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小姐》盈盈一脱

10、对峙（一）

　　柳氏的信从洛阳快马送来，信中说洛阳诸事已毕，已启程回宛城，途中要先接还在乡下庄子里的二姑娘和四公子，预计两三日就可回府了。阖府上下得了消息，都开始忙碌起来，预备迎接主人回来。

　　秦绛心突突地跳着，又私下反复把母亲的信读了两遍，按捺心中的紧张和激动，自己等待的时机终于快要到了。

　　她收拾了东西，出来去寻周姨娘，如今周姨娘的院子里不似从前冷清的，正是忙的时候，站着许多婆子等着领对牌。秦绛从人群中走过，众人都自动分开道路，给她请安问好，秦绛淡淡地应了往周姨娘房里去。

　　忽见前面有一人挡住她去路，与周姨娘房里的丫鬟争执着什么，秦绛看了那着一身翠绿柳条腰的纤细身姿便认出来是秦云房里的点蕉。

　　“做什么？”秦绛冷冷问道。

　　周姨娘房里的丫鬟自得了秦绛不少好处，看到秦绛既然亲热的不得了，连忙上来行礼，回禀道：“凌云阁的丫头来姨娘这里要东西，说是支什么文房四宝的钱。原本凌云阁是有这项用度的，但是大公子已然殁了，这一笔支出姨娘就给蠲了。点蕉不服，因此在这里吵嚷。”

　　秦绛看了点蕉一眼，点蕉草草给她行了礼，径自去了。周姨娘的丫头看了啐道：“什么东西，真以为她们是大公子的丫头就可以横行？竟如此无礼，姑娘别理她，我带姑娘进屋。”说罢殷勤地领着秦绛来找周姨娘。

　　周姨娘正盘着腿坐在卧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时不时小口呷着，面前纸笔和账目。她瞧见秦绛来，立刻下来行礼，站得规规矩矩，秦绛让她坐她也只是沿着边缘坐一半。秦绛笑道：“姨娘这里正忙，是我来得时候不对，你先忙完，咱们再说话。”周姨娘又立起来答应一声，嘱咐丫鬟们伺候好秦绛，这才又开始认真做事。秦绛在一旁细细地看她，行事沉着，处理事情忙而不乱，着实又是欣赏又是羡慕。

　　正到上午巳时初刻，这一切事务正正好处理完毕，时间也把握的很好。周姨娘立刻收去了那些纸笔，为秦绛再奉上瓜果点心，站在桌边小心的侍奉着：“让姑娘等了这么久，着实罪过，姑娘请吃茶。”瞧见她又站起来，秦绛拉了她的手引她坐下：“你坐着吧，总是站着我也不舒服。”周姨娘听她如此说话，方才坐了，仍是浅浅的坐一个边。

　　秦绛喝了两口茶，示意丫鬟们都下去，方才说道：“太太过两日就回来了，姨娘咱们对对账目，看看近日府里有什么纰漏没有，省得太太回来看见了心烦。”周姨娘一听，忙去拿了账本过来一并还有府中近日大事的记录本子来。秦绛接过账本翻了翻，账目做得很漂亮，若不是自己亲眼看到周姨娘往外送了五十两，还真是看不出来。

　　她一边假装地翻看着，一边问道：“姨娘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我呢？趁着现在说，怎么都好办。”她说得云淡风轻，眼睛也只看着账目，却让心中本就有事的周姨娘心漏跳了半拍。

　　“啊？姑娘说的是什么？”周姨娘问道，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气里带了迟疑和害怕。

　　“我今日没带丫鬟过来，你身边的丫鬟，我也让人都下去了，有什么心腹事，你只管跟我讲，我会帮你的。”秦绛抬起头来真诚地看着周姨娘说道，她也没有期望周姨娘会对她说什么，只是想把自己的态度传达出来。周姨娘听了她的话心中惴惴不安，手里胡乱地绞着手帕子，实际上她就是想说也不知如何说起，她想了半晌方才拿起那个记事本子，翻到最后面，对秦绛说道：“姑娘是不是想把这最后一栏删了？”

　　秦绛抬眼看去，那最后一栏记得是小莲偷红的事情，秦绛笑道：“无所谓，就在那吧！”

　　周姨娘有些怔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秦绛便满面带笑的捏起一颗点心盘里的奶球，笑道：“前几日我来你这里，可没见到这个。”她放进嘴里一尝，入口即化，奶香满口，非常好吃，便俏皮地笑道：“姨娘有了好东西，果然还都是为弟弟准备的。”

　　周姨娘看到秦绛岔开了话题，又提起自己的儿子，也放松了一些：“四公子爱吃这些，我自己做得，怕手生，先预备起来。”

　　“好吃。”秦绛忍不住又捏起一个，笑道：“姨娘，你说弟弟还能记得我吗？”她问这句话的时候一脸的天真烂漫，周姨娘总算见到她孩子气的一面，再加上近来与秦绛熟稔许多，接触中觉得这个二姑娘其实人也挺不错的，忍不住就放下了谨慎，笑道：“那可就不知道了，弟弟年纪还小，两三岁的小娃什么事都不记得。说不定这走了大半年，连我这个亲娘都不记得了呢。”

