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凤》暮舟迟

14、潇何既出

　　任诀微一沉吟，问道：“请问绾瑟神尊，为何是七日后？”

　　“我上回为他炼化了那颗灵珠，尚未完全复原，此时功力未至巅峰，去了只会事倍功半。七日内，我一则调息，二则炼宝，到时也能得心应手些。”绾瑟说着瞥一眼任诀，“你不必担心，有绝怨和存善两个大阵，加上我的灵珠，清念那边暂时出不了什么大事。”

　　“是，那么，神尊请好生休养。”任诀拱手道。

　　绾瑟又嘱咐：“依我看，临邪还未臻化境，只怕还要跟我们耗上不少年，不会轻易动手。你回天宫后禀明天帝，组织修为高强的神君神女教授弟子，仙界所有三万岁以下者都必须拜师修炼，以备来日。”

　　见任诀顺从地应了，绾瑟正欲颔首回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转头问：“任诀太子，你多大年纪了来着？”

　　任诀像是没料到绾瑟突然问起他的年岁，有些尴尬地笑答：“我今年恰好三万七千岁。”

　　“唔，三万七千岁……”绾瑟自言自语，“真小啊。”

　　边上的寂遥摸了摸鼻子，挡住自己唇畔抑制不住的一抹笑意。任诀的尴尬之色越来越明显，老好人古渊出声打圆场道：“任诀太子年轻有为啊，年轻有为。”

　　这山上四仙一兽，任诀在其中的确算是年轻得很，毕竟余者的年龄根本就无人算得清楚。在他们眼中，任诀太子实实在在是个小仙童的年纪。

　　太子殿下他身为一个年轻有为的神君，终于在这座全是老人家的景华山上待不下去了，准备遁回天宫去。但年轻有为的他家教甚好，于是他彬彬有礼地再次拱手：“神尊的嘱咐我都已记下，即刻回去便着手准备，绾瑟神尊、古渊神君、寂遥神君，任诀告辞了。”

　　“嗯。”绾瑟轻轻点头，寂遥亦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见任诀的模样甚落寞，古渊倒还和善地冲他笑了笑，道了声：“太子慢走。”

　　太子走得不慢，他召来自己的仙鹤，仪态优雅地眨眼便消失了。绾瑟啧啧地对梼杌说：“你看看你看看，人家那只仙鹤飞得又快又稳又好看，你真是……望尘莫及啊。”

　　梼杌已经懒得再搭理绾瑟了，好兽不吃眼前亏，它当机立断地绕开绾瑟，在景华山上东转转、西转转，准备挑块宝地做住所。古渊两眼放光地盯着它，激动地开口道：“神尊，你们怎么找到梼杌的？传闻它在和饕餮的决战中身死，看来都是谣言啊。”

　　“断魂屿上捡来的。”绾瑟随口答，“这家伙以后住在景华山上，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现在先去给我准备剑炉和所有练剑要用的器具。”

　　古渊回过神来：“原来梼杌就是断魂屿上的凶兽？那神尊你拿到流英石了？”

　　绾瑟取出葫芦，哗啦一下把流英石尽数倒在地上，在古渊惊讶的目光里从容道：“赶紧去开剑炉，上次你给寂遥搭屋子搭得甚好甚快，今日这大家伙的住所便也交给你了。它喜欢那流英石当被褥，你照顾着点它这癖好吧。”

　　“瑟瑟，我觉得你拿我和它相提并论，可能不是很妥当。”寂遥似笑非笑。

　　一声“瑟瑟”同时惊到了古渊和绾瑟，绾瑟支支吾吾地说：“那个……的确，的确不妥。不过我觉得你这么叫我，也不是很妥……不如还是叫回神尊吧，听着舒坦些。”

　　“是么？”寂遥道，“这我倒觉得并无不妥之处。神尊这个称呼，小辈叫叫无妨，我叫其实不大合适。你觉得呢，瑟瑟？”

　　绾瑟抖了抖，果然清冷的神君一时间肉麻起来，更容易叫她受不住。古渊早已一溜烟儿跑了，徒留她在这冷风里不知所措。

　　她不叫瑟瑟，她该叫瑟瑟发抖才是。

　　“那个，我要开始铸剑了，顺便还要凝些清气横溢的法宝，这几日怕都不得空，待剑铸好我叫古渊同你说。”话毕，她急匆匆地便往自己房里去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绾瑟觉得凡人说的许多话还是挺有道理的。

　　寂遥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拍拍身边逛了一圈回来的梼杌：“梼杌，我是不是很自私？我终归是不可能长长久久陪着她的，却总控制不住想靠近她，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和她过得肆意些。其实，我是该远远离开的。”

　　梼杌又开始呜咽，寂遥笑着揉揉他的脑袋，接着说：“等我离开的时候，你要好好陪着她，同她怄气打闹也好，别叫她孤单，别叫她伤心。”

