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华》小红帽的外婆

5、田庄

　　“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郑氏居高临下地看着夏铅华问道，眼角的余光却瞟向了站在旁边的奶娘。

　　奶娘连忙跪下解释道：“夫人误会了，这些话从来没有人教过小姐，都是小姐发自肺腑的心里话啊！”

　　郑氏对她说的话嗤之以鼻，不予理会。

　　夏铅华吸了吸自己哭出来的鼻涕，站起身来道：“娘，女儿走了，娘多保重。”

　　说完她走过去牵起奶娘的手道：“我们走吧。”

　　在临出门的那一刻，她又猛地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郑氏一眼，眼中满是孩子对母亲的孺慕与不舍，郑氏只觉自己沉寂了多年的心，此刻竟然微微抽痛了起来。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想借着喝茶来掩盖住了这一刹的失态。

　　夏铅华突然甩开奶娘的手，又跑了回来，不同于先前的真情流露，此刻，她有些小心地道：“娘，您以后一定要多加小心啊，吴妈妈说……说爹早晚会休了您的……”

　　郑氏把手上的茶杯劈头盖脸地朝她砸了过来，骂道：“天杀的白眼狼，我说怎么突然转了性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不把我气死你就不安生是吧？”

　　夏铅华微微偏过头，躲开了茶杯，却没能躲开泼洒出来的茶水，被淋了一身一脸。

　　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眼中含泪，目光真诚地看着郑氏道：“女儿也是因为担心娘才说这些话的，不是为了气娘，可总是让娘生气，始终是女儿的不是，女儿这就走了，以后，再也不会气到娘了……”

　　别的孩子这个年纪都是白白胖胖的，她却十分瘦小，此时身上的衣服被茶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配上那软绵绵带着哭腔的声音，模样看起来说不出的可怜。

　　奶娘走过来心疼地把她抱了起来，她也没有挣扎，只是把一张小脸搭在奶娘肩上，可怜巴巴地望着郑氏。

　　郑氏冷哼了一声，扔下这一地的狼藉转身进了内室。采如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跟了进去。

　　见奶娘抱着狼狈不堪的夏铅华走出来，吴妈妈一脸果然如此的幸灾乐祸之色。

　　“大小姐闹着要见娘，现在娘也见到了，那就别再耽搁了，赶紧出发吧。”

　　奶娘瞪了她一眼道：“没看到小姐的衣裳都湿透了吗？就这么走？小姐病了你担待得起吗？”

　　吴妈妈讥讽道：“真是笑话，这茶水又不是老奴我泼的，哪里轮得到我来担待。”真要是出了什么好歹，那才好呢。虎毒不食子，当娘的连自己的孩子也害，如此恶毒的女人，老爷立刻就能休了她，到时候她家小姐就能扶正了。

　　想到这里，吴妈妈更加不想让奶娘带夏铅华回去换身衣服再走了，接连催促道：“快走快走！”

　　奶娘手里抱着夏铅华，只能被她带着人又推又拉地拽到了门口的马车面前，又被推搡着上了马车。

　　“幸好包袱里还有能换的衣服。”

　　上了马车后，奶娘连忙三下五除二地给夏铅华重新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又把她抱在怀里垂泪：“夫人也太狠心了，一点也不顾及骨肉之情……”

　　夏铅华把头靠在她怀里没有吭声，眼底略过一丝嘲讽。

　　她那个娘有多自私无情，还能有人比她更清楚吗？想要凭借几句关心的话感动她，是不可能的。她从小就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身边向来不缺围着她转的人，就算是现在，不也有那么多忠心的奴才死心塌地的跟着她吗？

　　夏铅华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要在她面前讨到什么好，她只不过想给府里那两位主子找些麻烦，让他们一时之间想不起自己来罢了。顺带再坑吴妈妈一把，谁让她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

　　郑氏虽然被夏易要休了她的话吓住了，老实了这么多年。但那也有夏易和吴姨娘这些年来从来没主动招惹过她有关，如今听到这样的话，以郑氏的性子，看来夏府又有好戏要上演了。

　　再过一年多时间，等宫里那件大事发生了，夏贵妃一死，夏家这种全靠女儿获宠爬上来的人家，对两位皇子的大位之争没有任何帮助，大皇子和二皇子认不认这个外家还是两说。以夏铅华前世所见，两位皇子比起跟夏家亲近，更乐意跟自己的岳家亲近。到那时候，夏家地位自然一落千丈，夏家不敢放过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夏易就再也不敢提要休了郑氏的话，反而要像从前一样同她虚与委蛇。

