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凤》暮舟迟

16、梦醒何日

　　古渊站在绾瑟的房门口，看着日光斜斜地映在寂遥那泛着银白的发丝上，一颗心沉沉下坠。

　　他早知道寂遥没有灵枢，只怕是不长寿的。但这些年见寂遥容颜不老，他还侥幸想着，或许寂遥修为强大，不可与常人相较。绾瑟一睡六十年，寂遥一等六十年，古渊万万没有料到，这一晃，寂遥竟是已白发苍苍。

　　绾瑟与寂遥之间若有若无的那些情愫，古渊都明明白白地看在眼里。他家神尊性子最是疏懒，闲杂人等一概不爱搭理，却肯为了这位神君去西海赴什么婚宴，又千里迢迢跑到断魂屿去寻流英石，只为替他铸一把好剑。绾瑟虽然不说，但古渊明白，她若分毫不曾动心，寂遥根本不可能有机会住在景华山上。

　　可是，神尊无数年波澜不惊的心好不容易动了一动、乱了一乱，她系着心思的这位神君却又要走了。古渊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他该如何为神尊留住寂遥呢？

　　“古渊神君。”却是寂遥回头，低低地唤了一声。

　　“啊？”古渊猛然回神，看向寂遥时，笑得有些勉强，“寂遥神君，巧啊。”

　　寂遥没接话，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绾瑟，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向屋外。古渊随着一起出来，只听寂遥淡淡道：“古渊，你看到我的样子，心里大约也有数了。”

　　古渊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寂遥神君，你是在景华山上闷得慌，染着自己头发玩儿么？我有些旧年存下的花汁子，各式颜色都有，你若喜欢，尽管对我说。”

　　“古渊，”寂遥正色望着他，“你知道，我不是在同你玩笑。我没有灵枢，皆因一身修为才会容颜不老，但事实上，我已是寿命将尽了。我乃凤凰一脉，有涅槃之能，才会在三界浩劫后再度降世。只是，这涅槃还有没有下一次，即使有，又该等到何时，谁也不晓得。所以，你只当我不在了便是。”

　　“神君你……你这样，神尊醒来后可要如何是好？”古渊又是急切，又是叹息。

　　寂遥一手缓缓地抚上梧桐的树干，面上浮着一个眷恋而不舍的笑。古渊从未见到过寂遥这副模样，印象里，他总是从容不迫、波澜不惊的。

　　那藏青衣袍的神君侧首看着古渊道：“我在她的记忆里，不过占了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她还有数不尽的光阴，总有一天，她会忘记曾有我这么一个人短暂地出现过。”

　　“寂遥神君，你错了，神尊她是忘不掉的。”古渊有些哀伤地、飘忽地说。

　　古渊久久没有得到寂遥答话，回转过头，却见他将潇何剑召出，横握在手中，眼神深沉。

　　“往后，绾瑟还是交给你照料。过去万万年你都做得很好，我走以后，只作我从未出现过便罢了。”寂遥说完，翻身骑上不知什么时候跑来的梼杌，凌空而起。

　　“寂遥神君，你去何处？”古渊急问。

　　寂遥在半空中平静地扫视了景华山一眼，口中道：“趁着我再一次沉睡之前，做我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什么是他该做的事？古渊皱眉，却猛然想到，这些年寂遥似乎日日修炼，不曾断绝……

　　他提剑而去，难道是要找那帮堕落之魔打架？

　　六十年来，外头的零散小魔已被剿灭得所剩无几，剩下的都齐聚在沂落谷中，缩头乌龟般半分不肯出来。仙界里修为较高的神君神女们都按着绾瑟的嘱咐，广收徒弟，为来日的神魔大战做准备。只是，堕落之魔始终没有大动作，各路神仙总也生不出太多危机感来，颇有些懒散。

　　诸魔一步也不出沂落谷，众仙更是不敢贸然入内。在沂落谷和堕落之魔打斗，实在是大大吃亏。即使知道这一战无可避免，总也要等那帮魔君憋不住了自己出来，哪有去漫天浊气里送死的道理？

　　寂遥神君莫非是怕自己再度沉睡后，仙界便无人能与临邪一战，所以想着独自犯险吧？要知道，他纵然不受浊气影响，但堕落之魔在浊气中功力大增却是无可避免的，寂遥如何挡得住？

　　如果他只是沉睡，神尊失落也好、伤心也罢，总还能有个盼头——或许万万年后寂遥便又会重生而来，再一次点燃沉寂的景华山，再一次点燃绾瑟那颗苍老的少女心。但他若与堕落之魔力战身死，神魂俱灭……

　　古渊无法想象，绾瑟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来。

　　他觉得，是该唤醒神尊了。其实，若知道寂遥的寿命这样短，早便该唤醒她的。但寂遥一直不曾提起，古渊又想着让绾瑟这一觉睡够，于灵力更有益些，是以一直拖着。

　　神尊啊，你再不醒来，可是要赶不及了。古渊手势变幻，捻出一个诀来，将浑厚的灵力源源注入绾瑟体内，带着柔和的光泽运行一周天。他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出什么差池，二人灵性只怕都要受损。

