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绻馥郁》今弟

4、第四章

　　看守鱼塘的第五天，天气终于开始放晴了。
　　老是晾不干的蓑衣让他开始有些担心上面会不会长出蘑菇，书上说，蘑菇是长在潮湿的木头上的，陶书觉得，这和潮湿的蓑衣很像。
　　火红的晚霞给陶书身上渡了层暖绒绒的金色，手里拎着装了一条死鱼的白色塑料袋，他正小跑着往家赶。
　　头发好像长得有些长了，走几步就会耷拉到眼睛上。陶书用手扒拉了好几次，后来索性跑起来让风把头发吹到脑后。跑到岔口的公路边，陶书停下来喘了口气儿，小脸红扑扑，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夕阳映的。
　　安静站在路边听了一会儿，身后靠着渐渐暗下来的青山，远处传来细微的风声，陶书看到不远处绕着山的公路拐弯处隐约亮起了灯光，有车来了。
　　往后退了一步，陶书微微睁大眼睛，漆黑的瞳仁的光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越来越亮，然后，‘呼——’地从身边消失，空气里剩下一股陶书没闻过的陌生的带着暖意又有些呛人的气息。

　　给刘奶奶把鱼送去，陶书在刘奶奶的强烈要求下留下来吃了晚饭。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冲送他过来的刘爷爷挥了挥手，看着刘爷爷转身回家，掏出挂在脖子上贴身放着的钥匙。被体温捂热的钥匙显得陶书手指头有些凉。
　　打开门，进了院子，再从里面反锁上。他们家的门有些特别，两面都有插孔，两面都可以锁上。咔哒一声，黑色的锁头安静地垂在门上晃了晃。
　　就着如水的月光走过院子，小菜地里的蔬菜被月光染成奇怪的墨蓝色，空荡荡的，院子角落里竖放着的几根竹子在墙上打出漆黑的影子。
　　陶书没往两边看，盯着堂屋的门，快步走了过去。
　　‘啪嗒——’灯亮了，陶书眯了眯眼，没由来得松了口气。
　　白天身上出了一身汗，陶书给自己烧了一大盆洗澡水。兑好凉水，卷起袖子在大盆里搅了搅，水温刚好合适。

　　洗完澡，把湿嗒嗒的头发擦到半干，陶书穿着小拖鞋确认了一下屋子里的锁已经好好锁上了，打开卧室里的灯，关了卧室外面的灯。进了卧室，锁上门，从放书的小木头箱子里拿了本《银河铁道之夜》，关上卧室的窗子，拉好窗帘，钻进了被窝。
　　这本书妈妈给他读过很多次，书里所说的银河的美陶书是能够明白的，晴朗的夜晚在村子里抬头就能看到很美丽的银行。但他不太明白或者说不太能体会到的是焦班尼和柯贝内拉之间的友谊。
　　陶书没有朋友。村子里的小孩子都不愿意和他一起玩，他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大家都还不熟悉，有的小孩子好奇，来找过他几次，发现他不会说话后就再也没来过了。或许也有想和他一起玩的小孩子，但碍于别的小孩子的指指点点和孤立，所以，陶书没有朋友。
　　他也没有同学。陶书知道，村子里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都是要去镇上念书的，但他不能去，因为他不会说话，不能回答老师的问题。陶书其实很羡慕可以去学校的小孩子，有时候看到别人家的父母背着书包送小孩子上学，陶书总是假装没有看到的扭头回屋，他不想让妈妈发现他的想法。
　　家里只有两个人，他不能走，他走了就只剩下妈妈一个人了。
　　陶书记得，五岁那年，他穿着妈妈给他做的新衣服蹲在大门口玩的时候，村子里的小孩子朝他扔了炮仗，‘pong——’的一声，炮仗爆炸时候溅起了地上的烂泥巴，白色小斗篷似的上衣一下子变得一塌糊涂。五岁的陶书即使不能准确理解很多日常琐事，但那些小孩子眼里的嘲笑和厌恶所表达出的不喜欢他是知道的。
　　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们。
　　那天下午，妈妈把蹲在外面大哭的他抱进去，仔仔细细哄了半天，脱下来的小斗篷又重新洗得干干净净，笑着安慰他说：“没事的，有妈妈在呢。”
　　但，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却看到妈妈拿着那件小斗篷坐在床边掉眼泪。陶书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哭，他不想让妈妈哭。所以，以后他再也没和村子里的小孩子有过交集。偶尔遇到，陶书都是抿着嘴，抬着头大步走开，把那些讨人厌的嬉笑声扔在脑后。
　　不出门的时候就乖乖坐在院子里，帮妈妈给菜地里的菜浇浇水，拔拔草，看着新长出来南瓜花，然后听着偶尔路过的小孩子笑着从门口跑过去。
　　小孩子都喜欢玩，陶书也会羡慕那些可以和别人一起玩的小孩子。村里的小孩子都叫他‘小哑巴’，他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他，每次听到这个称呼，妈妈都会很生气地把他们赶走，拉着自己的手回屋。
　　久而久之，陶书也知道，‘小哑巴’是个不好的词。
　　妈妈给他讲过好多故事，听的多了，陶书发现，故事里的人都会遇到自己的朋友。能帮小兔子拔萝卜的小熊，他们是朋友；可以和焦班尼一起旅行的柯贝内拉，他们也是朋友。永远幸福快乐生活在一起的公主和王子，他们也是朋友；
　　朋友可以在一起做很多事，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朋友陪着。
　　陶书从心底升起了一丝奇妙的感觉：如果，自己有一个朋友，那会是什么样呢？
　　可以陪自己一起玩，可以听他说话，可以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两个人躺在一起，朋友可以给他讲故事，他会努力做出回应，表示自己在很认真的听。可以和他一起去看鱼塘，他知道从哪里下去不会摔倒，他会努力保护自己的朋友，然后把自己带着的食物分一大半给他。他们还可以一起给院子里的菜浇水，结出来的果实他都愿意送给他的朋友。
　　甚至，朋友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待在他的身边。能够在天黑的时候抱抱他，能够在他跌倒的时候扶起他，能够在他哭泣的时候安慰他。
　　有朋友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但他会有这样的朋友吗？陶书揉了揉眼睛，把书合上放到被窝里，爬起来关了灯。黑暗带来的厚重感压在被子上，脑海中一起玩耍的朋友朝他挥了挥手，跟着来接他的父母走了。陶书看着高大的男人抱着自己的‘朋友’，身边跟着个温柔的女人，三个人笑着离开，缩在被窝里有些不高兴地撅了撅嘴。
　　窗外传来蛐蛐的声音，屋子里很安静，藏匿在被子下的落寞神情慢慢消失，陶书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