子高挑不输男人,可同一个爹的胡不归落在男人堆里却是平平身高。胡小爷知道她又在拿身高的事取笑自己,一屁股坐到她旁边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道:“胡箐清你什么毛病?去了英格兰一趟眼睛还玩瞎了?”
胡箐清这一次还真没有嘲笑他的意思,只是随口一说哄他开心,谁知小弟不识好歹还诬赖自己。她直接将杯底的几点剩茶泼他脸上,“能不能好好说话,绅士懂吗?人家英国遍地都是绅士,不像你,乡下臭狗屎。”
胡小爷不服气,他怎么着也是上海阔少里有头有脸的一位,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水,对着二姐露出利齿,“怎么着,跑了一趟英国上海在你眼里都成乡下了?那咱爹在你眼里是不是村霸土财主?”
胡箐清被他噎住,没想到随口奚落他的话回砸到自己头上,牙尖嘴利上她从来没赢过胡不归。
胡不归乘胜追击,喋喋不休道:“我看你还是多学两句洋文吧,整日就会嗨喽掰掰,出了国门也只会对着帅哥干流哈喇子,我看见隔壁的大狗吃肉包子就能想象到你在英国是什么样。”
“你!”这下可真的激怒了胡箐清——因为还真被他说中了。她和几位姐妹到英格兰旅游,就她一个不会洋文,只能干喝酒和赔笑,胡爷那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理论她更没脸搬出来,暗暗下决心回去定要把洋文好好学学。
胡不归见她面红耳赤便明白自己说中了,哈哈大笑给自己拍手叫好,“还真让我给说中了?你说说你干嘛丢人丢国外去。”
胡箐清说不过他,“你你你”半天后决定采取武力解决,上去对着他的胳膊一顿掐。
“怎么有你这样的?说不过就上手,我不打女人,你离我远点!”胡不归一路躲她,正巧门口进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他忙躲到大哥身后。胡维安一进门就被二人围着闹,边笑边艰难地抽空脱下西装扔给随仆阿哑,“嚯,这么热闹?”
“大哥你别护着他,今天我就要撕烂他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胡箐清张牙舞爪,丝毫不见在外的大家姿态。胡维安把乱窜的胡不归锁进怀里,又用手拉开胡箐清,一左一右隔开二人。
“停,两个人都老大不小,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这么多年的饭吃进狗肚子里了?”胡维安在码头训小子们训惯了,严肃一点便十分有压迫感,两个人顿时偃旗息鼓。
“大哥,二姐她瞧不起上海滩!”胡不归恶人先告状。
胡维安瞪他一眼,手下使力抱得胡不归差点喘不过气,“我还不知道你?小滑头,张嘴就吐刀子。”他放开胡不归,帮他顺了顺头顶的乱发,“成人礼快了吧?你不行啊,哥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差不多已经长到现在这个个子了,得多喝牛奶多蹦蹦。”说完像嘱咐门生办事似的习惯性地拍拍他的肩。
胡不归的确有点想念大哥,也就不再恼个子的事,乖乖点头。
胡维安是胡家唯一一个爱看书的,母亲董丽霞是胡爷的发妻,坚持要让儿子上正道,所以他自小就被送进学堂。胡维安早出晚归地上学,陪伴胡不归的时间还没莫家二小子多,所以总觉得对弟弟欠一份当哥的责任。胡不归没想太复杂,只知道大哥对自己极好,明明是亲人却不常见到,让他更为珍惜起和大哥在一起的时光。
后来大夫人红杏出墙,胡爷与奸夫淫/妇对峙时走火误杀大夫人,当即打死奸夫,对外说是对头派奸夫来暗杀大夫人,自己来迟一步。说到对头必是青帮无疑,胡不归一心相信是青帮的人杀了会给他糖吃的大妈妈,更加痛恨青帮。
但一切都被从大学院放学归来的胡维安隔着玻璃看见,他冲进去时母亲已经没了呼吸,不相信父亲“走火”的说辞要与之拼命,四五个仆人才拉住发狂的他。
胡彪呼吸粗重,他没打算原谅这个偷腥的娘们儿,但更没想杀她,在洪帮里打江山的时候是她一直陪伴自己左右,虽然粗俗拙笨,但也与自己扶持半生。发妻的好此刻全部涌现,胡彪几乎要站不住,只对咬牙切齿的胡维安说两点,一是管住嘴,这是你娘咎由自取。二是即刻退学,回来学习打理码头。
父亲的狠厉母亲早就多次与他说过,总是嘱咐他永远不要逆着来,你不知道刀尖滚过来的人会做出什么事。他终于明白母亲为何一直催他留洋要送他离开这里,却已经晚了。
最后他退学接手父亲的黑色生意,常常留宿码头不愿回去。胡彪看见他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干脆在十六铺那儿给他买下一栋二楼别墅,胡维安自那时算是独立出去,除非有事很少回来,兄弟三人也就难得团聚。
胡箐清见他们兄弟二人其乐融融,不服气地在另一头努嘴,“哥哥你就安慰他,看不见我?”
“怎么会,”胡维安风吹日晒,如今笑起来更显牙白。他轻手搭上胡箐清的肩揽了揽,声音不自主温和几分,“子柔,英国好玩么?”
一提到这个胡箐清顿时精神起来,挽住大哥的胳膊一同走进屋,“特别有意思!那里的百货大商场里有好多我没见过的香粉和口红……”
胡不归拉过大哥的另一只胳膊,扁扁嘴巴道,“小女人的玩意儿。”
“你这语气就不对,”胡维安被他们夹着艰难前行,不忘教育弟弟,“人各有爱好,就许你喜欢打牌不许你姐姐喜欢打扮?”他虽待在码头好几年身上却少有匪气,缓缓说道理时完全是个儒雅读书人的样。
“就是就是!”胡箐清积极应和,对他吐了吐舌头扮丑脸。
“我跟她不一样,我是要做大事的人。”
三位连体婴终于一同坐上沙发,胡维安无奈摊开大手,“能放我一只胳膊喝口水不?”