　　自然，绾瑟是不会听到这些话的。古渊很快为她准备好了铸剑的全副用具，她换上一套收腰窄袖的衣裳，便似模似样地开始捣鼓起来。

　　许多年前，她偶尔会随手炼些小灵器打发时间，后来日渐疏懒，也懒得折腾了。此番铸这把剑，她却是全神贯注，半分不敢松懈，不知是因此剑关系着三界苍生，还是因为此剑将是寂遥的佩剑。

　　剑柄是松寒石掺了梧桐木的碎屑做成的，握在手里沁凉入骨，清气横溢。清气对于没有灵枢的寂遥来讲虽然无用，但临邪等堕落之魔皆是将灵枢中清气逼出、吸入浊气而修炼的，清气会压制他们的功力。

　　总在自己的本相上东掰一根枝条、西拔几片叶子的，其实颇有些伤身，但绾瑟不在乎。这把剑，她必须做到最好！

　　剑鞘上，她用小刀细细雕了凤凰的纹样。想想自己辛苦，不留些印记终有不甘，便又添上密密的梧桐。雕完后，这剑鞘望上去着实很是气势磅礴，不动声色地流露出霸气与赫赫威仪。但看着那纠葛、缠绵的凤凰与梧桐，绾瑟脸上却渐渐染上了红晕。

　　一抬头，寂遥竟然站在边上，她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有一会儿了，看你挺认真，就不曾打扰。”寂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细汗，手里还握着一把木剑，看起来是刚修炼完。

　　绾瑟忽而偏头道：“你教我剑术吧。”

　　“什么？”寂遥一愣，“你要学剑术？”

　　“嗯，三界恐怕也安稳不了多少年了，我好歹被众仙叫一声神尊，到时总不能光看着小辈去跟那些堕落之魔打架。”绾瑟把玩着手里的流英石，好似漫不经心地道。

　　寂遥皱眉：“你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已经帮了三界苍生大忙。若非梧桐清气一点点渗入三界中，堕落之魔只怕早已横行在世。”

　　“寂遥，其实我知道，如果能有无数灵枢强大的神祇与我一起自散灵枢，清气溢满三界，堕落之魔自然便会灰飞烟灭。只是，这么一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不愿走到那一日，还是早些修炼吧，若能打赢，便用不着那样惨烈了。”绾瑟说完，吹了吹流英石上的尘埃。

　　寂遥看向她的眼神有一瞬的疼惜，很快压了下去，淡淡道：“也好。”

　　“嗯，”绾瑟点头，“不过我这几日忙完后，要先下凡界去一趟，帮清念再加强一番阵法。等我回来吧，回来就开始随你学。”

　　二人随之沉默了下来，绾瑟继续鼓捣着剑炉，寂遥的眼神半寸都不从她身上移开。

　　瑟瑟，我也不想走到要你自散灵枢的那一日。万万年前和苍璧的那一战，我输了；待到与临邪一较高下的时候，我绝不会再输，绝不会……

　　教你剑术么？也好，你越是强大，我就越能够放心。

　　寂遥又出神地看了她一会儿，便无声提步离开。

　　七日后，绾瑟强自按捺住心头激动，从剑炉中取出了那一柄锻造好的宝剑。流英石制成的剑身，隐隐泛着幽蓝的光。绾瑟随手一挥剑，剑光凛冽，在风中呼啸掠过。她以剑划地，地上立时出现了一道不浅的裂痕。她终于长舒一口气，心满意足地笑起来，跑出去大喊着：“寂遥，寂遥！”

　　身姿修长的神君斜倚梧桐，含笑看着她：“剑铸好了？”

　　“铸好了，你有我堂堂神尊所铸之剑在手，必能称霸三界，所向披靡。”绾瑟得意地挑眉。

　　寂遥从她手中接过宝剑，“噌”地一声拔剑出鞘，脚步微移，手腕翻转，在空中挽出一个个漂亮的剑花来。他的剑式潇洒自如，一气呵成，绾瑟都不免看得入神。只见他将身一转，顺势收剑回鞘，袍摆缓缓落下，不染分毫尘埃。他望着绾瑟道：“果然好剑。”

　　绾瑟好半晌才从他刚才那一套剑式中回过神来，暗暗赞叹，果然只有寂遥才能当得起此剑。她略一沉吟后开口：“本神尊想好了，此剑便叫作潇何吧。”

　　天际骤然出现一道夺目的金光，将整个景华山笼罩在内，寂遥手中的宝剑躁动不安地发出嗡嗡的鸣声。

　　潇何既出，天下归一。

　　这把剑的诞世以及梼杌出现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仙界。老老少少的大小神仙们都在议论纷纷，揣测着绾瑟和寂遥究竟拥有怎样的身份。

　　但，神尊殿下并不在乎，她倒头大睡了足足十二个时辰，终于迷迷糊糊地醒来，换了身衣裳，悠哉悠哉地准备下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