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录》南北一顾

23、【故事】惊鸿

　　“得卿欢喜，臣愧不敢当。”

　　永乐公主喜欢沈太傅的公子可谓世人皆知，沈太傅的公子不喜永乐公主同样世人皆知。
　　沈知书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轻嗤了一声：“世人皆知？世人不过蔽目蜉蝣罢了。”
　　沈太傅恰好听得这句话，颇不赞同：“知书，就算你再不喜永乐，以你的身份，也断不能如此妄评世人。”
　　沈知书知他又在提点自己，敛了笑意点头应了，却莫名想起了永乐初来太傅府的那一年。

　　永乐初到太傅府时才7岁，沈太傅整个人都不似平常，眉眼里尽是藏不住的欢喜，沈知书那时也不过7岁，不明白一惯严正的父亲为何会有那般神情，他素知永乐公主得安平帝欢心，却不知竟让父亲也如此喜爱。
　　但沈知书更不明白的是，沈太傅明明那样喜欢永乐，却总是对她不假辞色，甚至比对沈知书要求更为严苛。
　　沈知书还在习四书五经、兵法论语时，沈太傅便开始要求永乐学治世之道、辅君之道、为臣之道。
　　永乐毕竟年纪小，自然不愿意学天下大道，沈太傅颇感头疼，沈知书便故意在永乐周边读书习字，回回都勾得永乐凑过去看，沈太傅见状便让沈知书陪着永乐学习，倒也让永乐乖乖学了几年。

　　沈知书是十三岁时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倒也接受得坦然，沈太傅将陈年旧事和他一说，他一下子便清楚了来龙去脉，也终于知道沈太傅对永乐与众不同的态度是什么缘由了。
　　只是清楚了所有事后，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永乐，以前因着沈太傅的“特殊待遇”，他总有些不待见永乐，可是往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偏偏永乐讨人喜欢得紧。

　　永乐及笄前特地跑来找了沈知书，一改平日的明艳大方，颇有点小女儿姿态，低着头扯着沈知书的袖子，小声说了句：“沈知书，我喜欢你。”
　　沈知书愣了愣，只觉得被永乐扯住的袖子里兜进了风月，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捂着袖子往回缩了缩，笑了笑道：“承蒙公主喜欢，臣愧不敢当...”
　　永乐见他又是缩袖子又是愧不敢当，当下便跑开了，只剩沈知书一个人仍小心翼翼地捂着袖子，无奈地看着永乐跑开。
　　“我不过是想藏起与你有关的风月。”

　　永乐及笄时，安平帝宴文武百官，大赦天下，欲普天同庆。
　　推杯换盏间，永乐一时兴起，跳了一曲惊鸿，名动天下，沈知书看得入神，未曾察觉到她融着满身月色走来：“为你跳的惊鸿，可喜欢？”
　　沈知书未应，默默添了盏酒。
　　可喜欢？沈知书想，永乐这一生大概没有被人不喜欢过吧。
　　可是安平帝喜欢她，因为她是唯一的公主;沈太傅喜欢她，因为她是沈太傅的女儿;文武百官喜欢她，因为她是安平帝宠爱的人。
　　这江山这般大，这么多人喜欢她，可是又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喜欢她的。
　　“沈知书，我与你朝夕相处了也有八年，只不过因为我喜欢你，你便要弃了那八年的时光吗？”
　　沈知书下意识地拿起酒杯，送至半空又顿了顿，紧了紧杯子方开口，语气里携着凉薄的夜风：“我不喜欢你。”
　　永乐低着头笑了笑，没再说话，回了自己的座席。
　　沈知书看着她离开，一口饮尽杯中酒。

　　“你看他们的喜欢，已经让你这般辛苦，我又怎么舍得再成为你的负担。”

　　沈太傅故去时，只见了永乐一人，沈知书一直守在门外，看到永乐出来时，想开口问问她是不是都知道了，又不知如何开口，便只能让永乐再一次在他面前离开。
　　沈知书再次见到永乐时，永乐已经是储君了，不再是当年跟着他一起读书习字的小姑娘了，他踏入永乐的宫殿，有些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收买群臣、散布流言、设计太子，父亲教你的治世之道，你便是这般用的吗？”
　　沈知书话说出口便后悔了，只是永乐似乎也并不在意。
　　“沈知书，若是可以选择的话，你要这江山还是要我？”
　　沈知书看了看永乐的寝宫，又看了永乐好一会儿，忽的想起了当年及笄宴上的事，摸了摸袖子才开口道：“江山。”
　　“你瞧，你本也未曾喜欢过我，又怎会选择我。这江山本也是你的，沈知书，你若愿意娶我，我便去告诉父皇当年的真相，如何？
　　沈知书看着永乐一脸认真的样子，颇有些心惊胆战，只道了一句“不需要”便拂袖而去。

　　沈知书本以为永乐觉得自己不可能和她有结果之后就会放弃，未曾想到她仍旧一意孤行，坐到了万人之上的位置。
　　永乐继位后，沈知书第一天上朝时，看着高坐上位还有些稚气的女子，恍惚间又想起了永乐及笄前扯着他的袖子的样子，他下意识地又缩了缩袖子。
　　沈知书想，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变数了，却没有想到永乐登位后性情大变，不理朝政，醉心词曲歌赋，流传出大量淫词艳曲，扣押拼死上谏的股肱之臣，一时间人心惶惶。

　　沈知书是在听到民间流言时，才意识到永乐设了个大局，她要这天下动荡，她要为君不仁，好让他堂堂正正地坐拥这江山，受万民敬仰，做一世明君。
　　沈知书什么都知道，可他仍按着永乐的安排一步一步地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沈知书更了解永乐，知晓她喜欢一个人的心思，知晓她的至死方休。

　　永乐最后给沈知书跳了一曲惊鸿，伸手揉了揉他蹙着的眉：“你别蹙眉，这次我不问你喜不喜欢我了。”
　　“我愿你欢喜一生。”

　　沈知书最终也没告诉永乐，他从未想要江山，那江山是他的与不是他的，都没什么大碍，他只是想永乐在他的江山，做他的永乐。
　　他也没告诉永乐，当年那句没说完的话：“承蒙公主喜欢，臣愧不敢当...”
　　“唯万死不辞。”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沈知书更了解永乐，知晓她喜欢一个人的心思，知晓她的至死方休。
　　也没有人比沈知书更希望永乐可以顺心如意，但永乐的心意皆与沈知书有关。
　　她要他坐拥江山，他便帮她守这天下;
　　她要他做一世明君，他便做个盛世给她看;
　　她要他欢喜一生，那他就只能子孙满堂承欢膝下。

　　他做到了她想要的所有，却自始至终都没能让她知道：
　　“得卿欢喜，万死不辞。”
　　也再没能等到那一场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