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录》南北一顾

20、【故事】将军与侠

　　姑娘坐在酒馆里，点了一壶茶，听着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着将军与侠的故事。
　　她在这儿坐了好些年了，日日都只点一壶茶，也不与人交谈，待说书人将故事讲完，喝完最后一盏茶，便留下些碎银子离开。
　　有酒客拉着小二道：“那姑娘好生奇怪。”
　　小二朝门外探了探，看着姑娘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那姑娘啊，原先也不是这样的。”
　　那姑娘啊，原先也不是这样的，她也曾仗剑江湖，也曾是快意恩仇的女儿郎。

　　姑娘不在江湖好多年，但有些习惯仍然没能改得了，比如她走了老远还能听见小二和酒客的对话，比如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却发现没了佩剑，往日的劲装也早已换成了繁复的女儿装。
　　她笑了笑，又将手笼回了袖子里。
　　方才说书人说了什么来着？
　　“将军最后如何？战死了呗。不过啊，听说这将军呐，其实是诈死和侠女一起归隐了。”

　　她倒宁愿将军是诈死。

　　说书人的故事跌宕起伏得很，倒真把将军与侠的故事说得荡气回肠，但其实也不过是那么回事。
　　侠女并不是什么正经侠女，她不好管闲事，不求武功绝学，也无意门派之争，她只是为了早些年师父说的一句话。
　　“你得先踏入江湖，找到你想要的，然后才能远离江湖。”
　　于是她便在这江湖里闲散地行走了好些年。
　　她觉得师父一定是在匡她，她把这江湖由南到北跑了个遍也没能找到她想要的。
　　她觉得她这般清心寡欲的人不适合当个侠了，所以她打算回师门找师父好好掰扯掰扯，这些年被匡得一个人行走江湖该怎么算...假如没有遇到将军的话。
　　将军是个严肃得有些无趣的人，不过因为她无意中闯进了他的操练营，他就把剑指在了她的脖子上。
　　以侠女的身手，从将军剑下安然脱身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她就偏偏乖乖地束手就擒，当了将军的俘虏。
　　她看着将军还没有放下的剑，心想：这将军着实无趣了点。
　　然后又低头笑了笑，觉得似乎没有回去找师父算账的必要了。

　　将军每天早出晚归地操练士兵，听说边关又要起战事了，将军每天忙得脚都沾不着地。
　　军营里的厨子跟侠女说这些的时候，侠女正咬着苹果，美滋滋地看着正远远操练士兵的将军，啃完了苹果才说了句：“真好看。”
　　转头跟厨子报了报中午想吃的菜色就起身往将军那边走了。
　　侠女是去找将军商量正事的，她观察很久了，将军善近身攻击，骑射或许也不错，都是些实打实的真功夫，是真厉害，但在打仗的时候也是真容易受伤。
　　侠女觉得，光教近身攻击和远攻是不够的，他们是要打仗，不是打擂台，所以剑、枪、盾、阵法都得操练，而她，是个使剑的高手。
　　将军盯着侠女看了好久，并没有表态，侠女见状，抽出了佩剑使了一套剑术，将军看完之后眉头蹙得更紧了，依旧一言不发，却默认了侠女的提议。
　　于是侠女从俘虏一下子晋升成了教头，她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做教头的潜质的，至少她操练士兵比当游侠认真多了。
　　后来边关果然起战事了，侠女始终跟将军一起，却从来没有参战，她想过和将军一起出征的，但打从一开始，将军便告诉她：
　　“俘虏是没有资格征战沙场的。”
　　侠女笑了笑：“也是，我不过只是个侠，何苦像你一样将边关背负在身上，这天下便是亡了，也是跟我没什么关系的。”
　　将军闻言看了她一眼便走了。
　　她敛了笑意，低眉垂目，没有一点江湖气，好似只是江南烟雨里走出的温婉女子，好一会儿之后才轻轻吐出一句：
　　“这天下便是亡了，本是跟我没什么关系的，但与你有了关系，我又怎么能脱得了关系。”

　　侠女被敌军设计抓走了。
　　将军听到下属报告这个消息的时候，眉头狠狠地跳了跳。
　　敌军要他去换侠女，士兵要他大局为重，数千人跪了一地，他还是毅然决然地去了。
　　将军被敌军压着去见侠女的时候，侠女正跪在地上被人用剑抵着，他走过去的时候，她神色复杂地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他忽然想起当初他用剑指着她的时候，她依然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可如今这样被人用剑抵着跪在地上，想来必然是不愿被人瞧见的。
　　将军忽然中了邪一样想冲过去把她扶起来。
　　“边关与美人，不好选吧？”
　　就在将军想拿下制住他的两个小兵时，敌方将领悠悠地开口，将军忽然冷静下来，攒紧了拳头，却不再挣扎。
　　一直安静着的侠女对着将军淡淡的笑了笑，然后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夺了抵在她脖子上的剑，将那剑抵在了敌军将领的脖子上。
　　动作快得在场的士兵都没能反应过来，局势一下子变了，将军也化被动为主动，二人挟持着将领堂而皇之地回了自家营帐。
　　侠女的武功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只是她误以为将军被俘，她若反抗，将军必死无疑。
　　她本可自保，却因他而囚。

　　多番征战，将军身上多多少少还是带了点伤，侠女给他送药的时候，顺口问了句：“将军可有心上人？”
　　将军点了点头。
　　侠女心下窃喜，又听将军道：“不是你。”
　　她顿时如坠冰窟，却还是咬了咬牙问：“将军常年征战在外，要如何待你的心上人？”
　　将军好长时间未曾说话，侠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听到他轻笑了一声道：“待天下太平后，卸甲与她归。”
　　侠女顿时觉得有什么堵在喉咙口，上不去又下不来：“想来将军的心上人必然是一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可若是爱你之人愿为将军披战甲、浴血奋战呢？”
　　“任她去。”
　　“可若是...她死了呢？”她其实更想问后面一句话：可能在你心里留下一席之地？却终究没能问出口。
　　将军顿了顿，似乎不欲再回答，转身便要离开，在掀开营帐时又回头说了一句：“生死与共。”
　　侠女十多年没有哭过了，却因一句“生死与共”开始掉眼泪，她也不擦，就任那泪珠子往下掉，直到不会再掉的时候，她才恶狠狠地说了一句：“将军是没有心的。”

　　将军的最后一役，侠女其实早就准备好和他共同进退，侠女想，这回不管将军怎么说，她都不会动摇，也不能再动摇了。
　　但最终她也没能跟着一起出征。
　　她以为这一役将军便是不能大获全胜，也一定可以全身而退的，可是当哨兵跑回来说将军殉国的时候，她顿时脑子一空。

　　“姐姐怎么哭了？”
　　姑娘蹲下来看着拉着她的小女孩，胡乱擦了擦眼泪：“姐姐只是想起了一些难过的事。”
　　小女孩用帕子替她擦掉了脸上的泪痕，奶声奶气的说：“姐姐别难过，你这么漂亮，一定有很多人爱你，娘亲说，被爱的人都很幸福。”
　　姑娘听了却差点哭到岔气：“这世上也许还会有人爱我，但都不会是我爱的人了。可我爱的那个人，她希望我远离朝廷、远离江湖，做个普通人，倘若遇到合适的人，余生也可托付。”
　　“可是她不在了。”

　　将军最后一役出征前，跟侠女说：
　　“此生，唯你是我心尖上的人，所以我愿你余生皆欢喜。”
　　“但这份欢喜，我给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