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华》小红帽的外婆

3、刺绣

　　康盛二十年，也就是夏铅华六岁这一年，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直盛宠不衰的夏贵妃，竟然在一夜之间因病亡故了。而在此之前，宫中从未有夏贵妃病重的消息流传出来过。

　　一时之间，各方势力都在猜测夏贵妃的真正死因。

　　有说是宫里进了刺客，死于刺客之手的，有说是夏贵妃与人私通，被圣上亲自赐死的。

　　而这些流言蜚语，最后都终结于了三个月后的那一道圣旨。

　　那是一道封王的圣旨。

　　在宫中一直如同隐形人一般的三皇子，突然被一道圣旨封为了凉王，封地凉州，还要即刻启程前往封地。

　　这一下众人都明白了，三皇子一定和夏贵妃的死有关。

　　于是，流言又变成了，三皇子和夏贵妃私通，被当今圣上发现后，夏贵妃被赐死，三皇子被发配凉州。

　　而事情的真相，夏铅华其实也是半知半解，不过，却绝不是宫外流传的那样。

　　夏贵妃死的那天，正好是中秋节，宫中嫔妃参加完晚宴后，各自回宫。

　　夏贵妃带着随从登上了宫中最高的赏月阁，准备在此赏月，却不料碰上了三皇子与其生母林贵人。

　　夏贵妃和林贵人身为宫中唯二生了皇子的女人，自然是不对盘的，而夏贵妃更得圣宠，位份也更高，以往的交锋自然都是她胜了，林贵人母子只能退避三舍。

　　于是，这天夜里，夏贵妃见到林贵人母子，自然是又上前嘲讽奚落了一番，而这原本很平常的一件事，最后竟然导致了夏贵妃从赏月阁上摔下惨死。事后，涉事的宫人都被赐死了，夏贵妃到底是怎么摔下去的，除了后来做了皇帝和太后的那两个人，只怕没有人知道了。

　　而三皇子被发配到凉州后，为了躲避夏贵妃一方势力的追杀，不敢在凉王府住，偷偷从王府逃了出来，躲到了城外的夏家田庄里。

　　他当时栖身的田庄，正是夏铅华被送过去养伤的那一个。而最巧的就是，夏铅华从庄子回府的日子，就是三皇子过去躲避的日子，两人就这样刚刚好地错过了。

　　这一次，夏铅华打定主意要留在庄子上过了，至少在三皇子走之前，她是不会走的。

　　为了她的两个孩子，她只能选择走从前的老路，再次进宫为妃。那么，能跟未来的皇帝青梅竹马提前打好关系的机会，她又怎么能错过呢？

　　因为动手推了妹妹夏昭华的事，夏铅华被勒令在自己房中反省，却并有限定反省的期限，也就是说，只要夏易不开口让她出来，她就得一直待在房中反省。

　　一日三餐和日常所需都有吴姨娘安排的下人送进来，其实在物质方面，夏铅华一直没有被亏待过，她受的委屈，更多是来自于精神层面的。

　　这一次，她是因为看到妹妹夏昭华额间垂着夏易特地给她寻来的蓝宝石吊坠，再加上有人故意在她耳边挑唆，所以心里不平衡了，才一时冲动推了她。因为从小的成长环境，她这时候的性格其实非常胆小懦弱，但其中又夹杂着几分对命运不公的怨气。

　　总之，这样的性格是很不讨喜的。

　　夏铅华决定要从这一刻开始，慢慢改变她从前留给众人的印象，胆小懦弱可以变成温柔善良，怨气可以变成勇气，来日方长，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的。

　　小时候的事对她来说到底已经过去几十年了，除了几件大事外，其他的事她不是忘记了就是记得模模糊糊的。

　　于是，趁着这几天清静，夏铅华让奶娘给她讲了许多她小时候的事，以免将来和他人相处时表现得太过前后不一。

　　以前，夏铅华总是把眼睛放在妹妹夏昭华身上，盼着能和她一样，每天在下人们的前呼后拥之下，肆意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玩乐。所以，每次一看到夏昭华出现，她就会主动跑过去凑热闹，却总是忽略了周围人或鄙夷或厌恶的目光。

　　现在难得她肯静下来听自己唠叨，奶娘兴致高昂极了，把她想知道的事都事无巨细地说给她听了。一边说着话，她还一边拿着针线活在手里做着。

　　夏铅华四季的衣物不用她操心，但平日用的小手绢之类的东西，都是她亲手做的。

　　她丈夫和儿子都在一场大火中被烧死了，说起来，还是吴姨娘看她可怜，让她来给夏铅华做奶娘的。

　　夏铅华出生后，亲爹亲娘都懒得管她，她娘派来伺候她的那两个丫头，也只是给她喂点儿米汤让她吊着一条命罢了。从这一点上来看，吴姨娘还算是对夏铅华有救命之恩的，要不是她指了个奶娘过来，夏铅华说不定早就饿死了。

