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小姐》盈盈一脱

12、对峙（三）

　　柳氏冷笑道：“今日知道求饶，当时做什么了？”张妈忙不迭插嘴道：“听说柳娘子是喝多了才不晓事了。”柳氏冷冷一笑，说道：“张妈先退下，柳妈跪在一旁，最后再等处置。”

　　厨房的人都退下去了，众人心中各有思量，有的人看着柳娘子并未真的被处置，还道太太是想有意包庇自己的陪嫁，心里倒把秦绛这个二小姐更看轻了一些，想着一会儿和二小姐对质需得更加要紧牙关了。

　　秦绛看张妈等人下去，又说道：“接下来是要说一说日日游园赏花，又花家里的钱来做胭脂的事情了。这个事情，还真是牵扯的人有点儿多。”柳氏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她回来也是有所了解的，她已看了周姨娘一早呈递的账目和要事记录，涉及家人偷府中贵重物品的事情她自然格外关心，不由得身子也坐直了一些，想听听秦绛会否说到她关心的事务上来。

　　秦绛特意看向秦绯说道：“游园赏花，花童，自我病好以来去过几次园子？”花童忙道：“二小姐不过来过两次，蓉哥姐姐多来过几次，也只是督促我们培植玫瑰花的事。”秦绛点头，又像蓉哥说道：“制作胭脂的用度是支取府里的还是从我自己房里出，蓉哥，你把详细账目拿给母亲看。”

　　蓉哥早准备好了，连忙递了上去，又对柳氏解释道：“太太，并非我们姑娘丧期玩乐，因这场病姑娘容颜有毁，顾大人给开了美容养颜的药方，为了让姑娘使用、宽心，奴婢才想的这个主意，一共从姑娘账上支了十两银子，没有动府里的钱，这是有公账可查的。”柳氏也不看账目，接过来只是放在一边，笑道：“顾大人还真是个心细的，不光治好了绛儿的病，还顾及到如此细节之处，我瞧着绛儿果然是漂亮了。”

　　秦绛便向秦绯说道：“方才和母亲闲话，妹妹也说了好多在庄子上好玩的事情，不知道妹妹做得这些事情又算什么呢？”秦绯自然觉得理亏了，撅着小嘴，半晌不说话了。

　　秦绛眼眉一低，说道：“我做了胭脂，别的人一概没想过，立刻分了一半给你送去了，你可曾知道？”

　　秦绯有些吃惊，眨眨他水灵灵的大眼睛，左右看看众人，说道：“我怎么不知？你定是骗我。”

　　“母亲，这就是问题了。”秦绛对柳氏说道：“我那日得了好胭脂，立刻命蓉哥好好装了，分了一半给绯儿送去。谁知绯儿非但没有收到，甚至连这件事情都不知道，那个胭脂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到了下人的手里。胭脂本事价值十两，又加上我装盒所用的螺钿妆盒，算下来少说二十两银子，说没就没了。母亲，这事当时我虽然发现，但是母亲不在，只得由着她们糊弄过去，随便处罚了一个叫春杏的丫头就完了，今日我便要旧事重提一下。”

　　绿枝和点蕉跪在地上互相递了眼神，点蕉眼看绿枝的眼神坚定，方稍稍放下心，两人低头跪着都没有人发现她们这些小动作。

　　小莲和春杏便被叫到房中，两人跪下，绿枝和点蕉见了春杏又复慌张起来。春杏一跪下便哭着说道：“太太，奴婢什么都照实说，只求太太从轻发落我。”她本已被叫人牙子卖到勾栏院去了，自是李奶妈奉了秦绛的命，让自己儿子去赎回来的，她现在得了秦绛救命，知道说实话便可以有机会会秦府，战战兢兢地什么都说了。

　　“奴婢因原本差事便利，可以庄子和府上来回走动，故而替府里人传递或是卖些东西出去。原来周姨娘就常托我卖些针线活出去，姨娘得七我得三，因为我做得妥帖，府里许多人都来找我。这一次的胭脂的事，是凌云阁的姑娘们托我给庄子上送信，我送去之后，就庄子上的人就用这胭脂给我做谢礼用的，说是小姐不喜欢不要的，本是让我拿去卖了。我看着那胭脂盒玲珑可爱，里面的膏子也是难得的滋润，外面是买不到这样好的，所以就自己留着用了。”春杏看了一眼身边哭得不行的小莲，说道：“我与小莲是同乡，所以关系处得很好，她来找我玩，我就把自己用了一半的胭脂送与她了，这才知道是二小姐的东西。”

