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绻馥郁》今弟

2、第二章

　　小书妈妈头七那天，天阴得厉害，葬礼那天没有落下来的雨隔了七天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村长叼着烟枪在家里转来转去，大下午的，天就黑得像五六点，轰隆隆的大雷从远处的山头滚过来，村长站住脚，和屋子里的老婆子说了一声，打着伞出了门。
　　雨点很快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伞上，村长走得很稳当，昏暗的小路上，只看到烟枪上的红点一亮一亮。
　　路上还遇到了熟人，村子里几户热心的人都在往小书家赶，手里还拎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雨太大，每个人都没说话。

　　不大的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大碗盛着各式各样的菜，萝卜炖排骨，蒜叶炒肉，煎荷包蛋，芸豆猪脚，炸猪肝，芋杆炖鸡等等，村长心里松了口气。路上遇到的村民也把自己带来的包得严严实实没有渗到雨水的菜拿出来，一层层解开，放到桌上。没有人说话，摸了摸陶书的头就都离开了。
　　陶书把每个人都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了才回到屋子里，看着村民带来的菜出了会儿神。
　　陶书情绪有点低落，他听说头七这天死去的亲人会回来，他希望妈妈能回来看看他。昨天张姨出门的时候跟他说过，今天要给妈妈准备一顿饭，他老早就起来了，把屋子内外打扫了一边，如果妈妈真的会回来的话，他希望妈妈能看到家里干干净净的。
　　正淘米，就有人走进了他家的院子，冲他笑笑，摸摸他的头，给了他一个装满菜的大碗就走了。陶书一开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反应过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放了好几碗菜了，想推拒着说不要，来的婶子叔叔都说‘拿着吧，好孩子，就当是我们给你妈妈的一点心意。’更有态度强硬的，进来放下碗就走，风风火火，陶书脸都没看清，只好小跑着出去给人送到门口。
　　后来下起雨，天也黑了下来，还是有人来，陶书知道自己推脱不过，只好收下，心里默默记住送饭的村民的样子，以后要好好报答人家。

　　把淘好的米煮上，陶书想，至少要给妈妈做一碗饭。
　　但今天的水还是放多了，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很小心地用妈妈以前教给他的方法，用手指头仔细量了水位的，老是做不好，陶书有些泄气。
　　电饭煲是陶妈妈买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预见到了自己总有走的一天，去世的前几个月，托人从附近的镇上带了个操作简单些的电饭煲，细细教了几天陶书怎么做饭。
　　陶书始终小了些，不能用大人的标准来衡量，所以细细短短的手指头老是掌握不好水的高度，陶妈妈也不生气，一遍一遍温柔地教他。
　　“陶陶今天又做失败了啊。”看着电饭煲里水分有些多了的米饭，陶妈妈有些无奈地笑着看向站在一旁仰起脸看他的陶书。
　　陶书眯起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做了个妈妈的口形，双手合十放在嘴边，讨好地冲妈妈眨眨眼，小模样乖得不得了。
　　“嗯...没关系，妈妈明天再教你做。水分多了的饭今天就作粥吃吧。来看着妈妈做菜，陶陶可要好好学啊，学会了给妈妈做。好不好？”

　　村长陪着陶书坐了一会儿，望着屋檐下滴下来的水，烟枪明明灭灭。陶书回过神来擦了擦眼泪，给村长倒了碗水后又坐回门口的小板凳上，抱着手，望着门口发呆。
　　雨快停了，浓郁的水汽把远处的山头绕住，院子里的菜苗被水打得绿油油，村长磕了磕烟枪，拿起伞起身。小书跟着想把人送出门，村长摇摇头，说：“孩子别送了。该点香了。”
　　小书愣了愣，点点头，看着村长踩着水出了院子，心里念了句谢谢。
　　一会儿，雨停了，天有些微微地亮了起来，时间已经六点多了，很快就会暗下来。
　　夜晚和白天交替得太快，陶书有些恍惚，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以前妈妈给他讲过的故事，有关于救人的老神仙的，有关于打妖精的孙悟空的，有关于外国的公主王子的，也有关于各种英雄的。
　　但妈妈没有说过人死后会是什么样。

　　点上香，给灯盏里加了点香油，豆大的火苗亮起来，陶书小心从踮脚的木头凳子上下来，跪在神龛前烧着纸钱。
　　亮起的火光让他突然发现天黑了下来，火苗映得刷了红漆的神龛颜色明明暗暗，握着纸钱的小手煞白，一张一张把纸钱送进燃烧着的火堆里。
　　门外吹进来的凉风让陶书打了个喷嚏，不知怎的就想起来昨天张姨认真交代的小孩子今晚要早点睡觉。风有些大，陶书怕把灯吹灭了就走过去关上了门，门缝外边黑漆漆的，想了想，陶书把路灯打开，看着院子里的小路变得清晰可见才放心地关好门。
　　在堂屋里又坐了一会儿，陶书看了看时间，早早上了床。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打开来盖好，眼睛盯着窗户外渐渐沉重的黑暗与暖黄色的灯光融为一体，耳朵听着与卧室里隔了一堵墙的堂屋里有没有传来什么动静。

　　堂屋里很黑，神龛上的牌子被油灯映得亮了一小块，草绿色的线香带着火星慢慢变短，菜不再冒热气，香灰断裂，碎了掉到煮熟的鸡肉上。饭凉了，一桌子菜惨兮兮地摆在桌上。
　　陶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梦，梦里妈妈还在，抱着自己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握着自己的手上还戴着亮亮的戒指。一晃眼，就看到妈妈带着自己在院子里种小南瓜，太阳很亮，陶书看不清妈妈的脸，但心情很轻松，手里握着南瓜籽，小小的南瓜籽让他手心发痒，迈着小腿跟在妈妈后边，一个挖好的坑放入一颗南瓜种子。妈妈笑着蹲下来摸摸陶书的头发，摸摸陶书的脸，摸摸陶书的手，让陶书去给她倒杯水。陶书点点头，跑进屋里，端着水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陶书是哭醒的。
　　早早亮起的天蓝得吓人，屋子外还亮着什么也照不亮的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