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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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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陶书是不是真迈过了那个坎,过了头七,一切由好像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会在院子里忙活自己家那片小菜地,会自己打水洗衣服,会自己做饭,也会冲路过的人腼腆地笑笑。
听说有天早上还跟着赵家婶婶去地里帮忙除草了。
赵家婶婶孩子还小,家里老人腿脚不方便,不能下地干活,孩子刚断奶,赵婶婶就跟着她男人下地除草了。某天回来的时候路上和同村人说了一嘴,不知怎的就被陶书听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背着个小背篓在门口等人了。
见到赵婶婶就笑着跟上去,陶书记得,婶婶旁边这个叔叔给他送过饭,婶婶原来怀着小宝宝的时候还给他吃过鸡蛋。一听说他们家有些忙不过来,陶书自然是很乐意去帮忙的,别的力气活他干不了,除草他还是会的。
怕赵婶婶不明白他的意思,昨夜还用纸和笔写了‘帮忙,谢谢’四个字,不怎么好看,却很端正。陶妈妈以前教他写过字,家里还有好些标着汉语拼音的读本,他认识很多日常生活中经常用到的字,偶尔有只知道怎么发音,不会写的新字,陶书就会去翻书,按照以前妈妈给他解释的含义猜测字的意思,然后再写下来。
赵婶婶看着纸上的字愣了下。
陶书以为是自己没表达清楚,有点着急,把纸上的字又翻过来仔细看了几遍,确定没问题,就抬着头看向赵婶婶,眼神里带了点乞求的神色。
反应过来的赵婶婶赶紧摸了摸陶书的头:“小书想帮婶婶除草,对吗?”
陶书点了点头,背着的小背篓里的水瓶也跟着晃了晃。
“孩子吃早饭了吗?”赵婶婶旁边站着的赵叔叔手里拎着兜吃的,朝他晃了晃。
陶书生怕自己赶不上,一大早起来就在门口站着了,当然没吃。赵婶婶一眼就看出来了,从兜里拿出个还热乎的煮红薯放到陶书手里。
“吃吧,好孩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太阳还没升起,陶书的裤腿被小路两边的杂草打湿了一溜。红薯太大,他边走边吃,不小心噎到,小脸憋得通红,赵婶婶赶紧给他递水。
灌了几口水,终于把红薯咽下去的陶书有些不好意思,赵婶婶特意走得慢了些,让他站着把剩下的红薯吃完再跟上。几口咽下,煮红薯软糯香甜,陶书喝了口水,舔舔嘴角,是甜的。
收起水瓶,赶紧大步跟上,天气有些闷热,中午的太阳能给人晒脱一层皮,勤快的人们都会赶在太阳升起之前就开始干活。
陶书年纪不大,做事却很认真。他拔过的那块白菜地,干干净净,就剩下菜苗和光秃秃的土地。杂草连着根茎叶一起堆到一边的小筐里,干净又利索。有他帮忙,不到中午,赵婶婶家除草的活就干完了。
避开阳光炽热的中午,三个人晃晃悠悠往家赶,路上赵婶婶从地里给陶书掰了好几个玉米,让他拿回家去中午吃,怕他拿不动,还一路给送到家门口。
陶书摆手不肯要,赵婶婶哪里会听他的,让小孩子给自己干了半天活,不给点东西说不过去,把玉米放在他家门口就走了。
从那以后,谁家有点什么不重的活都会来让陶书搭把手,干完活再给陶书点粮食。既不会让孩子不劳而获养得游手好闲,也能给乡亲们找到个合理的接济理由,有他帮忙,那些零零碎碎的活儿干起来总是会松快些。一来二去,村民都挺乐意匀一口粮食给陶书,有了吃的,日子也就能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今年的雨水特别充足,断断续续地下了十来天。
