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凤》暮舟迟

15、好梦正酣

　　“恭迎绾瑟神尊，寂遥神君。”满地神仙恭恭敬敬地跪下来，对着冷然坐在梼杌背上的绾瑟和寂遥俯首叩拜，有几个胆大的还时不时偷瞟一眼二人。按说他们本不必对寂遥行此大礼，只是自从梼杌是寂遥坐骑这个消息传出后，寂遥在三界的地位骤升，已然与绾瑟不相上下。

　　其实，绾瑟神尊她真的不是一个很爱端架子的神尊。这次下来帮忙，她原准备低调地腾朵云便可，无奈她身后这位神君不知抽了什么风，执意要和梼杌一起送她。她想起当时的场景来——

　　“我虽说修为不大高，驾个云还是出不了什么大问题的，这位神君你不要多虑了。”绾瑟咬牙切齿道。

　　“我与梼杌下界逛逛，顺道捎你一程。”寂遥站在她面前。

　　绾瑟扯出一个敷衍至极的笑：“我晓得的，我给你做了那把剑以后，你很想报答本神尊对不对？没事没事，我素来乐于助人，此次就不麻烦你了。多谢你好心，烦请让一让。”

　　“麻烦？”寂遥看了她一眼，“无妨，我不嫌麻烦。”

　　笑话，实在是笑话，她堂堂神尊，下个界竟然还要旁人护送。但她终究是拗不过这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凤凰，只得闷闷不乐地骑上了梼杌。绾瑟不大高兴，深深觉得寂遥看轻了她，于是神色里透着冷冽寒意，叫地上那些神仙不敢直视，一个个将头埋得更低。

　　“都起来吧。”绾瑟不疾不徐地从梼杌背上迈下，趁众人看不见时，狠狠瞪了它一眼，将对它主人的不满都发泄在了它身上。

　　清念神君赔笑迎上来：“劳动神尊亲自来一趟，小仙真是过意不去。”

　　绾瑟在心里大骂清念废柴，害得她辛苦跑下来，面上却不动声色：“算了，准备给我护法。”

　　闻言，清念赶紧点了几个修为最高的神君，齐齐候在边上，等着绾瑟的吩咐。稍远些，有几个小仙在讨论：

　　“听说绾瑟神尊和寂遥神君乃是一对？看今日这情形，果然没错呢。”

　　“胡说八道，绾瑟神尊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能和寂遥神君做一对？”

　　“你不晓得么？整个仙界都在传呢，说寂遥神君和绾瑟神尊都是三界浩劫前就在世的远古神祇，年岁上，应当是差不离的吧。”

　　“……”

　　耳聪目明的绾瑟神尊听得一清二楚，却并没有动气。她淡淡地、笑意盈盈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清念神君，半句话都不说，直看得清念毛骨悚然、后脊发凉，急忙转头高声命道：“不相干的小仙都到边上歇息去，别在这儿打扰神尊了。”

　　寂遥顺了顺梼杌的毛，对绾瑟道：“我带梼杌出去逛逛，稍后来接你。”

　　边上行将离开的小仙们纷纷放缓了脚步，互相对视——八卦，有惊天大八卦！他们一个个都不舍得离开，两眼放光地期待着听到更多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绾瑟拼命对他使眼色，示意这是大庭广众之下，不要言行如此亲密！

　　但寂遥像是没看懂似的，也不理会绾瑟的话，依旧从容不迫地说：“我一会儿过来。”然后带着梼杌，扬长而去，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留给绾瑟。

　　看清念神君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绾瑟摆出庄严肃穆的样子，波澜不惊地取出又一枚灵珠丢给他，吩咐道：“放到阵眼里去，同之前那枚一起，准备开始吧。”

　　“是。”究竟还是三界安危要紧些，众仙都收敛了嬉笑，正色应下。

　　梧桐清气从绾瑟的掌心汩汩流出，一点点蔓延开来，所过之处，万物生长。边上几个神君围坐一圈，将清气源源不断地引入阵法之中。运功时，自身最为薄弱，因而再外围有众仙层层把守，以免有人趁虚而入，发起偷袭。

　　绾瑟以灵力将两枚灵珠汇拢，极缓慢、极艰难地渐渐凝成一枚，融入阵法之中。随着灵力一点点流出体外，她面色越来越苍白，嘴唇上的血色也渐渐褪去。

　　再坚持一会儿，很快了，很快了……绾瑟死死撑着，不许自己睡着——她实在是耗损太过了，迫切地需要好好休息。

　　终于大功告成！霎时间，天地光华流转，隐约还可听到悠远的、古老的钟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绾瑟有些气喘，细汗浸湿了薄衣，上下眼皮直打架。

