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小姐》盈盈一脱

9、偷红

　　秦绛拉出了周姨娘来，一切事宜自有蓉哥和周姨娘他们那些管事的去协调。周姨娘帮忙了几天，果然周到非常，先前那些大仆人都瞧不起她，过了几日也都啧啧感叹，说她精明。不过周姨娘本人倒没大变化，仍是低眉顺眼的温柔脾气。看着她那个不声不响的样子，秦绛觉得她好像一口深潭，明明下面藏了很多东西，表面上却异常平静，让你看不出波澜。秦绛忍不住有些想要探究这个女人。

　　自从周姨娘帮忙，府中虽然说不上一片清明，但是也着实让秦绛她们开始过上舒心日子了。为了让秦绛身体有更好的恢复，蓉哥便是不是硬拉着在屋里看书的秦绛到花园中转转。现在的花园一派争奇斗艳，小丫头们都尽情地玩着，先是比谁摘的花红，比着比着又斗起草来，女孩儿们在花园里叽叽喳喳地笑闹着，秦绛在一旁悠哉地观看。蓉哥怕她累，搬来椅子给她坐，秦绛就坐在椅子上晃荡着小腿，吃着点心，舒心地享受着田园时光。

　　招儿手巧，用草编了小兔子、小鸡等玩意送来给秦绛玩。小莲则是个爱玩闹的，拿着草过来非要同秦绛斗一斗，旁的丫头都笑她蹬鼻子上脸，秦绛反而不忍心扫了她的兴，起身在院中也寻了一只长草回来。

　　两人手里的草就纠缠在一起，众丫头们都聚集过来看，秦绛手中的那根分明纤细，可没一会儿就得了胜。小莲手里的草断了，拿着两支断草叹道：“还是姑娘厉害。”别的丫头自然也都想试一试，哪知竟没有一个比得过秦绛的，纷纷败下阵去。

　　“咱们二姑娘大概是花神转世，这手上拿的草都比别人灵的！下次斗草，先得把咱们二姑娘供一供，准能赢！”众人都哈哈一笑。

　　众人正嬉笑，秦绛却远远看到周姨娘低头快步沿着花园外围走了过去，她走得飞快神情与往日颇不相同。花园里喧闹，周姨娘这么静悄悄的过去，本没人在意，偏偏碰上了秦绛这个爱管闲事的。她溜过去，秦绛稍后也趁着人不注意，偷偷又跟在她的身后。

　　秦绛一路小跑，抄了近路跑去前院方向，果然看见了周姨娘。她正靠着墙，对着放水留的小口说话。

　　秦绛平静了呼吸，躲在树后面听她讲什么，虽然离得远听不太清，可还是断断续续能听见说话的内容。“……这事再不可做了……要是再做……早晚得让人发现……”周姨娘似乎是哭了。墙那一边的人说了什么，秦绛听不见，只看见周姨娘拭泪之后，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扔进那个倒水的洞里。那包扑通一声落水，就到了墙的另一边。“这里是五十两，你拿去。”

　　周姨娘说完就哭着要离开，可墙对面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又站住。听那边人说完，期期艾艾地说道：“子冉……真是可怜……我以后日日都在佛前替他祈求，只求他能平安过了这一世。”她自语一般说了这句，又转头低声对墙那边的人嘱咐道：“你要照顾他。常来我们府上的顾大人是最心善的，他医术又高超，你拿了银子，去求他给子冉医治。或许还能救子冉一命。”

　　对面的人又说了两句，周姨娘嗯了几声，道：“不要讲那些话了，我已经在秦府，做了老爷的侍妾，是不可能出去的了。再说老爷对我们家不薄……不说了，我走了。”周姨娘一边哭一边快步离开了。

　　秦绛愣在原地，她之前听蓉哥将府里的八卦的时候，听说过偷欢的丫头把书信用油纸包在竹筒里顺着着放水的洞口送到外面的事。当时招儿还说这是蓉哥编的胡话，现在看来竟是真的了。而这个偷情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爹爹的侍妾。

　　说起来，周姨娘不光对爹爹不忠，还辜负自己的信任，趁着自己让她管账的时候从府里偷了五十两银子，秦绛应该立刻把这个不轨的女人绑起来，等父母回来狠狠地发落她。但是她方才听到周姨娘说的话，又总觉得她必定是有苦衷的。子冉是谁？外面接应的人又是谁？为什么等着这钱救命？秦绛想把这些事情搞清楚。

　　她一边思索着这些问题，一边往缀锦楼走，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地头晕，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在天宫的事情。本来她转生为人，那些记忆正在飞快地模糊淡忘，几乎要变成一场飘渺的梦了，此刻触景生情又清醒地回忆起一些——自己不就是因为“偷情”才被贬下凡间的吗？“要你知道情苦……”秦绛嘴里念叨了一句天帝当时对她说的话，忽然又是一番天旋地转，她现在是凡人秦绛，而不是那个小仙绛雪了，这的确是一段不该她回忆起来的记忆。

