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录》南北一顾

22、【故事】渡君

　　“你踏惊鸿来。”

　　永乐公主喜欢沈太傅的公子可谓世人皆知，沈太傅的公子不喜永乐公主同样世人皆知。按理来说，永乐作为皇帝唯一的女儿，有着全天下独一份的恩宠，本可以呼风唤雨，却偏偏要栽在那沈知书手里，以至于后来种种，皆让人唏嘘不已。

　　安平四年，永乐七岁，喜读书，安平帝膝下仅有此一女，万般宠爱，遂顺了永乐的意，破例允她同太子一道跟着沈太傅学习。
　　说来也怪，沈太傅为人向来宽厚，独独对永乐不假辞色，尤其在治世之道、辅君之道、为臣之道的教习上颇为严苛。
　　永乐年幼，尚不谙事，只知词曲歌赋、诗画琴棋，不愿学天下大道，安平帝听之任之，唯沈太傅颇感头疼，遂让其子沈知书伴永乐学习，直至永乐及笄。

　　永乐及笄时，安平帝宴文武百官，大赦天下，欲普天同庆。
　　推杯换盏间，永乐一时兴起，跳了一曲惊鸿。
　　众人皆知永乐公主的惊鸿舞名动天下，却不知她在跳完之后，融着满身月色走向沈知书，轻轻问了一句：“为你跳的惊鸿，可喜欢？”
　　沈知书未应，默默添了盏酒，永乐见状也不恼，只是笑笑：“沈知书，我与你朝夕相处了也有八年，只不过因为我喜欢你，你便要弃了那八年的时光吗？”
　　“我不喜欢你。”
　　永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盯着他杯子里的酒，因着沈知书的动作，杯中酒难免有些晃动的痕迹，一如她心里的波澜起伏，她低着头笑了笑，没再说话，回了自己的座席。

　　永乐及笄次年，沈太傅重病卧榻不起，终于在入冬时再无回天之力，怪的是，他临终之前却只见了永乐。
　　沈太傅故去之后，永乐盯着守在门外的沈知书看了好一会儿，终是什么也没说。

　　永乐以师礼厚葬了沈太傅，在太傅府守了七天才回了宫。

　　太子无心政事，耽于酒色，安平帝本就对太子颇为不满，奈何仅有此一子，便也由他去了。
　　永乐自打从太傅府回宫之后，便处处压制太子，数次为安平帝分忧解难，引得安平帝更为看重永乐，朝臣亦是大肆赞赏永乐“巾帼不让须眉”，甚至民间有传言：“太子不如公主，传男不如传女。”
　　太子大失民心，担心安平帝真的会废太子，拥永乐为女帝，故私吞了国库的钱去招兵买马，意图除永乐而后快，也好手握重兵让安平帝有所忌惮。
　　但此事未成便被永乐揭发，安平帝勃然大怒，在朝堂上便废了太子，开先例立永乐为储君，群臣皆无异议。

　　太子被废当日，永乐又去了太傅府。
　　沈知书年十七，未及冠，却承父职当上了太傅。

　　“收买群臣、散布流言、设计太子，父亲教你的治世之道，你便是这般用的吗？”
　　永乐闻声，回头便见到沈知书站在她面前，神色不辨地看着她，她笑了笑，不甚在意：“我以前总觉得，我们好歹相识这么多年，你若有喜欢的人，也该先从我算起。”
　　永乐看着他冷着脸抿着唇的样子，越发觉得有趣：“只是我从来没想过，你为什么不喜欢我。直至沈太傅过世，我才明白，你若谋的是这江山，又怎能与我谋呢。”
　　沈知书蹙了蹙眉，似是知道她仍有下文，并未接话。
　　“沈知书，若是可以选择的话，你要这江山还是要我？”永乐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说话了，也不急着要答案，就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知书，等着他的一个回答。
　　过了许久，沈知书才开口：“江山。”
　　永乐未曾感到惊讶，仍是笑了笑，轻声道：“你瞧，你本也未曾喜欢过我，又怎会选择我。”
　　“这江山本也是你的，沈知书，你若愿意娶我，我便去告诉父皇当年的真相，告诉他你才是他的儿子，而我不过是个狸猫换太子的赝品，如何？”
　　沈知书看着永乐一脸认真的样子，颇有些心惊胆战，只道了一句“不需要”便拂袖而去。

　　永乐看着他离开的样子，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你看这个人，嘴里说着要江山，可我把江山捧来放到他手上，他都不肯要。
　　不过是因为那江山的附属物是我。

　　“他宁可不要这江山，也不肯选择我。”

　　安平十六年时，帝病殁，永乐登位称女帝，改国号为永乐。
　　登位后，永乐性情大变，久不上朝，不理朝政，醉心词曲歌赋，一度流传出大量淫词艳曲，朝臣拼死上谏，永乐置之不理，反而以以下犯上的名义将股肱之臣扣押，一时间朝中上下都乱了套。
　　群臣无奈，恳请沈知书进言，只求永乐能够念及旧情听沈知书一言，不料沈知书未曾见到永乐便被拒之门外。
　　永乐二年，民间流言纷纷，都说永乐并非先帝之女，当年贵妃诞下的是儿子，未免遭受皇后毒手，用自己的儿子换了沈太傅刚出生的女儿，这个女儿，也就是永乐;而真正的皇室血脉其实是沈知书。
　　一时间沈知书的府邸被踏破，群臣跪在太傅府外，请求沈知书去夺了帝位，不能让这天下毁在永乐手里。

　　沈知书从牢里把大臣们救出来格外的容易，仿佛所有人都默认了他是真正的皇帝的身份，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为什么，直到他踏入永乐的寝宫。
　　永乐好似早就在等他来，看见他走进来的时候松了口气。不等他开口，她便跳起了惊鸿舞，一曲毕，她才走向沈知书，轻轻问了一句：“为你跳的惊鸿，可喜欢？”
　　一如及笄那年。
　　沈知书终于知道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来自哪里了，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永乐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蹙着的眉：“你别蹙眉，这次我不问你喜不喜欢我了。”
　　“沈知书，你想要这江山，可你又不要我给你的江山，所以我只能想办法让你自己拿去了，这下好了，民心是你的，忠臣是你的，江山也是你的。”
　　“这样你便能够真正君临天下，不受制于人。”
　　“沈知书，我愿你欢喜一生。”

　　永乐二年，永乐自缢于寝宫，沈知书顺理成章地继位，改国号为嘉和，而他当年和永乐的一番事情再无人提起。
　　嘉和帝在位三十九年，政绩卓越，后宫佳丽若干，子女若干，被后人称之为难得的盛世。

　　只是无人知道，嘉和帝临终之前，谁也没见，一个人呆在寝宫，看着宫外的方向，低声道了一句：
　　“你踏惊鸿来，我欢喜一生。”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篇沈知书视角《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