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华》小红帽的外婆

9、番外：落难兄妹（一）

　　一片黑暗的天空上，一道电光划过，伴随着阵阵轰鸣声，大雨倾盆而落。雨水冲刷着满地的狼藉，腐烂的味道和腥气在空气中蔓延开来，令人闻之作呕。

　　不远处的路口传来有人走路的“踏踏”声，如同被上了发条的玩具一般，动作机械而缓慢。声音渐渐接近，两个背着坛子的小孩映入眼帘。

　　“哥哥，前面有房子……”

　　“不要从正门进去，绕到侧面的屋檐下躲一躲吧。”

　　“嗯……”

　　两人放轻了脚步，踩着地上看不出原样的残留污垢，慢慢地走到房檐下。

　　希希放下肩上的带子，小心翼翼地将装满了雨水的坛子放在地上，用一直揣在怀中的盖子盖住了坛口。地上的水大多都被污染了，仅剩的一些干净的水也都被严密保护起来了，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能喝到雨水就已经很好了。雨水虽然也不干净，至少喝起来的味道比黑漆漆的河水、湖水强。

　　刘嘉见妹妹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副累坏了的样子，也将背上的坛子解了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坛盖和一小块干硬的饼，饼身上沾了许多似污似泥的东西。刘嘉不舍的看了两眼，又将坛盖伸到屋檐外，接满了雨水，才将坛盖和那一小块饼交给希希。

　　希希接过饼，咽了咽口水，两手捏住饼，用力想分成两半。可这饼是为了隔离区的难民特制的，又干又硬，想吃也要用水先泡软才行，希希掰了几下也没掰开。

　　正把脚伸到雨中冲洗的刘嘉见此笑了笑。

　　“希希自己吃吧，不用分给我了。”

　　“可是，哥哥也两天没吃东西了……”她看向刘嘉脚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而且哥哥还受了伤，还是哥哥吃吧！”她高举着小手，把坚硬的饼递了回去。希希已经五岁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她自从出生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看起来又瘦又小，这时她抬起手递饼过来，刘嘉一眼便看见她那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的手臂。

　　他心中涌出一股酸涩，酸涩中过后又升起浓烈的怨恨不甘和仇恨。隔离区出生的孩子，从小就在这些负面情绪之中成长，见惯了弱肉强食和血腥杀戮。

　　希希是隔离区成立的那一年出生的，可刘嘉并不是在隔离区出生的，他比希希大五岁。他清楚的记得，在希希出生前，一家三口在C市的市中心有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刘家夫妻两人都有体面的工作，一家人的生活幸福美满。如果不发生那件事，希希也不会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

　　刘嘉接过饼，在水里微微泡了泡，用力咬下一小口。又递回给希希。

　　“我吃饱了，剩下的希希吃吧！”

　　希希睁大眼睛，一副不信的模样。

　　他又接着说道：“我们休息一晚，明天继续往前走，路上就会找到吃的东西的，不用担心。”

　　希希接过饼，沾着水吃掉了。肚子里难得的没有了自出生以来就如影相随的饥饿感，她小心放好坛盖。将头靠在墙上，舒服的哈了一口气。

　　“好幸福啊……”

　　刘嘉听了她的话显得更加郁闷了。被像畜生一样关在这样的鬼地方，每天过着担惊受怕、忍饥挨饿的日子。就连吃一块生霉的干饼也要觉得幸福了吗？所以他们这些人就应该对外面的那些人感恩戴德吗？应该放弃争取自己应有的权益吗？

　　可是，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也许，像大家那样接受现实，忘掉仇恨和不甘，把自己当成一条狗，去向那些人摇尾乞怜，日子会好过些。

　　可是，他怎么甘心。

　　刘嘉的记性很好，虽然已经过去五年了，可小时候那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他一点也没忘。他还记得，人不是生而如此的。而且他知道，就是现在，隔离区之外的正常世界，人们依然过着他记忆中的那种生活。

　　为什么老天爷如此不公平。

　　“哥哥……”

　　希希拉了拉他的手，指了指自己盘着的腿，意思是让他躺在上面休息。刘嘉回过神来，摸了摸她的头，却没有真的拿她那比树枝还细的小腿当枕头。他对着希希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贴着墙往房子的大门摸去。希希惊呆了，连忙拉住他。

　　“哥哥，你不要命了吗，万一里面有人怎么办！”

　　“我会小心一点，不会被发现的。你乖乖的在这里等我，不要乱动。”

　　希希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但还是点了点头。

　　刘嘉蹑手蹑脚地摸到门口，这栋房子连一丝光亮也没有，看起来似乎没有人住。不过隔离区这几年只管用不管产，电是早就断了，蜡烛这类基本生活用品也所剩无几了，倒不好太过肯定。