　　秦绛听了便笑着从怀里拿出一个极精致的小帕子，缓缓打开，里面是晶莹的糖，仿佛水晶一般。秦绛捏起来，周姨娘才发现原来软糯糯的，秦绛放了一颗在她手里，笑道：“姨娘你有准备，我也有准备。这是招儿帮我做的，只怕京城都没有这样好的糖果可以吃。若是弟弟不认得我了，我给他一颗，保管他记起我这个姐姐。”周姨娘愣了一下，忙笑道：“姑娘这么替宝儿尽心，宝儿怎么会不亲近姑娘呢！”

　　柳氏果入信中所说，按时回了秦府。秦绛的心情有些复杂，但是还是期盼的多些，她虽然懂事但是到底是一个小女孩，独自一人待在府里数月，既没有母亲也没有兄弟姐妹的陪伴，替哥哥秦云守孝，还要日日想着制衡仆人、管理家中杂事，眼见着亲人回来，如何不翘首期盼呢。

　　她日日想象着母亲还有弟弟妹妹们回来的场景，母亲许久没见定会好好把自己抱在怀里心疼一番，三妹妹淘气拉着自己喊姐姐，四弟弟则是腼腆的，得用糖果逗他开心……这是想象中最美好的场景，但若是现实一点儿，没有那么美好一点儿……秦绛想到这里嘴角的笑容也带了一点点僵硬。

　　秦绛在中门等柳氏一行，许是柳氏嫌繁琐，也没做车也没乘轿，自己抱着宝儿往里走，春念跟在她身后扶着三小姐秦绯，其余丫鬟婆子们有些忙乱地往家里搬东西。

　　秦绛压制住自己兴奋的心情，走上前去，福了一个万福，问安：“母亲安康，一路辛苦。”柳氏看到她，微微一笑，“绛儿怎么不多睡一会？”柳氏说话声音又轻又哑，神色中有些疲惫。

　　秦绛正要回答她，柳氏怀中的宝儿就哭起来。秦绛感觉有些窘迫，她冲着秦宝笑道：“宝儿怎么了，不哭，姐姐在这里。”谁知宝儿看了她一眼，反而哭得更厉害了。柳氏也是舟车劳顿，疲惫不堪，秦宝一哭她哪里还有精神顾及秦绛，皱着眉头只顾着哄秦宝：“不哭了啊，一会儿我们去吃饭饭。”一面安慰幼童一面吩咐奶娘快到屋里准备。“咱们快些进屋吧，宝儿一路上太累了。”

　　众人又复走动，秦绛却有些失落地落在了最后。秦绯向前走了两步，转回头对秦绛说道：“姐姐，你怎么不走啊？”秦绛冲她一笑，连忙赶上去，她伸出手要去拉秦绯的手，哪知秦绯却一转身留给她一个背影，拉着春念的手走了。秦绛的手尴尬地在空气中伸着，讪讪地缩回来。

　　果然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巨大，秦绛自嘲地笑着。

　　直到吃毕晚膳，秦府才算真的安顿下来。柳氏也已经恢复了精神，叫孩子们都到自己房中来吃些水果茶点，一起说话解闷。

　　“这天气也日渐热了，咱们府里倒是收拾得不错，一应夏季该预备的东西绛儿都预备上了。”柳氏回家，看着家里上下整整齐齐，很是舒心，夸赞秦绛道：“绛儿长大了，可以替我分忧了。”

　　“实则我自己很少费心，都是蓉哥帮我，周姨娘也做得很好。”秦绛立刻抛出自己的两个功臣。

　　“嗯。”柳氏微微点头：“蓉哥是我这边分给你的，我自然知道她是个好姑娘；周姨娘也着实尽心了，原来我就知道她是可用的，既然这次帮了你，我回来了，也让她帮帮我。”柳氏既然说起她，便笑道：“孩子们都在这里，也让周姨娘过来看看宝儿吧。”众人领命唤了周姨娘过来，那周姨娘来了还是谨小慎微，见了自己的亲儿子也不去亲近，就在旁边陪着。

　　“绛儿你过来，让我瞧瞧，瞧你的样子比先前见那一次标致了许多。”秦绛在蓉哥的督促下按着顾城深的方子老老实实的养颜护肤，自然出落的漂亮了。柳氏细瞧她，虽然美颜还没有长开，但是那小美人的样子是遮盖不住了，忍不住又点头赞了一句：“漂亮了！”

　　“姐姐在家倒是过得挺舒心自在的。”秦绯在一旁啃着瓜果，冷笑道，“我可是听了不少事情呢！”

　　柳氏听她这样说皱眉，正欲说什么，外面忽然吵嚷起来，是点蕉和绿枝细细的声音在外面嚷：“我要见太太，我要见太太。求你让我们见太太。”春念过来回禀，柳氏的眉头锁得更深了，看了看众人，方说道：“让她们两个进来吧。”

　　绿枝和点蕉一前一后快步进了房中，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滚珠似的往下落，对柳氏说道：“太太，求您的恩典让我们去大公子的墓前守着吧，我们是不走的。二姑娘让我们走，就是要逼死我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