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凤》暮舟迟

21、木铃花事

　　西天的莲生境里，悠悠钟声沉而缓地荡漾开去，回响不绝。如来座下的十八名弟子手执甘露瓶，分侍两列，垂首迎接绾瑟，手里纷纷将甘露撒出，绾瑟一路行来，步步生莲。

　　如来正慈眉善目地立与绾瑟的视线尽头，嗓音庄重，听着像是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绾瑟神尊驾临连生境，不知有何因缘？”

　　绾瑟这一趟了来，为的并不是什么缘法，而是实实在在看上了如来家的木铃花，厚着脸皮前来讨要的。她轻咳一声，肃穆问：“如来啊，本神尊听闻西天有一种木铃花，万年一开，这可当真？”

　　“神尊说得不错，这木铃花么，便在莲生境内。”如来说话慢极了，一字一字拖着长音，听得绾瑟心里着急得很，却又毕竟有求于人，不好表现出来。此时，她在如来若有所思的神情之下，依然端着架子，做出从容模样。

　　她亦不疾不徐地开口：“那么，木铃花的下一次花期是何时？”

　　如来微微一笑：“神尊来得很巧，木铃花九千九百九十三年前盛开过一次，下一场花期，正在七年之后的寒露之日。”

　　听到花期在七年后，绾瑟无声地松了口气。七年而已，对他们这些神仙来讲实在不算太漫长。她还有好几样其它物件要集，七年里头也未必凑得齐呢。这么算算，她着实是很有时间等到木铃花的下一次花期的。

　　但是，到时候这如来老儿肯不肯给，还是个问题。

　　不过此事七年后再议不迟，现在她还是去南海瞧瞧古渊吧。那个迂腐古板的家伙，也不晓得能不能叫得动南海龙王相助，一同寻夜白珠。她得亲自去一趟，否则总放不下心来。有她堂堂神尊的面子撑着，想必南海龙王不敢不尽心尽力。

　　绾瑟正欲告辞时，如来却在她之前出了声：“绾瑟神尊可是想要木铃花？”

　　虽然绾瑟早料到自己这么来一趟，又光打听木铃花的事情，其实觊觎之心是很明显的。但这么被一语道破，她总归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绾瑟那张已经被置之度外的脸皮微微热了一热，她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道：“正是，我要九朵木铃花，你到时可记得替我留着。”

　　“神尊，木铃花乃是莲生境之圣物，花开一次，可维持莲生境万年安稳伫立。木铃花珍稀，一场花事仅有九朵，若是下回开花时神尊取走九朵木铃花，则接下来万年内，莲生境随时有崩塌之危。”如来稍稍低了头，恭顺地回着绾瑟的话，但仍是宝相庄严，绝无半分谄媚之意。

　　绾瑟想起那一年她去幽冥司查探身世而不得，拉着寂遥去凡间游玩，进了凡人的寺庙里头。彼时，她还说凡人雕的如来塑像同如来自己一点儿也不像，但此刻看来，似乎是很像的——一般无二地在和善中透出威仪赫赫。

　　那时她装作不在乎地笑问：“西天佛祖、菩萨们都管我叫神尊。这些凡人有苦有难、有疑有惑，便都来求佛问佛。那么，我这个佛祖眼里的神尊，若有不解之事，又该去求问谁？”

　　是啊，她不解了，她该问谁？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寂遥为什么没有灵枢，不知道该如何让寂遥回到她眼前来！她也想有人能够解答她的疑难，可是她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希望，被凡人们虔诚供奉的佛祖却要将这希望打破。

　　绾瑟想，即使她如凡人一般俯身叩拜，也未见得能求得漫天神佛的垂怜。即使佛祖肯垂怜，也未见得真能帮到她什么。

　　她是神尊啊，如果连她都做不到，还能奢望其他人来帮她么？

　　她无所谓地笑笑：“我总会找到法子替你保下莲生境的，这木铃花……我要定了。”

