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凤》暮舟迟

13、授受可亲

　　绾瑟站在那散落满地的流英石前，居然略略有些犯愁。原本她只计划着拿个两三块，够铸剑便是了，但寂遥说要给梼杌在景华山上安家……

　　看梼杌硕大的身形，还有他之前睡觉时盖着的那满满当当的流英石，绾瑟觉得拿几块怕是不够的。

　　她作为一个平易近人心地善良的神尊，岂能让她堂堂景华山上养的坐骑连觉都睡不舒坦？这样想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葫芦来，一扬手拨开塞子，冲着流英石一引，流英石便源源不断地被吸进了葫芦中去。她心满意足地看着手里仍然轻盈小巧的葫芦，觉得今日自己甚是明智，竟记得带了它出来。

　　绾瑟走回寂遥和梼杌那边，将葫芦在梼杌眼前晃了晃道：“大家伙，本神尊可是设身处地为你着想了一番，将你窝里那些宝贝通通带上了。往后你住在景华山，可不要惹是生非。”

　　梼杌有些愤愤地瞪了她一眼，像是在说：“你才会惹事生非。”但它毕竟不能说话，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绾瑟得意一笑，还哼着小曲儿顺了顺它深碧色的皮毛。它不情不愿地躲开，直往寂遥身上靠。

　　见了此景，寂遥不禁微笑起来，他拍拍梼杌的背以示安慰，又问绾瑟：“流英石取到了，还认回了梼杌，现在回景华山吗？”

　　“嗯，回去吧，我要开炉铸剑了。”和寂遥相处了这些日子，绾瑟早已经忘记，她曾经信誓旦旦地说只会让古渊来替寂遥铸剑，反倒是自己忙碌得乐在其中，甚有滋味。

　　三界最具灵性的流英石，配上她这个贵为神尊的铸剑师，所铸出的剑必是旷古绝今的无价之宝啊！这倒不是绾瑟太看得起自己，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这把剑，也只有寂遥当得起——绾瑟心里感慨着，但她才不会说出来，免得身边这神君嘚瑟。绾瑟已然发现，寂遥其实和临邪一般无二的嚣张无度，只不过一个清冷、一个嬉笑而已，何况他如今有帮手了，还是个凶悍又忠心的帮手。绾瑟瞥了眼梼杌，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该去寻头坐骑来，助一助气势才是。

　　“有梼杌在，我们便不必腾云了。”寂遥道。

　　绾瑟点点头，又作出嫌弃的神情来：“真不知道这蠢笨的大家伙飞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嗷——”梼杌不满地冲她怒吼。不料，绾瑟算准了这凶兽虽凶，却很听寂遥的话，不会来伤害她。于是她分毫不怕，还戳了戳梼杌的脸，笑得甚欢。

　　“好了梼杌，别同她计较。”寂遥一面无奈地看着绾瑟难得孩子气的模样，一面安抚着气鼓鼓的梼杌。梼杌不愿违拗寂遥，只好乖乖地蹲下身子，以便让二人坐上来。

　　“真乖。”绾瑟摸了摸它的脑袋，一翻身便坐了上去。寂遥足尖点地，轻轻跃起，潇洒地落在梼杌背上，恰坐在绾瑟身后不到一寸远的位置。

　　梼杌缓缓立直四足，猛然凌空而起，绾瑟一时不防备，便重心不稳地向后倒去。她心里暗叫不好，后面坐的可是寂遥，这一倒岂不是……她双手死死抓住梼杌背上的毛，揪得梼杌疼痛不已，却还是拦不住自己倒下去的势头。

　　不偏不倚，刚刚好落进寂遥怀中。那神君趁势伸出左手环住她的腰，下颌轻轻抵在她右肩上，侧首附在她耳边，用他一贯低沉的嗓音，夹杂着隐约的笑意道：“绾瑟神尊，虽说我们有比邻而居的情谊在，但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么投怀送抱，怕是不好吧？”

　　投怀送抱？绾瑟欲哭无泪，明明是你家这只蠢坐骑害的！她挣了挣，寂遥却抱得更紧，她只好有些讪讪地开口：“寂遥神君，你既然晓得男女授受不亲，便趁早放开我岂不好？你现在这样却又是什么道理？”

　　“怕你一会儿又坐不稳，再砸我一次。你堂堂神尊的一撞，普通人可消受不起，纵是我现在也胸口疼得紧，还是趁早防备着好。”寂遥面不改色心不跳，难为他能把这么一番胡话说得一本正经。

　　绾瑟听得脸都抽搐了好几下，寂遥他变了，变得也太快了！她艰难地说：“我觉得，以我的修为，还不至于再有第二次吧？”

