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小姐》盈盈一脱

7、胭脂

　　“姑娘怎么突然说起她？”蓉哥有些奇怪，思索了一下，说道：“周姨娘平日里也是个闷声没响的人，我还真是不了解她。原来和丫鬟们说闲话聊过，听说她原本是个渔家女，后来家里遭了难，是老爷救了她们一家，他爹临死前就把她许配给老爷了。只是老爷和太太伉俪情深，虽然可怜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娶进门来，但从来不碰她的。后来咱们家从洛阳搬出来到了宛城，老爷自己一个人在洛阳做官，太太想着老爷没人照顾，就让周姨娘过去了。也是太太特意嘱咐的，说她一个姨娘将来没有孩子没有依靠，让她好好的跟老爷，这才有了咱们四公子。有了孩子，周姨娘就回来养胎了，但是生了儿子，她也还是没声没息，小门小户出身，只怕也是个没主见的人吧！”

　　秦绛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笑道：“真是有趣，这府里的八卦你们应该多给我讲讲。”

　　“我可不，哪里有千金小姐像三姑六婆一样嚼舌根的？”蓉哥摇头笑道。

　　秦绛笑笑，说道：“到时候你肯定会给我讲的。我瞧着那周姨娘着实老实，倒是想试一试她。”蓉哥道：“姑娘是想……”秦绛摆手笑道：“现在还早，先不告诉你，等我试过了再说。”

　　说过了正经话，秦绛的肚子又咕噜噜叫了。她揉着肚子朝蓉哥笑道：“我饿了。”蓉哥心中感慨，到底还是个孩子，连忙快步去给她张罗。那招儿早准备好了，端了过来，“不过这茶又凉了，我再去沏。”秦绛今晚叫她白效力了这么多次，有点儿过意不去，手一摸茶盅还是温热，便笑道：“我看不用了，这温度刚刚好，我就喝了吧。”

　　招儿笑道：“那可不行，已经凉了，别喝了伤身子。”说罢仍沏了茶来。秦绛便又拉着招儿玩笑一会儿，两个丫头都惦记着她大病初愈也不敢太闹，略一说笑就准备着让秦绛睡了。

　　一夜好梦，秦绛精神满满的醒来，正好顾城深又来复诊，秦绛便开开心心地换了衣裳等他。蓉哥替她拉好帘子，秦绛在帘子里满怀期待地等了许久，终于听到外面有声音。顾城深温柔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让秦绛觉得格外的安心。

　　“二小姐最近情况如何？吃饭睡觉都还正常？”顾城深一边走一边问迎他的李妈妈。李妈妈喜笑颜开，一一回答：“顾大人的药都按时让姑娘吃了，果然效验，姑娘这几日大好了。饭也进得香甜，觉也睡得安生，有时候还去园子里走走。就是脸色看着还没有以前水灵，我怕女孩家脸上落疤落坑的不好看，大人有什么办法能治一治？”顾城深点头道：“正是，我这几日也是日日在家思索，勉强配了一方，给小姐试试吧。”

　　他们说话间已经到了秦绛的床前，还没等李妈妈请，秦绛自己就急不可耐地伸出手了。顾城深给她诊治完，便起身要走了，秦绛还想同他说话，就在帐子里问道：“我现在的病是不是都好了？”

　　顾城深略一欠身，答道：“姑娘现在病已经好了，可身子还是虚弱，还需好好卧床休息，好好静养。”既然搭上话，秦绛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了：“可成天躺在床上闷死了，我不喜欢。”

　　秦绛说完，就听见顾城深笑了，很轻的笑声。秦绛的心情却忽然忐忑不安，顾大夫一定觉得她是个爱撒娇的娇小姐了，必定是不想理睬自己了。果然就听见顾大夫起身，说了两句安慰告辞的话，就走了。秦绛难过地撇撇嘴，噗通一声栽倒在床上。她扯了扯床单，把自己埋在锦被里，又羞又恼，恨不得给打两巴掌清醒清醒，要是刚刚自己没说那些话就好了。她自语道：“本来就不会说话的人，好端端的说那么多话干嘛，让人笑话！现在顾大人一定觉得你是个行为不端的女子呀！”

　　她恨恨地扯了床单发泄这羞恼的情绪，又道：“以后再也不要和他说话了！”

　　半晌，李妈妈才送走了顾大夫，过来打开了秦绛的床帘，笑道：“小姐快起来，试试顾大人给你送来的新药。”秦绛厌厌地翻了个身道：“我又困了，不想吃药，我要睡了。”李妈妈就上前来翻她，道：“日头老高了，怎么又要睡觉？还是起来，中午再歇中觉吧。”

　　秦绛耍赖不起，蓉哥听到李妈妈和她的声音，也忙来帮着李妈妈劝秦绛。“姑娘起来看看，顾大人送来好多好玩的东西呢！”秦绛这才抬起头，略偷眼一看，果然看见桌子上放着些白瓷的瓶瓶罐罐，看着精致的很。“这又是些什么药？苦不苦？这么多要吃，真是烦死了。”秦绛没心情，整个人都蔫了，看什么都没兴趣。