　　其实，他也不想太过冒险。可是，他们实在太缺食物了，一块面饼能顶多久？何况，在吃那块饼之前，他们过的一直都是连着几天没东西吃的日子！

　　刚划为隔离区的前两年还好，统治者还知道作作秀，时常输送物资进来。可是，一直找不到感染X病毒的治疗方法，这里的人又这么多。最近这两年，隔离区的人已经相当于是被抛弃了，不再有物资送进来，到处都是被感染的人，生活也全部乱套了。或许是觉得等隔离区里面的人死绝了，病毒就不会再传染了吧。

　　想到这里，刘嘉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他已经无数次从遇到的陌生人脸上看到过疯狂残忍之色，人一旦被逼到绝境，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外面那些人真以为一切会按照他们所预料的发展下去吗？

　　刘嘉将耳朵贴在门上，细细地听着。差不多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一点声音，他才轻轻地打开门。

　　门竟然没锁！

　　看来这里真的没有人住，在隔离区这种地方谁不是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怎么可能夜不闭户？

　　屋里漆黑一片，就连窗户也被用东西糊住了，透不进一丝光线。刘嘉像一只灵巧的猫，循着墙往前走着，这间屋的主人似乎过的还不错，竟然还有书柜。

　　刘嘉抚摸着书本。

　　这里变成隔离区之前，他刚上小学一年级，第一学期还没有毕业，专家就在C市发现了X病毒，之后包括C市在内，全国三分之一的地方都成了隔离区，学校自然也不再上课了。不过，最初的两年，所有人心中都充满了希望，认为X病毒的治疗方法一定会被研制出来，刘家夫妻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虽然学校不上课了，他们还是教了刘嘉许多知识，刘嘉既聪明又好学，很快就能掌握他们教的东西。那时，刘父还曾哈哈大笑地说：“等将来隔离区撤了，嘉嘉去了学校一定会被夸作神童的。”

　　想到父母，刘嘉眼睛一红。他一定会完成父母的遗愿，照顾好妹妹，还有好好学习，让他们以有一个神童儿子而骄傲。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重返校园的机会。

　　虽然现在没有水电气了，但大多数人还是习惯将仅有的食物放在冰箱或厨房。刘嘉在外面的时候已经大概分析过了具体位置和路线，这时他便一路顺利地摸到了厨房门口。

　　一撩开帘子，鼻间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一闻到这股味道，刘嘉便是心中一凉，只觉身上的汗毛都跟着立起来了。隔离区现在能吃的牲畜是一只也找不出来了，唯一还能散发出这种味道的，除了人肉以外不作他想。

　　刘家夫妻去世后，刘嘉带着妹妹按父母的吩咐顺着大路往南走，因为X病毒最早是在北边被发现的。刘家夫妻认为越往南的地方越安全，就算有什么事，也会是最后才被波及到的。刘嘉兄妹俩这一路走来，也经历过不少事了，也曾险些沦为别人肚子里的肉，最后都极为惊险地逃出来了。也因此，他们现在越来越小心，不敢随便跟陌生人接触。

　　刘嘉离开有一会儿了，希希忐忑不安地坐在原地等着。她知道哥哥为什么坚持要去，她并不是那些阳光下长大的单纯小女孩。她也很想跟着一起去，可她也很清楚，自己根本帮不上忙，还有可能拖哥哥的后腿。所以，她选择了留下来，为了不让哥哥操心，也为了替哥哥望风。

　　不远处传来刺耳的“滋啦”声，似乎有人拖着沉重的金属在地上行走着。声音接近地很快。

　　有人来了。

　　希希不由握紧了拳头，弯腰爬到房子正后方的那扇窗户下。

　　“咚咚……咚……咚咚咚……”

　　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暗号。

　　敲完后，希希便飞快地跑到一旁的草丛中躲了起来，静静地等待着。如果房子里也有人，那么那人一定会出来查看，这也是希希跑到房子正后方的原因。只要她趁那人还没有绕过来时赶快躲起来，哥哥再趁那人出门的时间赶紧出来，这样他们两个就都得救了。

　　不过，房子里没有动静传来，看来里面没有人。但很快前方的马路上出现了一个消瘦的身影，大家都吃不饱的情况下，这种身材太正常了。希希留意的是他手上的东西，那是一个电锯，在稀薄的月光下，上面的锋利的锯齿若隐若现。希希两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抓起一块尖锐的石头攥在手里。

　　刘嘉听到希希的暗号后，便绷紧了神经，飞快地退到门口，就在要迈出大门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将身体贴在门边的墙上。就在他刚刚站好的一瞬间，门被推开了。一个浑身湿淋淋的男人走了进来，刘嘉努力控制着身体，不发出一点声音。有黑暗和雨声作掩护，男人什么也没有察觉，拖着电锯继续向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