　　秦绛席地而坐休息了一下，方才站起身来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何头晕了，只当自己早餐吃少了，后悔没听蓉哥的话，这样晕了回去若是被她发现准要挨骂。她为自己担心了一会儿，看着周姨娘离开的方向，又为周姨娘担心。这番事情，若是让父亲母亲知道了，周姨娘会是个什么下场呢？

　　“唉，都说世间情苦，还不是人自苦。”秦绛眼望着周姨娘离开的方向，不由得感叹道：“难道这些痴男怨女都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吗？怎么一个个偏要这样前赴后继？”

　　缀锦楼中，蓉哥早发现了秦绛消失在了花园，寻了半日也找不到她，只能回来等秦绛。看到秦绛晃晃悠悠地进来，有些生气地迎上去：“姑娘不是说好了，不再这样没声没息地乱跑了吗？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她看到秦绛裙子后面蹭了一块灰，忙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秦绛哪里敢说是晕了，忙笑着拉住她，低声说道：“天大的秘密，你进来我跟你说。”蓉哥看她这样神神秘秘地也不再问裙子上的灰的事情，忙跟着她一同到了内室。招儿正巧也进来，她方才也是去找秦绛去的，回来看到秦绛拉着蓉哥往内室去，忙道：“姑娘回来了？姑娘你去哪里了，让我好找啊！你们两个要去哪里呀！”秦绛看是招儿，笑道：“没什么，我和蓉哥说两句话，一会儿就出来。”

　　招儿看她们进去，心里有些失落，回到廊下拿起绣绷做起女红，叹道：“现在可好了，自从那天房里说了一会儿话，天天都这么多悄悄话讲。”她倒不是嫉妒，只是有种无法融入的失落，但是这点儿波动的情绪在她拿起针线之后，就很快消失了，完全地沉浸在女红的乐趣之中。

　　小莲这时偷偷溜回来，看到蓉哥不在只有招儿坐着绣花，松了一口气，便要蹑手蹑脚进房里。“站住！”招儿还低着头，眼皮也不抬一下，就叫住了小莲，问道：“你做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呢？”招儿是缀锦楼除了第二大的丫头了，小莲听她叫自己不得不站住，心里又虚，颤抖着说：“没什么呀……就是回房里。”

　　招儿把手里最后两针绣好，咬断锦线，吐了口中残绒，方才抬起头来，说道：“没什么的话，你抖什么？”她看到小莲的手背在背后，躲躲藏藏的，不由得起疑，问道：“你手里藏什么呢？”小莲听她问，连连的后退，心虚道：“真的没什么。”

　　“哼。”招儿哼了一声，上前抢了过来，偷笑道：“你这丫头，是不是又去厨房偷什么东西吃了？”但是她把小莲手中的东西抢过来，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下来，手里是一个胭脂盒子，精致玲珑上嵌着华美的螺钿。招儿认识这个，这是那天秦绛给三姑娘分胭脂用的盒子，蓉哥把它们盛在礼盒里，让人送出去之前她也看了一眼确保无误。如今这盒子本应是在三姑娘的梳妆台上，怎么回到了小莲手里。

　　“怎么回事？”招儿拿着胭脂盒子问小莲。

　　小莲撇着嘴有些支撑不住，普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她这一跪把招儿吓了一跳，忙道：“什么事情你说清楚，突然间就跪下来算什么？”

　　小莲哭唧唧地说：“刚才蓉哥姐姐让去找姑娘，我找了一会儿没找到，我就偷偷去西院找朋友玩，这是她给我的。”招儿忍不住插话道：“这可奇了，姑娘的东西怎么会跑到西院去？就是没送到三姑娘那，也该送回来，怎么跑到西院去了？”

　　“我也不知道，她说是上面赏的。还说想要什么好东西她那里都有。”小莲哭道，“我说，我们姑娘前儿做了胭脂，我也想要一点儿胭脂用，她就给了我这个。说是她用了一半剩下的，可却是好东西，叫我不要嫌弃。我一看就是姑娘的东西，就害怕了，从她那里拿了来，想给蓉哥姐姐看的。结果就碰到姑娘了。”

　　招儿道：“不会是你现在被我撞见了，才想起来原是要给蓉哥看的话吧。”小莲唬得连忙摆手：“不是的，真的，我要是真有那个心，我只换一个盒子装就好了，何必拿着幌子回来。”

　　“那你的那位朋友是谁？”

　　小莲咬了一下嘴唇，踌躇着不想说。招儿也着急了，戳着小莲的头，骂道：“死丫头，你倒是快说啊！什么样的好朋友，你还替她遮掩呢，等着到时候查出来，和你那好朋友一起打发出去吗？”小莲吓得只是哭，可仍是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