　　蓉哥却是兴致勃勃，她比秦绛年长，已经到了爱美的年纪，看到顾城深送来的有一样东西上贴着“玉容粉”的字样，又听顾城深说能滋养肌肤之类的功效就忍不住想要试试。“姑娘来试一试嘛，看着可有意思了，也可以治疗的姑娘的脸。”秦绛摸了摸自己的脸，那脸上确实是疙疙瘩瘩好多好多生病时留下的痕迹，但是她本是草木成仙又投胎的人，全然不在意容貌，只把这些当做是树皮上的纹路罢了。她呆呆地说道：“我的脸不难受。”

　　李妈妈登时就急了，“我的小祖宗，不难受也得好好治呀，这么漂亮的小脸蛋上有了麻子可怎么办？将来怎么嫁人？”

　　秦绛低下头，思索一会儿道：“难道脸上有麻子就要被人嫌弃吗？”

　　“那可不是，自古女子有四德，德言容功，长得不好看就是没有容德，哪个男人会喜欢。”李妈妈是粗人张口就说了这一番话。

　　秦绛听了，摇头道：“之前的闺塾师只是说要面容整洁，并没有要求花容月貌。再者，若是一个男子只以美色看人，那也只是个平庸昏聩之人，不值得一嫁，更没必要讨他的欢心。”

　　“姑娘，那天你给我念了一句诗，说的是‘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可见这天下人不论男女，都喜欢漂亮的人物，这是人的本能本不算错。”蓉哥看到自家小姐倔强的样子，抿嘴一笑，用自家小姐的话反来劝解她：“姑娘那时给我讲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外貌是第一份的敲门砖，别人瞧见一个外貌姣好的人就会更愿意了解她的内在。’姑娘，我记得没错吧！”蓉哥笑着把秦绛拉了起来，继续说道：“姑娘本来就长得温柔可人，为什么非要做个丑丫头？难道咱们把自己脸蛋弄得漂漂亮亮的，咱们自己看着不开心吗？”

　　李妈妈瞧见秦绛略有动容，连忙加紧说道：“好孩子，你只要按顾大人的吩咐做就行了，管保你将来变得水水灵灵的。顾大人刚才给我讲了这些东西怎么做，又是放这仙草又是放那灵药的，一个小瓶子里竟能让他配进几十种进去，这么样精贵的东西，难道还能不管用？”

　　“妈妈你以后还是别劝我，你劝我那些话，我都不爱听！”秦绛朝着李妈妈噘嘴，她在李妈妈面前很放松，随心撒娇的把内心的真实想法都说出来了，李妈妈也如慈母一般笑骂她是个小没良心的。

　　秦绛坐到桌边，看着桌上的瓶瓶罐罐，能有十几种，有女孩子日常用的，也有特制恢复肌肤的。秦绛方才因为顾城深不答她话而生出的那种难堪就如春天的土地被感动的芽拱破，冒出酸甜的开心。她拿过顾城深写给她的药方，写着些文话她半懂不懂地读了，极小的细节都写了下来，秦绛感动：“顾大人真是有心了，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是呢，回头我替姑娘打听打听顾大人喜欢什么，我们准备了给他，让他高兴。”蓉哥比秦绛还积极，她笑眯眯地拿着顾城深做的香皂看着，夸赞道：“这花样真漂亮。”她自己说完，想起什么似的，对秦绛说道：“姑娘，要不然我们做些香囊送给顾大人吧！”

　　“马上玫瑰花就开了，到时候吩咐花童去收一些好的来，咱们做些胭脂，正好可以配顾大人送的东西。”蓉哥说着顿了一下，略有些娇羞地说道：“我方才瞧见顾大人身上带的香囊都旧了，也没什么香味，那些玫瑰我们做剩下胭脂也晒一些，给顾大人缝一个新香囊。”

　　秦绛看到蓉哥那积极的样子，也就抿嘴一笑，欣然同意了。

　　自从秦绛同意这事，蓉哥每天都抽空跑去花园，督促花童好好看护那些玫瑰。除了花，还有一应要用的器具和物品她也早早着手准备，为这一项特意从秦绛自己的小金库里支了十两银子，可把秦绛这个守财奴给心疼坏了。终于等到花童送来了一篮子可以使用的玫瑰，缀锦楼里的姑娘们都笑开了花，纷纷提了小篮子涌进花园，采摘颜色上乘的玫瑰。采来的玫瑰，众人精心挑选把花中一色砂红的拿出来，其余颜色稍差的都拿去做了插花之用。蓉哥是精细之人，花选出来，连每一瓣她也都要再挑一挑，把一朵花上颜色不艳或者不新鲜的花瓣也都摘去，好几篮子的花最后就只得了一篮子的花瓣，又从这一批花瓣里选了香气馥郁的出来给顾大人的香囊留用。

　　蓉哥又是研磨，又是调配的忙了好些天，终于做出了两盒胭脂出来，一盒是用胭脂泡的丝绵，一盒是和了蜂蜡和珍珠粉的胭脂膏子。秦绛看着这两盒精致的胭脂，不由得感慨道：“这么点东西，前前后后花了我十两银子，真是心疼。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还有人为胭脂打仗了。”

　　秦绛坐在梳妆台前念叨着“失我胭脂山，令我妇人无颜色”的诗句，蓉哥则专心低着头绣香囊，完全不理她的碎碎念。直到听到秦绛吩咐着“把这胭脂送一些给绯儿”的话才突然跳起来，大喊一声：“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