　　他提心吊胆地守在绾瑟床边，见绾瑟仍是睡着，不禁惶恐地一步步回忆着自己方才施的那个术，他可没有弄错了什么吧？

　　好在，古渊虽素来不怎么出手，这一出手倒也不曾丢脸。不多时，他家神尊懒懒地翻了个身，鼻音浓重，不悦地吐出一句：“古渊，你不要命了么？”

　　古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内心喜悦地感慨着，还好神尊醒了，骂得好啊！六十年没听到神尊的声音了，这一骂他，仍是旧日风范，甚至中气更足。他笑道：“神尊，命这样好的东西，岂有不要的道理？”

　　活着多好，做一块石头，一棵梧桐，一只凤凰，都好。

　　古渊的笑意渐渐僵在脸上，化作幽幽一叹。

　　“你怎么回事？”绾瑟终于彻底从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意识到古渊很不对劲。若无大事，他怎么会打扰自己休眠？她扫一眼房间，声音骤然一冷，“我睡了多久？寂遥呢！”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倒在寂遥怀里回来的。

　　“神尊，你快随我去沂落谷吧，寂遥神君应该在那里。”古渊轻声道。

　　绾瑟一下子翻身下床，匆匆忙忙地披上一件外裳，口中略带慌乱地问：“他去那里做什么？这才六十年，难道沂落谷那帮家伙已经功成而出了？”

　　古渊一边追上她流星般的步伐，一边犹豫道：“没有……其实，我也只是猜测他去了沂落谷，不敢确定。”

　　绾瑟召一朵祥云，迈上云头便疾飞往沂落谷的方向。她狐疑地看着古渊：“堕落之魔还在谷内？那他去做什么？”

　　“神尊，你知道的，寂遥神君没有灵枢。”古渊终究决定告诉她事实。

　　“嗯。”绾瑟的心咯噔一下，莫非……

　　“神尊，没有灵枢就意味着，寂遥神君的寿数是很短的。”古渊看着绾瑟死死抿着的唇，有些不忍说下去。但他轻叹一声，还是继续道，“寂遥神君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度涅槃，大概想趁着最后的时刻，去解决尽可能多的威胁吧。”

　　堕落之魔若果然横行三界，恐怕便只能走到绾瑟带领诸神殉世这一步了。

　　绾瑟冷笑一声：“他想做救世英雄？想得倒美！他若敢就这么战死，什么三界苍生，什么天地秩序，我统统都不会再管。干脆我也去堕落成魔好了，他要以身救世，我偏偏不给！总之，他若敢为三界而死，我就叫三界大乱，让他不能够如愿以偿！”

　　古渊听着绾瑟激烈到几乎带了哭腔的语气，看着她倏倏直颤的双肩，想要安慰，又不知如何安慰。他与神尊相伴无数年，从未见她有过这样强烈的情绪，从未见她这般失态。

　　视线尽头，浅灰色的浊气里有一道熠熠金光，夺目至极。远远隔着几个矮坡，密密麻麻的小仙们探头探脑地向金光那儿望着。绾瑟上前随手拽过一个小仙，沉声问：“那边怎么回事？”

　　那小仙不识得绾瑟，被莫名其妙地一把拽出来，心情甚不痛快。他正要脱口指责，一抬眼却见绾瑟气度不凡，满腹牢骚霎时憋了回去。

　　修为稍高些神仙的嗅到梧桐清气，惊惶地领着余者跪拜。那被她揪出来的小仙从头到脚猛地一僵，侧耳细听，众仙果然喊的是“绾瑟神尊”没错。他大惊失色，一面在心底庆幸自己没有开口骂人，一面恭敬地回答：“回禀神尊，刚才有一位神君拿着一把宝剑，不顾我们劝阻进入了沂落谷，此时也不知里面是何情形。”

　　“入谷的正是寂遥神君。”有见多识广些的小仙补充道，顺便悄悄觑着绾瑟的神色。

　　先前仙界盛传绾瑟和寂遥行止暧昧，即使六十年来二人再未出现过，与他们有关的话题仍是令众仙百聊不腻。今日大家都想瞧一瞧，他们的神尊殿下和仙界公认的至强者寂遥，是否真的是一对？

　　绾瑟扬手丢开了那个小仙，二话不说驾云继续往前。沂落谷外，她瞥了一眼古渊，古渊正色道：“神尊不必担心我，以我的灵枢，单单护好自己倒还不成问题。”

　　“好。”她说着，抬手将浓郁的清气凝在掌心，十指一划，七彩的光华缓缓流转，劈开谷口厚厚的浊气。远处，小仙们都承受不起这样的光辉，纷纷闭眼。

　　“临邪，你缩在这谷里多年，今日本神尊心情甚好，便让你出来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