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凤》暮舟迟

17、剑指诸魔

　　绾瑟生生将沂落谷口的浊气劈开一道裂缝，里头的情形骤然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她和古渊眼前。成群的魔君团团环绕在一块极大的空地上，中间一个孤高的身影仗剑立于梼杌身侧，与数不清的堕落之魔对峙着。绾瑟一眼瞧见他，心头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寂遥没事就好，现在她和古渊也来了，就算打不过诸魔，全身而退还是不难的。不，以他们几个加上梼杌的本事，不单单能全身而退，且可以退得潇洒漂亮，必定让这帮小魔恨得牙痒痒。

　　她看到了寂遥的一头白发，心里其实有一瞬滋味难辨。但这没关系，只要他活着，只要他现在还活着，总会有办法的。大不了，再等上万万年，他或许便回来了。

　　绾瑟不疾不徐地落在寂遥边上，觉得心境异常安宁。她从容地将方才那些担忧都丢到九霄云外去，又成了那个悠然自得的神尊，拢了拢之前没来得及梳理的长发，闲闲地打量起沂落谷来。

　　沂落谷里，并不像她原本想象的那样肮脏而杂乱。事实上，若不是空中漂浮着的浊气，她根本不会相信这是堕落之魔的群居之地。谷内重重殿宇、层层宅院，亭台楼阁水榭一应俱全，路旁还随处开着一簇簇浅白色的花，与三界中的所有富贵温柔乡都一般无二。

　　“你来做什么？”寂遥的声音低极了，隐约有几分着急。

　　绾瑟冲他粲然一笑：“一睡六十年，浑身酸痛得很，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寂遥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接话。论起胡搅蛮缠来，绾瑟神尊她其实是深藏不露的一把好手，远胜过清冷的寂遥。

　　诸魔戒备地望着他们，一个个都是随时准备发起袭击的姿态。绾瑟瞥了周遭一眼，不冷不热道：“很热闹嘛，都是出来迎接本神尊的？行了，本神尊不拘小节，你们也不必多礼了，去把那个叫临邪的家伙弄出来就好。”

　　哪想到她话音刚落，居然有个不要命的小魔君气愤地脱口大喊：“魔尊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么！”

　　“哦？”绾瑟斜睨着他，“你的意思是，我不该管他叫临邪？”

　　小魔君似乎有些一根筋，用力点头道：“没有人可以直呼魔尊殿下的名字。”

　　“是么？”绾瑟轻笑，笑意结着冰冷的霜，让许多魔君不寒而栗。

　　“美人儿，别听他胡言乱语。我的名字，你当然可以叫。”这慵懒的嗓音，放肆不羁的语调，让人一听便晓得是临邪。

　　绾瑟回首，果然瞧见那如火红衣。

　　临邪看上去刚睡醒似的，头发尚有些蓬松，衣裳更是凌乱，却叫诸魔都齐齐地垂首，不敢直视。他漫不经心地笑道：“美人儿，你怎么还是带了其他神君来？有他们在，我如何带你去看无桑花呢？”

　　“我已经看过了。”绾瑟摊开掌心，随手一洒，几片浅白色的花瓣便四下纷飞。

　　“你怎么知道这便是无桑花？”临邪兴致勃勃地问，好像觉得此事颇为有趣。

　　其实绾瑟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这是无桑花。于是她一扬下颌，满不在乎地道：“我猜的。本神尊神魂强大，自然能未卜先知。”

　　临邪“唔”了一声，深深望着她：“你猜得很准。”

　　边上的魔君们看得一个比一个着急，今日这几个不速之客闯入谷中，他们未敢贸然起什么冲突，怎么他们魔尊出来了却并不叫他们动手，倒在这儿和别人聊起天来了？

　　“你选吧，”绾瑟将长发用簪子盘成一个松松的髻，不再同临邪玩笑，“是直接送我们离开呢，还是和我们打一场，再让我们离开？”

　　“大胆，你竟敢如此嚣张！”说话的还是刚才那个小魔君，绾瑟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模样，猜想他大概是真的没怎么见过世面，竟连她绾瑟神尊这一身梧桐清气都认不出来。

　　转念一想，或许这帮堕落之魔是真的不将仙界放在眼里？

　　绾瑟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临邪先冷冷扫了那小魔君一眼，小魔君霎时噤声，低着头不敢再多言。临邪笑起来：“美人儿，我和你打架做什么？你肯来看我，我高兴得很。你要走，我虽然难过，但又怎么会拦着你呢？”

　　绾瑟很受用地点点头：“临邪，你果然比其他魔君识趣多了。”