　　“是么？”寂遥的语调听起来依然没什么起伏，却差点让绾瑟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有一便有二，未雨绸缪总是错不了的。”

　　此时梼杌恰好要穿过断魂屿顶上密密的一层枝叶而出，绾瑟眼看自己迎头便要撞上去，却忽然被一把按低身子，原是寂遥将她笼在了身下。绾瑟听着枝叶从寂遥身上倏倏划过的声音，虽觉得自己被这么划几下也不成问题，却还是从心头泛上一丝柔软的暖意。

　　被关心着、保护着，这感觉好像是挺不错的。她万万年做这天上地下的至高者，在遇见寂遥之前，从没有尝过做个平凡的、有些马虎的小神女是什么滋味。如今尝到了，扪心自问，她不是不欢喜的。

　　离了断魂屿，寂遥才缓缓坐直了身子，绾瑟也随之坐起来。她低头看了看寂遥仍然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也实在懒得再去和他做口舌之争了。要打，她打不过修为纯厚的寂遥；要说，她好像还是说不过冷淡正经却字字珠玑的寂遥。

　　罢了，她乃一个宽宏大量的神尊，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绾瑟心头其实对自己的无能而觉得有些挫败，然则对着寂遥，她偏偏就是不想生气。

　　梼杌沉默地一路飞着，似乎认得去景华山的路，并不需指点。绾瑟想，底下那些大小神仙们总会有几个在古籍上见过梼杌的样子，此时看到梼杌必是瞠目结舌吧？

　　眼见着景华山要到了，她揣测，自己这小山头只怕又要轰动一次三界了。

　　然而她并没有算到的是，当梼杌稳稳当当地落在景华山巅时，迎面而来的除了古渊，竟还有任诀。她不免狐疑，天宫的消息这样快吗？寂遥才刚刚与梼杌相认，任诀居然赶在他们带回梼杌之前就来候着准备询问了？

　　但，任诀和古渊一般无二的惊异神色让她知道，任诀并不是为此事而来的。她趁二人还未相问便先行干脆答道：“这是梼杌，寂遥的坐骑，是我们寻流英石时碰上的，往后就住在景华山了。”

　　他们都难以置信地望了望寂遥，梼杌还活着便已足够让人震惊，而寂遥能以这远古的凶兽为坐骑，又是何等本事！而任诀惊讶之余，更是深深看了一眼寂遥环在绾瑟腰间的左臂。

　　寂遥先行从梼杌身上下来，又自然而然地向绾瑟伸出手。绾瑟顺手搭了一把，轻轻跃落地上，拍拍梼杌道：“乖，一会儿给你搭个住处。”

　　此情此景，落在古渊眼里固然是一桩可喜可贺的八卦，毕竟他家神尊遇上个中意的神君，简直比叫桃树仙去结颗李子来还不容易。落在任诀眼里，却全然是另一番味道了。

　　他在心底无声地沉沉一叹，对绾瑟道：“绾瑟神尊，寂遥神君，我此次来，是有要事相商。”其实他此时无比地羡慕寂遥——梧桐凤凰，简直像是天定姻缘一般。但他是天宫太子，实在有太多的事情要放在心上，远不止一个绾瑟而已。

　　“又出什么事了？”绾瑟皱眉。她发现，任诀每一次来景华山，都有些麻烦要解决。第一次是寂遥出世，景华山起火；第二次是临邪欲毁梧桐，她险些要到危在旦夕的地步；第三次是他们寻到了沂落谷，发现三界里的堕落之魔原来有这么个老巢，而且一个胜一个的强大……那么，这次又发生什么了？

　　“木齐神君组织了七七四十九支队伍，派往凡界屠魔，此事二位想必是知道的。众仙都只先绞杀一些零散小魔，并未靠近沂落谷。但近日在凡界的清念神君等却发现了问题，原来所有死去的堕落之魔都会化成浊气，重新汇入凡界，可供其余堕落之魔吸食。如此一来，愈是屠魔，倒愈容易生出厉害的魔来。”任诀正色道。

　　绾瑟听得心下一 沉，难怪先前见到堕落之魔身死后，都化作了一股灰烟飘散。她问：“沂落谷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任诀答：“临邪一直不曾出来过，偶尔有出谷的都是些修为中等的堕落之魔，往往也不离开沂落谷周围百步，众仙都难以下手，只得先暗中观察。”

　　“他们都不出来，大约都是在修炼。那些魔君晓得，此时他们若远离沂落谷，便容易被仙界击杀。我猜，他们对自己的修为未有自信，是不会贸然离开的。”绾瑟沉吟，“虽说屠魔会增加浊气，但还是不能停手。若放任不管，情况只会愈演愈烈。你告诉清念，此时叫他先尽力以阵法清除怨念，再撑一撑，七日后我入凡界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