　　这棵老梧桐在世上活了太多年，她很清楚，这世上的许多事，都需她自己去做；这世上的许多日子，都需她自己一分一秒地捱过。她并不习惯于依赖旁人，因而也不觉得有何难过。

　　只是，如果那只凤凰醒着的话，会拿她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神女那样来保护的吧？

　　这样想着，她觉得还挺美好。为了能够有个人念着她，护着她，照顾着她，让她也当一回弱小无知的孩子，她必须要努力将寂遥找回来。

　　“行了，你也不用这么一副为难的样子。真有什么事都七年后再说吧，本神尊必不会亏待了你便是。你我都晓得，即使没有木铃花，非要保下莲生境，也还是有法子的。”绾瑟说完不再停留，径自抽身离去。

　　道路两旁，仍然是那十八名弟子恭谨地立着，如来在身后平静道：“我不便远送，神尊慢走。”

　　她才不要慢走，她得快快地走。莲生境里众佛这温吞的样子，实在是看得绾瑟心焦。

　　她匆匆朝南海而去，心里却又浮上如来的话来。

　　如来说，倘若没有木铃花，莲生境便很可能崩塌。为什么会这样？绾瑟心里隐隐约约地知道答案，却本能地回避着这个答案。

　　她终归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没有办法让自己相信，三界其实是极不安稳的。

　　或许从天地初开起，三界就没有安稳过……莲生境与三界运转息息相关，它的崩塌之象便意味着三界动摇。是如来他们无数年来维护、隐瞒着莲生境的蠢蠢欲动，才没在三界里引起什么骚乱吧？

　　绾瑟咬了咬牙，有什么大不了？真没有旁的办法，不过也便是她辛苦些而已。如来知道，她也知道，她是有办法的。

　　她胡思乱想着来到了南海之上，海面风平浪静，没有半分古渊的影子。这古渊，难道同南海龙王饮酒作乐去了？她于是召来一只小虾，那虾慌里慌张地化作人形，猛地对着绾瑟拜了下来，颤颤巍巍道：“恭迎神尊殿下。”

　　绾瑟瞥了这小虾一眼，没什么表情。她已然习惯了众仙对她这副畏惧的样子，早就过了那个会怀疑自己是否太可怖的年纪了。她淡淡地问：“小虾米，南海方才可有来什么客么？”

　　小虾米有些窘迫：“神尊殿下，我是只虾，不是小虾米。神尊是来找古渊神君的吧？神君确实来了，进龙宫和我们龙王喝酒去了。”

　　还真去喝酒了！绾瑟蹙眉，这个古渊搞得什么名堂，怎么还不抓紧找夜白珠？

　　“你们龙宫怎么走？”绾瑟想，找到了古渊一定要好好骂他一顿，免得他再整天不务正业。

　　“啊，就在那儿，”小虾米指了指海底，“喏，神尊你看，就在那儿呢，发金光的那个就是。”

　　绾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却只见茫茫大海深不见底。她一下子想起来，自己是棵长在土里的树，又不是游在水里的鱼。她随手施个小术法，果然眼前渐渐清晰了。龙宫之底，的的确确是一座宫殿，却比西海龙宫朴素多了。这南海龙宫青砖白瓦，实在不比西海龙宫金碧辉煌引人注目，却令绾瑟安心许多。

　　“古渊，古渊，你做什么呢？”绾瑟毫不犹豫地无视了那个答她话的小虾米，顾自向水底潜去，身后好像还能听见小虾米一声声疑惑地唤着“神尊”。

　　而古渊正在和年轻的南海龙王喝着三界最温和的酒——素梨酒，一面把酒还要一面言欢。

　　“古渊神君远道而来，我有失远迎啊有失远迎，神君莫怪。”

　　“我这一番不请自来，当真是厚颜无耻啊厚颜无耻，龙王莫怪。”

　　“……”

　　绾瑟远远地听着，只差冲进去掀桌了。原本还当古渊有什么为难之处，敢情他在这儿悠哉悠哉地和人家把酒言欢？

　　但她勉强维持着自己神尊殿下的形象，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不那么僵硬的笑，迈步走进龙宫：“古渊，古渊你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