　　夏铅华认真地看着奶娘刺绣的手，前世进宫以后，她才从旁人那里得知，她从小到大用的这些绣品，竟然都是用一种早已失传的独特绣技所绣，绣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如浮雕一般栩栩如生，摸上去却又光滑平整。

　　这种绣艺要求绣娘除了要有娴熟的绣技之外，还要有高超的画功。能同时达到这两点要求的人世上屈指可数，因此这项绣艺才会几乎失传，就连宫里那些出身名门的妃嫔们，亲眼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奶娘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笑着逗她道：“小姐可是觉得刺绣有趣，想要跟奴婢学？”她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并不觉得性子一向浮躁的小姐，真的会喜欢刺绣，料她不过是瞧个稀奇罢了。

　　夏铅华听后却眼睛一亮，认真地看向她问道：“我可以学吗？”

　　奶娘一愣，随即道：“当然可以，小姐如果真的愿意学，奴婢自然是会教您的。”

　　夏铅华试探着道：“奶娘绣的花儿真好看，跟真的一样，别人绣的都没你好看。”

　　奶娘讪笑一声道：“奴婢这一辈子，也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唯独这一手绣活还算拿得出手罢了。”

　　却还是没说她这一手绝活是怎么来的，又为什么身怀绝技还会轮落到这样的地步。

　　夏铅华房里无论是笔墨纸砚还是针线都是备足了的，也就不用劳烦奶娘再想办法出去找了。

　　接下来的日子，夏铅华果真老老实实地跟着奶娘学起了画画和刺绣来。

　　刺绣的基本功前世她也学过，但她那时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所以奶娘也没教她太深入的技艺。

　　或许是她前世在宫中最艰难的那段日子，曾靠着做绣活托人带出宫换钱的缘故，她今世倒对这项技艺的学习认真了许多。

　　奶娘看她学的认真，又颇有天份，教得也高兴。不知不觉中，离她重生回来的那一日已过去了七八日。

　　这日清晨，夏铅华刚从床上起来，洗漱完毕。便听见房门被人重重地叩了两下，还不等里面的人出声，外面的人便毫不客气地直接推开了门。

　　夏铅华一脸镇定地站在床前，略微抬起下巴，看着闯入她房中的不速之客。

　　“哟！大小姐，您伤得这么重，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还在地上乱跑呢？”来者眼含挑剔地将夏铅华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阴阳怪气地说道。

　　说话的这人，是吴姨娘身边的管事吴妈妈，是吴姨娘从娘家带过来的人。

　　吴妈妈眼看着自家小姐和表少爷青梅竹马地长大，心里老早就在琢磨着，将来小姐嫁给表少爷会过上多么神仙眷侣的日子，自己身为小姐的左膀右臂又会是何等的风光。没曾想，半路杀出来一个郑氏，硬生生抢了她家小姐正房夫人的位子，害得她家小姐只能做妾，一辈子都名不正言不顺的，连带的她们这些下人也抬不起头来。

　　后来，看着郑氏一步步作死，她心中只觉得畅快无比。尤其是郑氏躲进自己的小院不敢再出来管事以后，吴妈妈觉得自己比起做正房夫人身边的心腹也不差什么了。

　　要说还有什么糟心的事，就是那个郑氏竟然还生了个孩子出来，还占了嫡长的名分。

　　在吴妈妈看来，夏铅华就像当年的郑氏一样，鸠占鹊巢，抢了夏昭华嫡长女的位置。

　　是以，她对着夏铅华从来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今天这样还算是轻的了。也是因为夏易和吴姨娘的决定让她深感出了一口积淀多年的恶气。

　　夏铅华一副什么也没听懂的样子，顺着她的话道：“多谢吴妈妈关心，那我这就回床上躺着去。”

　　从前被人这样讥讽了，夏铅华可都是要回嘴的，吴妈妈也没想到她今儿个突然这么听话了，愣了愣才道：“小姐既然已经起身了，倒也正好，老奴是奉老爷和夫人的命，来送小姐去庄子上的。”

　　夏铅华装傻充愣地问她：“爹和娘为什么要送我去庄子上？”

　　吴妈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嘴上一快，把老在心里叫的那个称呼给用到明面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