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华》小红帽的外婆

7、奶娘

　　这个小院是专门收拾出来给夏铅华主仆俩住的，当然不会只有一个房间，只不过平日里奶娘放心不下，总是歇在夏铅华屋里。今夜这样的特殊情况，奶娘自然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跟夏铅华睡在一个屋了，不过她自己的屋子也是早就安置好了的，她直接拎着包袱过去就行。

　　奶娘没怎么收拾就上了床，躺下后，她却半宿都没合上眼，脑子里一直想着小姐先前说的话。

　　第二日一早，她略梳洗了一番，就理了理自己手里的东西，往张家人住的前院去了。

　　这时天刚蒙蒙亮，老张家的正猫在厨下生火。

　　奶娘站在外头喊了她几声，老张家的伸长了脖子向外看了看，或许是烟有些大，她没看清是谁。奶娘站在外头等了半响也不见她出来，只好自己提脚走了进去。

　　见老张家的在灶台下蹲着不理会自己，奶娘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凑了上去。

　　“哎哟，老姐姐，忙什么呢？来来来，我给你搭把手……”

　　老张家的虽不热情，却也没不领她的情，往边上挪了挪，给她让出一小块地方来。

　　奶娘帮着她生了火，做好了早饭，老张家的从里面匀出一些，让她带回去和夏铅华一起吃。

　　奶娘过来当然不是为了蹭这一口吃的，就算她不来，他们做好了饭之后，还是会送过来给她们主仆二人的。她是为了昨天夏铅华说的，尽量放下架子，去和庄子上的人搞好关系的事。

　　奶娘当然不可能知道三皇子会来的事，她只是以为夏铅华每日闷在屋里难受了，想要出门透透气。夏铅华从小孤苦伶仃，只有她这个奶娘可依靠，她也只有夏铅华这么一个小姐可亲近了，自然盼着夏铅华什么都好。

　　先前，奶娘是想着，夏铅华始终是小姐，即便一时落难了，那也是鸡窝里的凤凰，怎么着都比这些下人金贵。她总是一副自恃身份的样子，其实也是想为夏铅华强撑起场面来罢了。小姐就这么被送到了庄子上，身边连个跟来伺候的丫头都没有，什么都得靠她这个老婆子一个人，她要是再表现的软弱些，岂不是更让人小看了？

　　事实上她并没有审时度势的本事，不知道在如今这样的境况下怎样做才是正确的，虽是好心，却反而把情况弄得更糟了。如今经夏铅华提醒，奶娘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她本也不是什么爱端着架子的人，只是想要营造出“小姐虽然不受宠，但依然高高在上”这样的假象罢了。

　　既然知道了这样做是错的，她也没有半分扭捏，就这样直接放下了。

　　这一点，连老张家的都对她钦佩无比，老张家的觉得，如果换成是自己，那是绝对做不到像她这么洒脱的。不过，这也跟老张家的并不了解夏铅华主仆俩从前在府里的生活有关。老张家的觉得，奶娘身为大小姐身边最亲近的人，往常在府里，地位是下人之中最高的那几个之一，手底下肯定不知道管着多少丫头婆子，一朝失势，能咬着牙活下来就算是好的了，怎么可能真过得了心里的那个坎儿？

　　然而事实上，奶娘从前手底下也就只有两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帮着跑跑腿扫扫地罢了，且这两个还是“兼职”，真想要使唤人，那她是谁也使唤不动的。

　　先前说了，吴姨娘是不会在这上头苛待夏铅华的，所以这事不是她安排的，而是夏易的意思。

　　夏易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虽然他自己嘴上说是夏铅华年纪小，用不着太多人伺候，但事实上人人心中都清楚这不过是个托辞罢了。

　　年纪更小的夏昭华，身边可是有两个奶娘、四个大丫头外加八个小丫头伺候呢。

　　夏易这么做，可能是为了向吴姨娘表明心意，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原因，他行事一向没有什么章法，先前在处理郑氏的事情上就是如此，但最终的结果就是--他成功地向所有人宣告了自己对夏铅华的不喜。

　　奶娘提着篮子从屋里出来，正好碰见小丽蹦蹦跳跳地往里走，想起夏铅华还被关在屋子里，再看她乐呵的模样，奶娘就觉得一肚子都是气。

　　她嘴唇抖动了两下，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容来。

　　“是小丽姑娘啊，这是从哪儿回来的呀？正要进去用早膳吧？”