　　到了那个时候，这出好戏就更精彩了。

　　夏铅华嘴角微微上扬，让他们狗咬狗去，她就能在庄子上专心应对即将到来的三皇子了。这一世，她一定要在进宫前就为自己铺好路，不会再让那些人有机会害她和她的孩子了。

　　吴妈妈虽然嘴臭，但为人倒十分尽职尽责，没有因为路途颠簸就把夏铅华送上马车了事，而是另乘了一辆马车，直把夏铅华送进了庄子里，交到了庄头夫妻俩的手上才踏上了返程的路。

　　有吴妈妈刻意关照过，庄头夫妻俩对夏铅华果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夏铅华倒觉得很有意思，这境况和前世一模一样，不过前世她只觉得痛苦和屈辱，如今在经历过宫中的人情冷暖后，她倒觉得其实现在的生活也没有那么糟，最起码，她现在心里还有希望，能看到未来的曙光。

　　不像从前，她是身也累，心也苦，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暗无光的。

　　夏铅华到底是夏易的亲生女儿，虽然不得他喜欢，但也是这些下人的主子。他们也不敢真的做得太过分，至少给她安排的衣食住行不能比他们自己的差，但这条件对于夏铅华来说依然可以说是极差的，毕竟从前她从没有在物质方面被亏待过。不过，也只是对于五岁的夏铅华来说如此。

　　如今的夏铅华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上一世她在宫中失势时，连饭菜都得吃冷的，且碗里还只有几根撒了盐的水煮青菜可吃，自然不会觉得如今的生活有多么难熬。

　　倒是奶娘叽叽咕咕地抱怨了一通，说这样的屋子在府里就是给打杂的小丫头住的，连二三等的丫头都不会住，如今竟然给小姐住这样的屋子。又埋怨夏铅华不该把那仅有的几两银子孝敬给郑氏，给了她又讨不着什么好，反而害得自己连改善一下生活的银子都没有了。

　　夏铅华只笑着听了便罢，其实她们也没有那么惨，是奶娘说得太夸张了。这次过来，她的妆匣是带了过来的，虽然往日里她没机会收到什么礼，但一年四季和年节时应有的东西，吴姨娘是不会少她的。她妆匣里那些东西，随便拿一件出去也能换个十几两银子了，日子完全可以过得下去。

　　当然除了这些面子上的功夫外，多余的事庄子上的人是一件也不会为她做的。庄头甚至根本没有把她来了的事告诉下面的人，也不许她随便离开住的院子。

　　对于他们这样的安排，夏铅华连一句埋怨也没有，就平静的接受了，倒让庄头夫妻俩啧啧称奇了一番，之前听吴妈妈说这位大小姐如何娇蛮任性不讲理，现在看来倒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夏铅华每日跟着奶娘在房里学习刺绣，累了就去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只觉得岁月静好，若不是还有心愿未了，日子就一直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几个月过去，她们来时带的针线和布料都已经用完了。

　　奶娘便向庄头老张提出要去城里采买些东西，老张想了想，吴妈妈只说不能让大小姐随便离开，可没说这个奶娘也哪都不能去，再加上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们也对待人和善的夏铅华主仆二人产生了一些好感，夏铅华还曾送过自己绣的手帕给他们的小孙女，也就同意了送奶娘去城里采买这件事。

　　奶娘走后，夏铅华独自在房里绣花，突然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她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才慢腾腾地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和夏铅华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扎着两条羊角辫，娇美的小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嘴巴翘得高高的，都能挂油壶了。

　　这就是庄头夫妻俩的小孙女小丽了，她也就是前世宫里的那位丽妃娘娘。

　　前世，三皇子在这个庄子上躲藏时，小丽无意中帮了三皇子一个大忙，所以后来三皇子登基做了皇子，她才有了被接进宫的机会。

　　至于她究竟帮了三皇子什么忙，夏铅华就不清楚了。

　　小丽性格骄矜又十分爱慕虚荣，因为自己是庄头的孙女，平日里都拿自个儿当作这个庄子上的小姐看的。突然来了个真正的小姐压在她头上，她原本是不太高兴的。

　　不过，夏铅华为了三皇子的事，想和她处好关系，时常送些自己绣的小玩意儿给她。以夏铅华的手艺绣出来的东西，放在这个地方也算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了，让小丽在同龄人中狠狠出了几次风头。再加上夏铅华心理成熟，懂的道理也比一般的孩子多，小丽也就渐渐接纳了她，时常来找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