养鱼的刘爷爷家的鱼塘水都快漫到塘边的菜地里了,水位太高,老有不安分的鱼跃出水面的时候蹦跶到菜地里,大张着嘴扭着身子,运气好能再跳回鱼塘,但大多数都是运气不好的。
雨下得不大,疲软,菜地里的土被水灌得绵软,多余的水汽也都被夏末的温度蒸腾后融到空气中,地面上积不起来能救命的水。
不少鱼跳到后来就没力气了,一动不动地瘫在绿油油的菜叶上,鼓起的圆眼睛瞪着灰蒙蒙的天。偶尔撒下的雨丝和空气中的水汽让鱼身保持湿润,闷在云层后面的太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鱼眼睛逐渐变得混浊,眼珠子塌下去,鱼身开始腐烂。
鱼塘岸边架着个木头房子,说是房子也就左右不过十平米,据说是以前刘爷爷家大儿子看守鱼塘时住的。房子上还盖了黑色的瓦片,连着有些老旧发黑的木头身子,就像个蹲在鱼塘边孤零零的老头子。
刘爷爷家大儿子有出息,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找了份不错的工作,自然也就没时间回来继续看鱼塘了。刘爷爷年纪大了,也不愁吃穿,鱼塘倒也没租出去,一直留着。每年春天往里面投点鱼苗,过年过节还可以给乡亲们送点鱼,或者带去城里给孩子们吃。所以,即使不怎么用得上,但也还是有留着的必要。
连着下了几天雨,刘爷爷有风湿,腿疼得出不了门。本想着等天稍稍放晴再出门看看也不会迟,谁成想这一等就是六七天。等到鱼塘一看,菜地里蹦跶上来的小鱼都快烂成泥了。
虽说不靠这东西挣钱,但好好的鱼死了也心疼啊。
雨又开始下,刘爷爷把还能动的鱼捡起来又扔回鱼塘里,腿疼得不行,没多大会儿就一瘸一拐回了家。村里这几天都没有闲人,捡鱼这活不累,关键得成天待在那儿,费时间,找谁帮忙呢?一来二去,刘爷爷就想到了陶书。
陶书听刘爷爷说完,点了点头,换上鞋就准备出门。
“哎,等等孩子,外边湿气大,你这衣服出去一会儿就得滴水,和爷爷回家拿点东西。”
跟着刘爷爷到了他家,陶书眼前一黑,身上就被披了块厚实的蓑衣。蓑衣有点大,都快够到陶书的脚踝了。
陶书乖乖站着,刘爷爷给他系上蓑衣的带子,脑袋上又扣了个斗笠。斗笠有点大,老往下滑,一盖住陶书的眼睛,他就一遍遍用手扶上去。
“好了,裹严实一点,衣服湿不了。”刘爷爷笑起来满脸皱纹。
旁边站着的刘奶奶摇摇头,给陶书把斗笠摘下来。斗笠里面也是竹子做的,小孩子肉嫩,戴久了头疼,就用旧衣服加了层厚厚的内衬,戴上既暖和,也不会老往下滑了。
“好孩子,太阳偏西就回来,晚上不用捡鱼,第二天一早再过去。回来的时候把没烂的鱼给奶奶捡回来,奶奶给小猫吃。烂了的就不管它,别给鱼刺扎到手。路上小心点,千万别掉到塘子里去啊。”刘奶奶给他整了整衣裳,细心叮嘱道。
陶书两手扶着宽大的斗笠边缘,仰起头点了点,抿着嘴冲刘奶奶笑了笑,背着小背篓就向鱼塘出发了。
以前他来过这里,认识路,穿着蓑衣有些笨拙,但走得也挺稳。水汽被蓑衣挡得严严实实,身上也不冷。腰上挂着的小布包里放着水和干粮,还有个大梨子,一个塑料袋。都是刚才刘奶奶给他的,塑料袋用来装鱼,梨子和干粮刘奶奶让他饿了就吃。
刘爷爷家的鱼塘在个洼地里,经过洼地要过条马路,马路上经过的车不多,陶书还是站在路边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车才跑过去,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活像个没有剥皮的小芋头。
