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凤》暮舟迟

22、信口雌黄

　　古渊转头见绾瑟来了，咕咚一声猛地咽下嘴里那口酒，一瞬间眉开眼笑道：“神尊你来了啊？什么我怎么样？我没事啊。诶，神尊你怎么脸色不太好？”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生着病还跑出来，特来瞧瞧你。”绾瑟也是笑意盈盈，还看了一眼酒壶，蹙了蹙眉，“你看，你生着病怎么还好喝酒呢？”

　　这话听得古渊一头雾水，他什么时候病了，他自己怎么不晓得？但他不知绾瑟的计划，不敢随意反驳，只好呵呵笑着点头，趁着边上的南海龙王不注意时，疑惑地冲绾瑟挤眉弄眼。无奈，绾瑟眼观鼻鼻观心，半分不搭理他。

　　“这，不知古渊神君是何症候？小王不知晓，还拉着神君饮酒，实是罪过罪过。”南海龙王虽这么彬彬有礼地拱手致歉，面上却是一脸迷茫。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古渊一番，实在看不出这红光满面、双眼炯炯有神的神君到底是哪里病了。但抬头瞥一眼绾瑟，龙王不敢再多想了——那可是只在传说中出现的绾瑟神尊！神尊殿下说的话岂会有假？

　　绝不可能。所以，龙王信了，毫无保留地信了。

　　古渊脸颊抽搐，暗道：果然，拜绾瑟多年不出景华山所赐，三界众人还不大晓得她说瞎话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本事。

　　这边厢绾瑟对龙王和善地开了口，因着要做出一副关切的样子，这和善里还稍稍带着几分苦涩：“龙王不必自责，都怪古渊不曾说清楚，必是他自己贪杯了。其实吧，古渊得了一种奇怪的病症，平时无事，可一旦入夜便会浑身僵硬、灵力外散，实实是极麻烦的。此病若是沾了酒水，夜里便发作得愈加严重。”

　　她说得那样情真意切，简直要泪盈于睫，叫古渊几乎都信了自己真的身患绝症，更遑论被蒙在鼓里的南海龙王。龙王一见高高在上的神尊竟然哀戚至此，半分疑心都无，只在内心默默感慨着——神尊对古渊神君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他这么一感慨，不免意识到神尊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当下便觉得自己与绾瑟的距离拉近了许多。他颇为同情地轻叹一声：“神尊莫要太过担心，古渊神君这病症，相信定能找到法子医治的。”

　　古渊被绾瑟方才的神情冷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龙王出声了他才回过神来，也忙赔笑道：“是啊是啊，神尊你别担心我，我没事的。”

　　古渊素来是个实在人，不太惯这么说瞎话，是而神色、语气都有些尴尬，任他如何掩饰都无用。好在，南海龙王全副心神都在那模样伤感的神尊身上，压根儿没注意到他。

　　绾瑟伸手拭了拭眼角那并不存在的泪水，顺水推舟地向龙王提起了夜白珠之事。她绘声绘色地编造了自己是如何觉醒了一部分三界浩劫前的记忆，又是如何借此得知治此病症的一个远古秘方。她顺带将夜白珠说成是这秘方里一样必不可缺的材料，说着说着甚至仿佛要声泪俱下一般，直叫人揪心。

　　南海龙王降世才多少年，哪里比得过老奸巨猾的绾瑟？他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无，就掉进了绾瑟的陷阱之中，信誓旦旦地保证：“神尊放心，这夜白珠么，小王的龙宫里头就有旧年先祖发现的两颗，神尊请先拿去。接下来，小王定命人全力搜寻，就是将整个南海翻过来，也必为古渊神君凑齐九颗夜白珠。”

　　听到这么有诚意的话，绾瑟满意极了，还得了便宜卖乖地想着，这年头的神仙可真是单纯无害啊，比那只叫寂遥的凤凰要好打发多了。只是，想到寂遥，她又微有黯然。

　　好在她清楚，黯然伤心是世上最无用的事情，且伤心容易上瘾，有了一次，便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沉沦在伤心之中。她堂堂绾瑟神尊，怎么会做无用之事？有这时间，倒还是趁早寻齐那些材料要紧。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对龙王淡淡地却诚恳地道了声谢，便领着古渊往外走去。

　　“神尊，你怎么能信口胡说我病了？”古渊见离龙宫远了，便不满地抱怨。其实说他病了他倒不太介意，又不是愚昧无知的凡人，哪里还讲究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只是……南海龙宫的酒酿得可真好，他本想好好喝上几壶，顺带央龙王送他些带回景华山慢慢品味来着。亏他方才还想着，若能带了酒回去，要让绾瑟这个酒鬼尝尝鲜呢，这神尊居然就这么把他拉走了，害他白陪南海龙王聊了这么久治理鱼虾的方法。

　　“顺口而已。”绾瑟丝毫没有愧疚之意，“关于寂遥的事，绝不能在三界传开，以免被堕落之魔趁虚而入，所以我彼时只说他是灵力耗尽陷入沉睡。但即使是这样，咱们仍得防患于未然。倘若当日有谁看出来了寂遥是阳寿已尽，且这消息又不幸地传出去了，更不幸堕落之魔又听说了救醒寂遥的法子，必然会破坏我们需要的东西。”

　　这一席话听得古渊冷汗涔涔，多年来他自诩为人谨慎，却不曾在此事上深想。反倒是一直做事不过脑子的神尊殿下，近日清醒得很，理智得很。他惭愧道：“好在我还未来得及说是要取夜白珠，为寂遥神君炼化不尘水来唤醒他。否则，若是真传了出去，想来会极其麻烦。”

　　绾瑟只“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西天的木铃花要等七年后再取，南海的夜白珠暂时可以先交由龙王去寻，剩下东荒九尾狐心头精血和北冥的鲲之麟……

　　实在是困难至极。

　　北冥太过诡秘莫测，倒是东荒，好歹是个正常地方，即使找不着九尾狐，也不至于出什么事。绾瑟定定心神，朝东荒飞去。

　　她自从六十年沉睡醒来后，至今不曾歇息过，其实是有些疲累的。但她总不能够安心地眠一眠，一安静下来，她脑海里便全是寂遥的身影、寂遥的话语、寂遥的那只本相凤凰。

　　还是醒着忙忙碌碌地好些，至少她就不会有时间去做那些无谓的思念。

　　她明明知道的，思念和伤心一样，都是毫无用处的。毫无用处的事情，做来干什么？

　　可是没办法，她虽是棵老梧桐，却仍是一腔少女情怀。少女么，总是爱做些虚无缥缈的事来虚度光阴。

　　据说，九尾狐极善迷幻之术，绾瑟忽然想，如果可以做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有寂遥就好了。就算只是梦而已，那也没有什么关系。

　　但她没有料到的是，她真的做了这么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