本金即将到手,胡不归底气十足地向他们宣布,“我打算在上海办一场选美大赛。”
“你又折腾什么?”胡箐清把手里的斟满的茶递给大哥,不屑地睨了胡不归一眼。
“怕不是要趁着成年礼选个漂亮妞当我儿媳妇。”楼梯口传来胡彪的苍劲有力的声音,他扶着楼梯下来,胡维安起来微微欠身,恭敬地喊了一声“父亲”。
“嗯,坐。”
“爹地还有我呢!我回来你都不下来迎接我。”
“哎哟我的子柔宝贝,”胡爷每逢在女儿面前就变了个人似的,张开双臂接住抱过来的胡箐清,“是爹不对,居然睡过了。”
胡维安把沙发正中的位置让出来,胡箐清扶胡爷坐下。胡爷拍了拍女儿的手,“不过爹有好东西要给你。”他说完把在楼上收拾被褥的月嫂唤下来,低声嘱咐她几句,神秘兮兮地不给胡箐清听,还老顽童地冲女儿挤挤眼。
胡小爷发现自己转眼无人问津很是不忿,好像自己要办选美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笑话一句梦呓。
“你们少看不起人啊,明天资金到账我就开始筹备,那什么成人礼之前就能办完,你们就等着瞧吧!”
胡爷斜睨他一眼,鼻间不屑地哼笑一声,“反正你乖乖跟你哥学着打理生意之前休想再从老子那里拿到一分钱。”
“您老求我拿我都不要。”
父子俩剑拔弩张间胡维安站出来解了围,“是能给胡家添光的都是好事,好小子,到时候有什么需要哥哥帮忙的尽管说。”
“你不用搭理他,”胡爷这话时说给胡维安听的,眼睛却没看向他,他那双眼太像他娘。“喊你回来不是为了管他的破事,莫家二小子来找过我。”
“莫少帅?”
“是他,少帅,听起来还真风光。”胡爷笑老莫家的好福气,笑了两声发觉全身的肉都离了骨架在颤,到底是老了,就算没怎么发福皮肉也都垮了。胡爷顿感不痛快,收起笑有点无奈道,“那小子找我洪帮合作,罢了,我们上书房谈。”
胡维安随即起身扶住父亲伸出来的手,胡箐清却不依,扯住胡爷的马褂下摆不放人。
“爹你别跑,说好惊喜呢?”
胡爷见女儿秀眉皱起心也纠起来,伸手抚平她额头,“囡囡你再等等,这惊喜需要点时间,我和你哥很快回来。”
“好,”胡箐清娇气地翘嘴,“你可不要诓我!”
胡彪对女儿的宠爱落在众人眼中都是格外偏爱丫头,但胡不归从小看到大总觉得到了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步,爹有时会静静地看着胡箐清,却又不像在看她,眼神像是飘到很远的地方,在那一刻他不再是莽夫胡彪,更像是个痴情愣头青。
胡彪自己心里自然是明镜似的,胡公馆上下都道胡不归和胡箐清眉眼神似,只有老家仆知道胡不归的眉眼和三姨太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着子柔他仿佛又看见倚灵,只是子柔会接受他所有的爱意,那个女人不屑,子柔爱他,那个女人不爱。
胡维安听父亲讲完莫飞的提议后颔首思索片刻——莫飞回沪后兼任巡捕房高级指挥官,虽然军队留在南京但可以调遣整个上海巡捕房,他提出把官道开给洪帮用以运输“土货”,这样一来既省下原路要交的过路费,有条子护航还不怕被小混混截货。唯一的担忧就是过于明目张胆。
“儿子认为利大于弊,可取。”
“嗯,我想也是。”胡彪早就料定他会同意,唤他回来算是通知也算是许久未见的小团圆,“那你着手主动联系莫飞,谢礼就不用送了,和他莫家交好这么多年这点便宜我家还是应得的,送礼白给自己降了一档。”
“好的父亲。”
胡彪终于抬眼打量大儿子,他毕恭毕敬地站着,长相气度和微笑都挑不出毛病,礼貌得体刀枪不入。胡彪知道他在跟自己耗,等自己老了指不定怎么被这玩意儿搞,他从来都不是手软的人,儿子也绝不会是什么善茬。他也不会任亲儿子宰割,等胡不归上道了,他就带箐清出国养老去,只要有子柔他就不怕老。
胡维安扶着胡爷下楼时胡不归和胡箐清正大快朵颐,场面难得和谐。
胡箐清听见楼上的动静叉子还抓在手里就跑过去,“爹你真是过分!晚上吃甜点会发胖的!”
话是这么说但她脸上不见半点怒意,意犹未尽。
“胖点好,有福气,爹瞧着你总是太瘦。”
“哎呀你不懂,瘦才好看呢。”
他们顾着聊天胡不归在桌边吃得火热,虽说是爹给二姐的惊喜但他也被着实惊喜一把,这口感分明是和柳哥一起去的那家甜点店!
“大哥你快来尝尝,我给你留了一口,这个厨子的手艺真是不得了!”
三道目光一齐向他投去,只见胡不归踮脚挥动手里的叉子,嘴边还沾着奶油,活脱一只馋嘴猫,连胡爷都忍不住笑出声。
胡箐清笑得花枝乱颤时不忘奚落他,“胡不归你个土包子,人家叫甜点师,什么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