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小姐》盈盈一脱

77、外祖

　　柳氏闹了个脸红，她不是很愿意在孩子面前讨论这些事情的。一则在她看来秦绛尚未婚配那就是个孩子，在她面前讨论这些不妥；二则她觉得在女儿面前说着想要儿子不要女儿的话会让女儿心里难受，倘若生了隔阂就更不妥了。所以虽然她怀胎十月一直都有想要一个儿子的强烈愿望，但是都不曾公开地在孩子们面前讨论过，现在被自己的老娘大喇喇将心事说出来，不免不快。

　　柳氏手里捏着护身符，略带埋怨地说：“母亲，你还是这样想什么就说什么，别人冷不防就被你吓一跳。”

　　外祖母满不在乎：“那也就是你吓一跳。你跟你那老爹一个样，心里想要还不说，磨磨唧唧的一堆道理，我看就是读书读出来的臭毛病。”

　　秦绛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她从小到大都是在柳氏文绉绉的教育下长大，猛地看到画风与母亲如此不同的外祖母属实有点儿憋不住。柳氏瞪了一眼笑得不合时宜的秦绛，外祖母却是格外开心，搂着秦绛道：“我大孙女都看不下去喽。”便不理柳氏，只搂着秦绛问东问西，最后对秦绛那喜欢的不得了的感情无法表达，便把胳膊上那叮当作响的金手镯都脱下来硬往秦绛的胳膊上塞。

　　到了晚上，工作一天的户部尚书柳大人终于疲惫地回家了，因为带着为了经费扯皮一天的烦躁而阴沉着脸。见到女儿和外孙女已经来了，终于露出笑容。

　　外祖父的模样也是白净圆润的，夫妻俩坐在一块就好像一对老年版的金童玉女。不过他更多一股书生文气，这倒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会找秦书弈做女婿了。

　　两位长辈聚齐，秦绛便再正式给两位行礼，丫鬟们摆上蒲团，秦绛上前叩首。她刚行完礼还没走站起来，外祖母就已经忙不迭地上来亲自搀扶她了。

　　外祖母笑道，“都是咱们的亲宝贝，干嘛整这么多规矩？”

　　外祖父咳嗽一声：“没点儿规矩怎么行？咱们家的孩子出去没有规矩岂不是让人笑话？”

　　外祖母笑道：“笑话也是笑话你这做父母长辈的不会教。”

　　欢笑的气氛中摆上了宴席，柳府人口精简自然没有秦家吃饭时的排场，但是四个人围坐一起反倒更加温馨惬意。外祖母整场忙着给柳氏和秦绛夹菜，秦绛还不习惯这种疼爱方式，稍稍拘谨一下，面前的饭碗就堆了一堆好菜落成了山。

　　外祖父看不过眼，又是咳嗽一声：“孩子那么大了，人家自己会吃，你夹的人家就一定爱吃吗？”

　　外祖母听完立刻笑对秦绛亲切问道：“乖孙女，外婆给你夹的可爱吃？”秦绛忙点头，想小鸡啄米一样，一边认同说好吃一边加快吃菜速度。

　　这下外祖母就得意了，转头对外祖父哼了一声，“你又不住海边还管那么宽，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乐意给孩子夹菜，你想让我给你夹菜我还不给呢！”把体面的柳大人气得自己抱起小饭碗默默地扒起白饭。

　　外祖母整治玩老头子，又转身对女儿说道：“过两天浴佛节你可得跟我去河间寺好好上两注高香，让佛祖看到你的诚心，才能稳妥得个大胖小子。”

　　柳氏不耐烦地道：“生男生女天注定，现在临时抱佛脚有用吗？浴佛节那是跟婆婆说的借口，我就是想回家过两天安生日子，舒舒服服把孩子生了而已，您倒还当真了呀！再说了，浴佛节的时候所有寺庙都跟挤庙会一样，我挺着个大肚子生在半道上怎么办呐？”

　　确实是一物降一物，柳氏这个做女儿的一开口，外祖母就不说话了。谁知柳大人以为局势大好，又上来插嘴道：“女儿说的没错，正所谓佛渡有缘人，心诚则灵不差那两个高香。”

　　话还没说完，他立刻就遭到妻子的炮轰：“你懂啥，天底下那么多人，你不给佛上两注高香，度一个金身，人家能先看见你吗？看不见怎么渡啊？”柳大人再次歇菜。

　　外祖母转头笑对柳氏道：“你说得是，你就好好在家，妈妈替你去跑。”她与柳氏说完话，又转头笑对秦绛道：“乖孙女，你也别慌，外婆也记着你的事呢！到时候啊你跟外婆一起去，求菩萨给你赐一个好夫婿。”

　　秦绛本来正埋头吃菜呢，听这直白的话语噎得直打嗝。外祖母一边笑着递过茶水一边轻抚秦绛的后背，欣慰地对在座的另外两位道：“你们看看这孩子，高兴成这样。”

　　秦绛内心哭喊：我真的没高兴，我这叫做惊吓啊！

　　夜里，秦绛被安排住在柳氏房里，柳氏的房间轩敞，那张床更宽敞，两个人躺在上面空间还绰绰有余。秦绛从小长这么大，还真没有过和母亲同塌而眠的经历，虽然熄了烛火还是睁着眼睛上下打量。