　　今日若双方打起来，堕落之魔人多势众，又有浊气相助，的确能占不小的便宜。但绾瑟、寂遥、古渊再连同一个梼杌，他们也都不是等闲之辈，这帮修为未至巅峰的魔君必然会要受不小的损伤。

　　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呢，何必闹得两败俱伤？临邪是聪明人，不会做蠢事。绾瑟满意地理了理袖口，对古渊和寂遥道：“走吧。”

　　寂遥的神色有些复杂，但他并未说话，默然骑到了梼杌背上。绾瑟自然而然地也准备翻身上去，寂遥却面无表情道：“梼杌载不惯陌生人，神尊还是腾云好些。”

　　绾瑟怔了一怔，她没记错的话，不久之前寂遥还执意要与她同骑梼杌，她不是都坐了梼杌很多次了么？为什么一觉醒来，她就变成了陌生人？

　　这样的寂遥才像是个陌生人。

　　不过是六十年而已，她一醒就匆匆赶来寻寂遥，寂遥却这样说？她本还打算着，要去找天帝要来天界莲池的净水，想办法为寂遥塑一个灵枢出来。她料定了天帝不敢拒绝，就算真敢，大不了自己多炼几件法宝与天帝交换也便罢了。可是寂遥一句话，却打破了她所有的憧憬。

　　绾瑟狠狠一甩袖子，招一朵云便径自离去，不肯再回头看一眼。

　　古渊旁观者清，却是深深地觉出了不对劲来。他望一望已经快到谷口的绾瑟，再望一望轻拍了拍梼杌，缓缓凌空的寂遥，心头有些迷茫，又莫名地有些惊惶。

　　“古渊，带她好好地回景华山去，一定要带她回去，拜托了。”寂遥低低道。

　　古渊的瞳孔骤然缩紧！寂遥要做什么？他正准备出言阻拦，寂遥却又开口催促：“快走！”

　　寂遥的眼神里透出深刻的决绝与坚定，更是有隐隐的威压，叫人无法反驳。古渊沉默地凝视了他半晌，双手紧攥成拳，终是毅然转身，腾云而起，追赶绾瑟的步伐。

　　绾瑟仍像入谷是那样，用清气劈出一条路来。只是这一次，她的动作要急躁许多。寂遥驾着梼杌，不远不近地随在他们身后。

　　“美人儿，”临邪在身后似笑非笑地唤，“咱们什么时候再见？”

　　“我只盼与你再也不见！”绾瑟心情正不好，一肚子火都发在了临邪身上。

　　即使生气，她也不会真把寂遥丢在谷内。余光瞥着寂遥似乎出来了，她才撤去手上灵力，任由被她分开的浊气再一次缓缓合拢。

　　便是那电光火石之间，寂遥突然猛地一跃，直直从梼杌身上坠下，落入了沂落谷！梼杌大吼一声，震得天地都颤了颤，飞掠下去，穿过谷口的最后一线缝隙，毫不犹疑地追随着寂遥。

　　绾瑟被那吼声所惊，骤然回首。

　　“寂遥！”她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

　　她伸手欲待再度开谷，但心绪波动之下竟是连灵力都不听使唤。她断断续续道：“古渊，古渊，你帮我，快！”

　　古渊耳畔浮起寂遥的声音。他眼眶都红了，死死拽住绾瑟，将她往外拉：“神尊，你不能再进去了！神尊，我们回景华山去吧。”

　　“你混账！古渊，你明知道，我可以把他带出来的！”绾瑟努力地挣开他。

　　“神尊，寂遥神君铁了心要以命搏命，你拦不住的！”古渊急喊。

　　绾瑟用力一把推开了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将全部的清气从灵枢中汩汩调出，尽数劈向沂落谷！

　　谷口的浊气一点点消散，绾瑟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起来。谷内，藏青衣袍的神君手执潇何，一剑斩退诸魔。金光辉煌，寂遥直直逼向临邪，以剑相指！

　　临邪狂妄地笑：“你挑在沂落谷和我动手，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绾瑟纵身跃下，掌中清气始终不断，朝着临邪攻去。她所过之处，诸魔退避，以免被清气伤身。古渊知道拦不住，只得进来帮忙，带着梼杌一起与那些魔君打斗，不让他们去帮临邪。

　　“美人儿，你当真要为了他来害我？”临邪一闪身，躲开她骤然袭来的清气，却直到此时也不曾收敛嬉笑的神色。

　　“是，本神尊就是要帮他，如何？有本事，你便试试在我们手下全身而退！”绾瑟到了寂遥身侧，即使形势危急，倒是不再像方才那般慌乱了。

　　怕什么？大不了是个同归于尽！绾瑟眼神凛冽。

　　寂遥凝望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仗剑护在她身前。今日本不欲将她牵扯进来，但既然她还是来了，他便会让她毫发无伤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