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一块玉佩引起的二级跳远与曲线规划》擦鞋子的粽子

3、第三章

　　谢瑞安是想将玉佩还给主人的，但谎话已经说出了口，泼出去的水岂有收还之理？
　　脸皮诚如厚如谢瑞安此人，也是有时候极爱眉角的。
　　他额了一声，缓声道：“当时雨下得极大，店面很模糊，没有看清楚名字……”然后自己也觉得辞不达意，望着月亮打哈哈。
　　月影稀稀疏疏缠缠绵绵，一阵凉风吹来，树影婆娑，连老天都看不过去地竖起了中指。
　　杨子禹与谢瑞安不约而同的沉默着。
　　杨子禹看着谢瑞安，盯着的神情好比谢瑞安诓了他全家以后还抢了他老婆，却一直一言不发。
　　有时候明知道自己犯错，别人又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于是谢瑞安不敢走。
　　他们互相瞪了一个晚上，最后杨子禹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而去。
　　没有挑衅的神情，也没有愤怒的感觉，整张脸端的是丰神润玉的漠然，有着天然呆的错觉。
　　却给谢瑞安留下了“小子你等着”的琅琅余音，他酸麻的腿更是怎样都提不起来。

　　墨尹府所在于北方，而谢家居南，两家没有什么交集，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浪费着，谢家家主吃了块桂花糕，舔了下手指，又批了几个项目，去外面晒了晒阳光，这事就跟刚才的糕点一起被胃酸腐蚀得无影无踪。
　　月色依旧明朗，晚风依旧清爽，人生不过惬意如此。

　　很可惜的是，谢大少爷的惬意生活也只停于此处。

　　那天谢大少撑开扇子，眼皮一搭一搭，鎏金的木盒里白纸惨淡，像卸了妆的女人。岳老很平常地沉默，看着自家的主子举止慵懒，睡意婆娑。
　　然后他终于说话了：“爷……爷，醒醒，先看了折子再睡不迟。”
　　谢大少嘟哝着，啊啊嗯嗯了几声，再也撑不住，干脆趴在了木匣子上，扇子也扯不住，在空中划了一个光滑的曲线。
　　岳老没办法，拿来镇暑的冰块贴在了谢瑞安的脸上。
　　谢大少尖叫起来，面目狰狞，跳着脚指着岳老正要发作，及时地瞄到了他手上的檀香木牌。木牌镂空绣花，上面用红笔稳稳地提了四个字：
　　如吾亲临。
　　赤字黄牌，威严如斯，于谢少爷看来有如冷锋过境，嗖嗖地唱着杨乃武与小白菜。
　　当年谢家大老爷懒得处理事务，大儿子又加冠了，于是领着大老婆老夫老妻归隐山水，顺便赐了岳老一个令牌，在某个平常的日子里在餐桌上抚着胀痛的肚子很随意地提起：“如果以后安儿不听话，老岳啊，不要跟他客气，用这个来压他~他还是不听，就来……找我，明白么？”那个地名是贴着岳老的耳朵说的，谢瑞安没有听清。
　　全家人笑。谢夫人再多叫了一碗饭，谢二叔调侃道：“那今天离别酒要喝得过瘾些~”
　　当时气氛融洽，老爷子喝了半斤白干，老脸被酒热得通红，这通话听得如同放屁。
　　结果第二天谢老爷真的就这样人间蒸发了，顺带着还没睡醒的夫人。
　　本来指望谢大少爷能稳重些，至少不像他老爸那样正经事说得跟吃饭一样轻松，套话一堆一堆，没几句是真的，十足的奸商。没想到谢少爷变本加厉，前几天像模像样地坐在书房里，后面就开始对着呈上来的报告和账谱发呆，数上面的页码，最后发展到一见到月白色的书就倒地装睡，结果真的睡着，页码上沾着粘稠的液体，把书页粘在了一起。
　　少爷最怕老爷念经，每次犯困，岳老都没给他客气，先教训一顿，然后稳稳当当悠悠闲闲地拿出那串木牌，脸上的表情拽得好比二百五，很有犯抽的欠扁气质。
　　谢瑞安抬了抬手，又放下去，拳头上的指尖泛白，不敢。
　　认命地掀开茶盖，浅啜了一口普洱，任那茶香在口腔里千转百回，再翘着二郎腿翻开账谱的第一页。数字很长，很曲折，很漂亮……他的脑子开始纠结，然后就想再次趴下去。向旁瞄了一眼，岳老还在面无表情地举着木牌，把视线撤回，继续翻。

　　看各地运营状况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那个写报告的人字很潇洒，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诸如某地米价长了一个子儿嗷嗷老子工资好低加薪啊加薪啊我家有三岁小儿有六十岁老母有漂亮老婆没饭吃啊我好可怜啊加薪啊加薪啊，吼得谢瑞安脑子里回响着该凄厉的叫声，久久不能恢复。
　　在结尾处，那人终于偏离了哀怨的弃妇主题，加了一行附注：五月，谢记镖局扬州号运送官银，途中遗失两箱。
　　官银两箱，一箱是十万两，两箱是二十万两。这么大的数字，就算是谢家富可敌国，赔起来也是有些肉痛；送官银的皆是些老牌的镖师，出了这种纰漏，岂不是砸了招牌？
　　此事绝不能走漏，但朝廷绝不会轻易放过。
　　因为写报告的那人只写了这么一句，于是谢瑞安便随口问了在一旁的岳老。一问才明白事情大条。
　　这批官银，是用来赈灾的。五月发生的事情，现今已经六月，谢家有过规定，五万以上拨款，需要家主批准点头。五月以来，却没有任何声响，这事，岳老和谢少今天才知晓。也就是说，这个篓子，现在还没有人来补过。
　　他们不知情，朝廷可以再拨，但灾区人民可等不得。如果为了此事，辱了谢家的声誉，怎生得好？
　　谢瑞安沉吟几声，将绣着山水的茶盖翻了一翻，将还有些余热的普洱尽数入口。
　　“这样罢，”他说，“先把这个口子补上。你去调查一下是在何地出的纰漏。”
　　“岳老，”他皱眉看着已经服侍过两位主子的管家，“我们家处理事务，来去通报，需要一个月么？”
　　岳老看着主子有些阴冷的脸老实道：“若从各个部门各级呈上，最多不过十天。我看此事，大有蹊跷。”
　　“是有蹊跷，”谢瑞安捡起扇子，慢慢展开，脸上现出冷笑，“官银丢得不多不少却不会动摇谢家根基，能将折子扣了半把个月才呈上，他们当我谢瑞安真是傻子么！？”说到最后，语意所指，却是凶狠异常。但这个表情只维持了一瞬，谢瑞安又恢复了平常的不羁淡然：“岳老，想办法先把这个风声压住。”丝扇不紧不徐地摇着，桃花眼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线，却勾着笑意。“至于其余的事，既然影响到了谢家的声誉，我这个家主也只能当仁不让地顶上去。”
　　若有人想要用暗箱操作动摇我的家主地位，那便来慢慢过招，这个位子我是坐得很爽，没玩腻之前还不想拱手让人。
　　谢瑞安站了起来，“岳老，刚才折子里，那个喊着要加薪的人，便让他来柴房吧，反正这会儿也缺人手。”
　　岳老低眉顺眼道：“爷……”
　　谢瑞安将扇子收起，两手覆在背后，似是自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趟，不知比想象当中是否有趣得多？”
　　想了一想，他又吩咐了在背后的年老管家：“今日的普洱茶淡了，以后记得多放些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