　　柳氏笨拙地翻身过来，轻声问她：“绛儿，睡着了没有？”

　　秦绛忙转过身问她何事，柳氏笑道：“若是不困，便和妈聊聊天。”秦绛便立刻亲昵地钻进她怀里，听她说话。柳氏笑问：“如今见了你外祖父、外祖母，可习惯他们的行事风格？”

　　秦绛笑道：“一家血亲，哪有什么不习惯呢？不过，外祖母行事确实是让我有些吃惊。”

　　“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说话直也算是小小出名了的。”柳氏回想起往事，“母亲她在家对我们这样也就罢了，到了外面见了多尊贵的人，她也都是这样的。别人不说，就说老太太吧，那是多厉害的一个人，年轻些的时候见着不顺眼的大打出手都是有的，结果碰上我母亲硬是被那一张嘴说得没奈何。”

　　柳氏的笑多少有些无奈，秦绛则是毫不掩饰的哈哈大笑起来，真没想到自己的长辈们都是这么的有个性。

　　她们母女二人又聊了许久，听了许多柳氏儿时的趣事，不知何时方才渐渐睡去。

　　第二日一早，秦绛还没有睡醒就被外祖母给叫了起来。她努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外祖母在她耳边悄声说道：“乖孙女，快起来了，去拜佛要趁早，不然挤不上位置了。”她用气音努力说明原因，小心地不打扰到还在睡觉的柳氏。

　　秦绛虽然困得恨不得钻到枕头里，但还是乖乖地爬起来，垂头丧气地跟着她到了外间去。蓉哥早准备好了洗漱的东西，见到秦绛出来刚要迎上去，没成想却被挤开了。外祖母亲自督促着秦绛洗漱，就连梳头这事都是外祖母亲自动手。她老人手艺倒是不错，只是那双胖乎乎的手太有力气了，把秦绛拽得头皮生疼，等她梳完头秦绛感觉自己的眼角都被吊上去了。

　　“外婆，我觉得这头发扎得有点儿……紧。”秦绛小心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无奈外祖母并不这么认为，她摸了摸秦绛被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很是满意地说：“就要这样，显得人精神。”

　　起了大早的祖孙二人便立刻赶往河间寺去，场景确实如外祖母所言，全洛阳的女眷们似乎都赶奔这里。现在时间早着呢，山门外已是车马粼粼，四处是丽人倩影。秦绛下了马车看到此情此景，不由得感慨：“诸位姐妹们也太卖力了。”

　　“所以你要更卖力点儿，走快点儿，去完了没好姻缘了。”外祖母拉着她立刻就往里面挤。秦绛哭笑不得，难不成佛祖是排号发姻缘不成？

　　因外祖母格外虔诚又多金的缘故，河间寺里是有专门的高僧来接待的。看到那位面目清秀的僧人，外祖母笑得合不拢嘴，还未到跟前就对他说道：“云慧禅师，我今日带了我的乖孙女来一同参拜佛祖。我想啊，每日在菩萨前供奉十斤香油，点一盏长明海灯保佑她姻缘顺遂。”

　　她与禅师离得远，不自觉便提高了一些声音，不妨被旁人听到，口出恶语讥讽道：“可真是丢人，有几个臭钱而已还真当自己是贵妇夫人，到佛门清静地还要显摆。说到底不过是些见识浅薄的商人，即便搭上皇家，转了官身，一样上不得台面。”

　　这人说话刻薄，但声音也不高，至多算是窃窃私语，外祖母耳朵清明听到了却也不加理会，只是脸色难看许多。秦绛很是生气，想要上前替外祖母理论出气，好在那位云慧禅师业务水平高潮，几句话将二人劝得心平气和了。

　　外祖母被哄得开心了，也不再理睬那些无聊之人，一把拉过秦绛，对云慧禅师道：“我这乖孙女可是全家的心头肉，之前她妹妹出嫁就不甚如意，现在只盼她能嫁的好。不要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只盼着人品好就行。”老人家也不过是爱碎碎念，云慧禅师是满脸微笑认真的听着，可方才那爱多嘴的路人又听不下去了。

　　“自己什么样的人品也不掂量掂量，一个被人家退婚的女人，有人家肯捡回去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真不怕人笑话。”

　　可能是因为上一次祖孙二人的退让更加增长了此人的气焰，此刻再品评起秦绛来音调都高了许多，在场诸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云慧禅师的脸色也变了，立刻上前提醒此人这里乃是佛门清净地，莫要随便道人长短。

　　那说话的乃是一年轻小姐，年纪比秦绛略长，也是穿金戴银一身贵气，想必她背后有家族撑腰才敢如此放肆。她面对禅师的劝阻，只是勾起轻蔑的笑，冷言嘲讽道：“你也真是可笑，满口讲佛的出家人，为了点儿钱财像狗一样替人家跑来跑去，现在又替你主人来我这里乱吠。”把个禅师羞辱的脸色发白，好在出家人到底有些修为，硬生生受下这个气。

　　正这时，便听到一个沉稳的女人的声音轻唤：“诗柳，发生何事了，我们寻了你好久。”

　　那声音有些熟悉，秦绛的心情急剧下沉。待到那位出言不逊的姑娘笑着回头，跑到来人身边时，秦绛这才看清，来得正是当初亲自到秦府退婚的冯家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