刚跑到路边,身后就开过去辆黑色的轿车,卷起的风吹得斗笠晃晃悠悠,陶书赶紧扶了下,稳了稳,顺着马路走了一会儿,右边高大的苦楝子树下有一条向下的小路,顺着小路再走一会儿,路上经过棵歪梨子树,再绕过一片甘蔗地,就到了刘爷爷家的鱼塘了。
鱼塘边的草长得比陶书还高,正往下滴着水。陶书找不到下去的路,就找了个不那么高的田埂溜了下去,一路下来,鞋底上粘糊糊的泥巴糊了厚厚一层。陶书从旁边捡了个小木棍把泥巴撬开,印着鞋底印儿的一整块泥巴被端端正正剥下来摆放到了菜地边上,脚下马上就轻快了不少。
陶书扶了扶歪了的斗笠,水位上涨的鱼塘显得格外壮阔。中间原本是用水泥修了条小道的,左右不过两巴掌宽,竖着将鱼塘一分为二。雨下太久了,水已经漫过小道,原本小道修得与塘边一样高,几天积攒下来的雨水漫上来,小道自然也就沉入了十厘米的清水下。明明分隔开的两侧鱼塘水都有些清得发绿,唯独道上的这一条,水质干净得就像盖了块厚玻璃。
‘啪嗒――’有鱼跳上岸了,鲜活的鱼身像被抛上半空的银叶子在菜地里跳跃翻滚,圆白菜的叶子被拍打出清脆的啪啪声。
陶书吓了一跳,赶紧走过去把鱼捡回塘中。
但鱼身太滑了,陶书手小按不住,跟着鱼跑了半天,差点掉进塘子里。好不容易等鱼跳累了停下来歇会儿,陶书赶紧伸手小心翼翼握住它,快走几步送到水边。
掉了几片鱼鳞的草鱼大嘴一张一合,顺着滑入水中,粘在身上的泥粒儿缓缓沉到水里,走的时候还使劲拍了下尾巴。
“唔!”陶书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溅到的水,蹲下身来仔细洗了洗手。
看了一圈,把还活着的鱼放回鱼塘里,死了的鱼捡起来放到塑料袋里。过了好几天了,最先跳上来的鱼都烂得差不多了,陶书觉得腐烂到露出骨头的鱼有些可怜,就用小木棍给它们刨了个坑,全都埋了起来。
刚停没一会儿的雨又下了起来,水面一圈圈打起的波纹晃晃悠悠荡到岸边就消失了。斗笠上响起了让人耳朵酥麻的雨滴声,不大的水滴一滴滴汇聚成水珠,陶书低着头,木棍翻开新鲜湿润的泥巴,斗笠檐上汇集落下的水珠砸到鱼身上,混着死去的鱼一起埋进土里。
气温渐渐升了起来,快到中午了,陶书顺着鱼塘细细走了一圈,捡起来不少鱼,死掉的鱼埋好,活的鱼放回鱼塘里,活就算干了一大半。
蓑衣对于陶书来说还是有些沉了。虽说可以遮风挡雨,但内部也是一丁点儿都不透气,走了一会儿,汗珠子就顺着额角滑下来了。
陶书在鱼塘里仔仔细细洗了好几遍手,手上那股腐烂的腥味才淡了些。沉闷的天气让他觉得有点口渴,拿出布包里的水,咕嘟咕嘟灌下去小半瓶,吃了点干粮,陶书把东西收起来,坐在离水稍微远一些的田埂上,抱着梨子望着鱼塘中央的那条轮廓变得虚虚实实的小道发呆。
木屋后边是片杂木丛生的小山包,几颗高大的松树挡了半边天。陶书老是听到奇怪的鸟叫声,叫得特别响亮,‘咿呀!咿呀!!咿呀!!!’一声比一声凄厉。他不知道是什么鸟,他只认识麻雀,喜鹊,乌鸦以及没有见过却听过叫声的布谷鸟。
脚上穿着的是以前妈妈给他买的雨靴,淡蓝色。陶书盯着脚尖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把粘着的泥巴一点点擦掉,眨了眨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说也奇怪,塘里的水涨到一定高度就再也不往上漫了。鱼儿们也似乎渐渐习惯了这个高度,下午跳上来的鱼很少。眼看着天就快黑了,陶书把最后一条鱼放回水里,洗了洗手,拎着死鱼开始往来时的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