　　“行了，这下子，此二阵总可保凡界百年无忧。百年内若再有什么事，便是你们太无能，可不要再上景华山折腾我了。”绾瑟轻吐一口气，略带疲惫道。

　　“神尊辛苦了，我等必当尽力，不负神尊期望。”清念等仙纷纷行礼。

　　绾瑟勉强站起身，掸了掸裙摆，见寂遥还未来，心中却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她召来祥云，正欲登上时，那个低沉的声音从身畔响起：“累成这样，还要逞强么？”

　　抬首，正见寂遥。

　　她本想笑一笑，说句“不累”，然后潇洒地腾云离去，只留下一个高高在上的背影。但是，真的很累啊。她接连七日守在剑炉边上，半分不敢松懈，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又即刻炼化灵珠、下界施法。今日这番功法耗损甚重，虽然她的灵枢强大到无可匹敌，可也架不住这样劳心劳力。

　　她脚下微微一个踉跄，还未说话，寂遥忽然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了梼杌背上，自己则一跃坐在她后头，让她靠在身上。

　　绾瑟大惊之下轻呼一声，挣扎了一番却纹丝不动。她本欲大喊，又想起底下站着成群的小仙，终是拉不下面子，只得压低了声音急道：“你做什么？还不放开我！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要明日三界都议论我们的事情么？”

　　“议论我们什么事情？”寂遥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真的不懂似的。

　　“废话，你说呢？”绾瑟觉得自己跟这个神君实在是无法交流，枉她前些日子还觉得和寂遥相处得颇为和谐。

　　寂遥低低一笑：“我不知道。不过，他们议论什么与我何干？这也值得你在意么，瑟瑟？”

　　绾瑟第无数次听见这个称呼，还是忍不住浑身竖起了汗毛：“你能不能换个叫法？”

　　“我考虑考虑。”寂遥说完，不由分说地拍拍梼杌，示意它飞回景华山去，徒留众仙目光呆滞，一个两个嘴都张得奇大，呆呆地连行礼都忘了。

　　像寂遥这样不冷不热却修为盖世、更兼仙姿卓然的神君，其实是很受神女们欢迎的。此时绾瑟若低头瞧一瞧，便可见一地碎成玻璃渣的芳心。可惜，这位神尊殿下没空，她仅存那几分气力，都光用来和神女们眼里的如意郎君胡闹了。

　　“寂遥神君，你这是什么意思？”绾瑟挣不开他揽住自己的手臂，只好趁机狠狠掐了一把。

　　“咝——”寂遥倒吸一口凉气，“绾瑟神尊，我并没有什么意思。”

　　这会儿倒又叫回绾瑟神尊了，刚才在人前怎么就不识趣些！绾瑟恨恨地松了手。她本就是筋疲力竭，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更是连坐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说实话，还好寂遥来接她，否则她神尊殿下若是在回家路上从云头掉下去，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笑话！

　　绾瑟无力地倚在寂遥怀里，心下想着，反正现在估计三界上下都觉得她和寂遥有些什么了。既然这样，她借他靠一靠又算什么大事？何况，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此时再多计较好像矫情了些。

　　“寂遥神君，你在外头没有什么风流情史吧？”绾瑟突然半眯着眼，迷迷糊糊地问。

　　“什么？”寂遥一怔，“怎么问这个？”

　　绾瑟强撑着困意道：“你若有什么情人、恋人的，我们俩靠这么近便有些不合适，你还是趁早放开我的好。你若没有……”她打了个哈欠，“那便借我靠着眠一眠吧，我的确是累了。”

　　寂遥微微一笑，动了动身子，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口中轻声道：“睡吧。”

　　谁能料到，神尊殿下这一觉，睡了足有六十年。

　　六十年，于一个普通神仙而言，也不过弹指一挥间的小事。于绾瑟这样的远古神祇而言，更是连弹指都当不起。在她过往的悠长岁月里，不晓得过去了多少个无波无澜的六十年。

　　古渊起初见他家神尊昏迷着回来，惊得手中的书都掉在了池塘里。但他查探一番后，便发现绾瑟只是灵力耗尽，需要休息而已。景华山满是梧桐清气，最宜绾瑟休养，说不准这一觉醒来，还能灵力大进。古渊安了心，回头捞他掉进池塘的书去了。

　　但是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而绾瑟还未醒来，寂遥却像是有些沉不住气，眉头愈皱愈紧。

　　“寂遥神君，你不必担心神尊，她睡够了便会醒来了。这样的休眠，对她只会有益无害。”古渊以为寂遥是关心则乱，便出言安慰。

　　那神君只沉默地望着绾瑟的睡颜，日复一日，并不答话。古渊习惯他少言寡语，并未介意，平时二人各做各的事，也很少碰上。

　　直到有一日，他入绾瑟房中想瞧瞧自家神尊时，一瞥之下竟发现寂遥的头发好似有些花白了。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仔细看了看，果然不是他眼花。

　　古渊终于意识到——事情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