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录》南北一顾

8、【故事】七弦叹 长安

　　【七弦叹】
　　一弦叹，叹长安，多少离散，马蹄声未断，肯将军旗插遍，东风起时又一年。
　　二弦叹，叹红颜，如花美眷，多少夜未眠，命途多舛难言，如何把江山错乱？
　　三弦叹，叹断弦，琴声幽咽，流水忘高山，曲终故人不见，锦瑟笙歌鸣配环。
　　四弦叹，叹尘缘，相思难断，落红为信笺，尺素未有鱼传，误了那场轻卷帘。
　　五弦叹，叹花残，梦尽路远，叶落听风剪，青丝白鬓乍现，终负了岁岁年年。
　　六弦叹，叹青衫，窗冷衾寒，双蝶仍蹁跹，倚窗闲听秋蝉，只是意兴又阑珊。
　　七弦叹，叹坟前，三生河畔，枯骨还未掩，孤冢雪落碑残，此生不得两相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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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
　　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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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小姐，我去给那边的小乞丐一点碎银。”
　　“不许去。”她淡漠地看着路旁一堆又一堆的难民，只是看着一脸心疼的青禾，终究是叹了一口气：“你那般做是在害他们。”
　　青禾不懂，欲要再问，又听得一声轻叹：“派粥吧。”
　　【二】
　　“你知道错了吗？”
　　“我没有错，父亲。”她不明白向来明事理的父亲为何忽然这般不讲理，“我只是派粥而已。”
　　“哼，你私自用丞相府的名义在难民区派粥，你让有心人怎么看丞相府？到现在还不知悔改，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不知轻重的女儿。”
　　她看着怒气冲冲的父亲，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丞相府和百姓孰轻孰重？父亲这些年身居高位恐怕忘记是如何教导女儿的了……”
　　她话还未曾说完，就被一巴掌打断了：“不知轻重！你要是再不承认错误，我就把你从族谱中除名，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她咬了咬牙，依旧紧紧盯着父亲：“我没有错。”
　　【三】
　　丞相府被抄的那一天，她在人群里看着父亲朝她摇了摇头，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没想到魏相这么忠心耿耿的人也会心怀不轨啊。”
　　“难怪前两天还派粥收买人心，原来是意图谋反。”
　　她忽然就想起父亲跟她说过：
　　每一个朝代都不会容许功高盖主的存在。
　　战乱之后就是清除的时候。
　　她看着魏家一百四十六口人被带走的时候，忽然懂了——
　　原来，如此啊。
　　【四】
　　长安城里无人不知，醉安楼里新来了一位姑娘，弹琴弹得很好听，只是每次都在帘子后面，一句话也不肯说。
　　无人知晓这姑娘究竟长什么样子，声音如何，名唤什么。
　　倒是有趣得紧。
　　【五】
　　“小姐，今日可还要去看琴？”
　　“去。”
　　“我就不明白了，小姐你日日去琴行做什么？这些个琴有什么不一样的。”
　　她看着青禾嘟囔个不停，有些好笑地敲了敲她的头：“日后，还是叫姑娘吧。”
　　青禾好一阵子没说话，直至到了琴行之后，还是没忍住：“小姐何必这么作践自己。”
　　她摇摇头不说话，只是照旧坐在琴行的雅间开始试琴。
　　晏今走进琴行的时候，恰好听到她在弹《相思赋》，莫名地顺手拿了身旁的一架琴，席地而坐，与她合奏起来。
　　曲罢。
　　晏今将琴归还，信步走向楼上雅间，隔着帘子开口：“敢问阁下……”
　　她挑开帘子看向来人，轻笑：“长安。”
　　【六】
　　醉安楼里新来的姑娘，叫长安。
　　长安到醉安楼的第一天，醉安的老板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我这醉安楼里，留不住长安。”
　　果不其然。
　　【七】
　　长安入宫了。
　　有传闻说南帝出宫时看见了一女子，惊为天人，便带回宫了。
　　长安一入宫便被封为宸妃，入住长乐宫。
　　青禾还记得，长安第一次看到“长乐宫”三个字的时候，笑得从未有过的惨淡，她听到她说：“青禾，你知道宸妃是什么吗？宸代表的是帝王，帝王妃啊。”
　　“父亲给我起名长安，我半生长安半生不得长安。南帝赐我长乐宫，可我自踏足这里，便终其一生都不得长乐了。”
　　那日，长安在长乐宫外站了一宿。
　　【八】
　　晏今再次见到长安的时候，长安正高坐在南帝身旁，神情一如初见时清冷倨傲，却独独少了那一份柔和。
　　难怪，难怪他找遍了长安城也未曾再见过一个叫长安的女子。
　　他又没有控制住自己，自请弹奏一曲。
　　依旧是《相思赋》，没有两人合奏时的缠绵，晏今的独奏显然凄凉了不少。
　　“好听。”晏今弦断的那一瞬间，长安忽然弯了唇轻笑。
　　一旁的南帝难得见美人一笑，立即喜笑颜开：“既然宸妃喜欢，日后就让七弟多弹几次给你听。”
　　长安置若未闻，只是盯着晏今，久久才开口：“不合理数。”
　　“皇兄，臣弟愿留在宫中担任乐师一职。”
　　满座皆惊，唯有南帝喜笑颜开，一连道了好几声“好”，长安敛了嘴角的笑意，摇了摇头，借口身体不适离席了。
　　【九】
　　“你明知他不过是想削了你的兵权，给你个闲职，你又何苦自投罗网？”
　　她靠在榻上看着一袭青衣的晏今，倒真有几分琴师的样子。
　　“因为能见到你，甘之如饴。”
　　民间传闻如何可信？南帝不过是见了自家七弟案上画着的美人，特意去寻了长安来。
　　“七王爷日后还是别来了。”
　　【十】
　　长安果然不再召乐师，便是晏今自己来了长乐宫，她也闭门不见。
　　长乐宫里的红叶越发的多了。
　　青禾日日都能在未名溪中看到好些红叶飘过来，每片叶子上都写着“长安”。
　　【十一】
　　“可真是坏了，我看这未名溪中日日都有叶子飘过来的，怎么今日没了？”青禾边帮长安梳头边嘟囔着。
　　长安听闻，闭上了眼睛：“他终于还是动手了。”
　　【十二】
　　宫中有三大传闻：
　　七王爷想要举兵谋反，南帝早有准备，将七王爷及其党羽一举拿下了。
　　南帝最宠爱的宸妃一夜之间白了头。
　　魏相旧案被翻了出来，南帝大失民心，魏相的部下也都转而支持七王爷。
　　青禾跟长安说着这些事的时候，长安看着镜中满头白发的自己，径自梳着头发。
　　【十三】
　　晏今赶到长乐宫的时候，长安已经是奄奄一息了，见到晏今却也还能笑着说一句：“你来了啊。”
　　晏今不顾众人的阻拦，抱着毫无生气的长安离了宫。
　　晏今将长安葬在了未名溪的源头，靠着孤坟搭了一间屋子。
　　一间破屋，一袭青衣，一把断琴，一曲《相思赋》，一生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