　　小丽停下脚步，好奇地看向她。在她的印象里，夏铅华身边的这个老妈妈不论见谁都是虎着一张脸，活像别人欠了她好几两银子没还，怎么今日竟主动找自己搭话了？

　　小丽讪笑着点了点头。

　　奶娘眼尖地瞅见她衣角似被树枝划破了，走上前去牵起来仔细瞧了瞧。正巧这时老张家的等了许久不见自己孙女回来，出门来寻，瞧见被奶娘捏在手里那块划破的衣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又上哪儿野去了？连好好的衣裳都划破了！你说你一年糟蹋多少好衣裳……”说着她动作粗鲁地一把拉起小丽就要回屋。

　　奶娘站在原地愣了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篮子，那里面装的是她和夏铅华的早膳。

　　想了想，她提着篮子又转身跟着那婆孙俩进了屋。

　　见她跟着自己回来，老张家的不解地看向她。

　　奶娘道：“小丽姑娘那件破了的衣裳，让我一道带回去吧。”

　　老张家的起先有些不解，在她们这个地方，说这样话的一般都是家里孩子太多衣裳不够穿，来讨衣裳穿的。可府里来的小姐，会讨她那皮猴儿孙女的破衣裳穿吗？

　　见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奶娘只好说得更加通俗易懂：“我这人虽活到这把年纪了，可也没活出什么能赖来，唯独这一手针线活还能入眼……”

　　老张家的恍然大悟，推辞道：“你是小姐的奶娘，哪能劳烦你做这样的事呢，我家丫头的衣裳我随便找块布头给她补补就成，你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饿着了小姐。”

　　听到自己奶奶这么说，小丽撅起了嘴巴，随便找块布头补上，那得多难看呀。其实她很想让这个老妈妈替自己补衣裳的，她见过夏铅华的那些小物件，那上面绣着的花样活灵活现，别提多好看了。

　　奶娘瞧见她的表情，连忙道：“我每日也闲的慌，你就当是帮我个忙，让我给自个儿找点事做，再说了，小丽姑娘生的这么水灵，要是穿的衣裳上有补丁那多碍眼呐！”

　　站在一旁的小丽听她这么说，只觉说到自己心坎儿里去了，偷偷用手扯了扯自己奶奶的袖子，示意她答应下来。

　　老张家的嘴角抽了抽：“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老张家的带着小丽进屋去换了衣裳，把原来的叠了叠，交到了奶娘手上。

　　奶娘一手提着篮子，一手兜着那件衣裳，嘴上一边说着：“交给我你就放心吧，保管比原来的还好看。”一边迈着小碎步走了。

　　夏铅华肚子饿得咕咕叫，趴在窗台上望着院门的方向，好不容易盼到奶娘回来了，连忙高兴地朝她挥挥手。

　　奶娘抿着嘴笑了笑，揭开竹篮盖子把里面的饭菜端出来递了过去。因为盖子盖得严实的缘故，虽耽搁些时候，饭菜倒也没凉，还是温热的。

　　夏铅华捧着碗喝了两口粥，奶娘也端起碗，就这么靠在窗檐上，一边瞅着夏铅华一边喝粥。夏铅华见自己坐着，奶娘却要站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虽说主子坐着奴才站着是应该的，可夏铅华自打回来以后，日日感受着奶娘对她无微不至的关爱，在她心里奶娘已经比亲娘还要亲了，于是她便劝奶娘回自己房里去用早膳，奶娘却说要守着她才安心。

　　夏铅华忍不住红了眼睛，在经历过几十年的人情冷暖之后，她才明白这样一个一心维护着自己的人有多难得。前世她进宫后，奶娘一个人留在外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那时候根本不懂事，连自己应该做什么都不知道。这一次，她一定要想办法安顿好她。

　　不过两日，奶娘就将小丽那件破了的衣裳补好了。

　　小丽这件衣裳原是普通的素蓝布裁了做成的，奶娘在被树枝划破的地方绣了一枝藤蔓，为了对称，在衣裳的另一面也绣了一样的藤蔓，绣好后她看了看还是觉得不满意，又给领口、袖口和下摆都加了花边，这件衣裳立刻变得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奶娘这才满意地兜着衣裳去了张家人住的院子。

　　老张家的正端着一个簸箕坐在门坎上剥毛豆，小丽则坐在她身边翻花绳玩儿。

　　奶娘走上前去，打过招呼之后，笑着把衣裳抖开给她们看，老张家的摸着下摆上的花纹啧啧称奇。

　　“哎哟，这手艺可真是绝了，要不怎么你能在府里伺候，老婆子我只能在乡下种田呢……”

　　奶娘连忙摆手道：“这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