　　周姨娘听她说到自己拿针线活出去卖的事情，慌得不得了，但是柳氏仿佛并没有注意到其中的事情，只是问别的：“凌云阁的什么人往庄子送信？又是送给谁？”

　　春杏哭道：“奴婢不知，奴婢只管送信，他们给了我一封信件，我也不敢看，就送去了，自然有人接着。”柳氏反复又问，春杏真的不知，反复就还是那几句话，柳氏便命人拉她出去打板子，虽然拉到院子里，但是声音还是隐约传来，一时间春杏的哭声和打板子的声音就在房中此起彼伏，搅动着房内压抑躁动的空气。

　　秦绛也面不改色，淡淡说道：“这些事情，要解释事实，实在容易，然而却不知是什么人在这中间挑拨。让我与亲妹不和，传恶名于父亲母亲，我虽不知她们是什么用意，什么目的，但是其恶毒之心实在可诛！”柳氏已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渐渐又开始有一种疲倦袭上心头，她斜靠着，说道：“这件事要查，慢慢的查，查个彻底。”

　　秦绛走到绿枝点蕉二人面前，淡淡道：“本来今日之事就是你们二人挑起的，你们二人又是凌云阁里的大丫鬟，这件事不知你们有什么说法没有。”点蕉颤颤巍巍不说话，绿枝一咬牙说道：“那春杏胡乱攀咬罢了，让她说是我们凌云阁的什么人，她又不知道，说是三姑娘身边什么人，她也不知道，这样的人好意思在我们面前说话？”

　　“那就让凌云阁的人和三妹妹身边的人一个不少的全都到这里来，让她一一的认，我不信认不出。”

　　“二姑娘唱了好大一出的戏，不就是为了排挤我们凌云阁的人吗？”绿枝此刻硬是要和秦绛争一个鱼死网破，反正已没了退路，反而越发的大胆了起来：“府上都道二姑娘最是心机嫉妒大公子的，不但费了心机要害死我们大公子，如今连这些下人也一并都要赶出府去，二小姐方才能安心。”

　　“男承家，女吃饭，男受家产，女受柜。我一个闺阁内女子，总归要嫁人，即便嫉妒也嫉妒不到他身上，我何故要害死自己的嫡亲哥哥？”秦绛颤抖着打断了绿枝的话，义正辞严地问道。

　　“因为二小姐你早有婚约，嫁的是洛阳城里定国公的三公子。他们定国公是魏将军手下的人，咱们大公子和魏将军不合，你为着帮未来夫家又加上二小姐本就是嫉妒大公子才要害他的！”绿枝语速加快，生怕有人来堵住她的最不让她说了。本是和她同伙的点蕉都吓傻了，扯了绿枝的衣袖，小声问道：“你说的什么……”绿枝不理她，大声说道：“我记得清楚，就是二姑娘你莫名其妙非说要去给那些灾民布施，大公子跟着你去了才得的病。就是二小姐你总是引着公子去灾民中间的！公子病了，你在关键时刻让蓉哥请走顾大人，就是……”

　　“给我堵住她的嘴！”柳氏摔了茶碗，怒骂道。婆子簇拥上去，粗暴地堵住了绿枝的嘴巴，绿枝挣扎不断，发出呜呜的声音。

　　“所有人都退下，这几个犯错的奴婢，都关押起来，改日再发落。”

　　柳氏的暴怒之下，众人都慌忙退了出去，一时间房间内只剩下秦绛、柳氏与春念，就连蓉哥这样的贴身丫鬟也都一并奉了柳氏的命令退在外面等。今日的事，发展到最后着实是远远超出了秦绛的预料了，秦绛眼睛中含着泪，望向柳氏，失魂落魄地向柳氏问道：“母亲，你是不是信了她的话？”

　　“绛儿……”柳氏无力地说道，“你是不是对为娘有怨恨？你那天到底还是听到了，对吗？”

　　“对，女儿听到了，想让我死了去替了大哥哥我不知听到多少遍了！”秦绛的感情被柳氏的这句话点燃，终于爆发了：“我的病刚好的时候，我就听见自己房里的丫鬟说我克死了大哥，要是我去顶替大哥去死该多好。母亲不在府上的时候，这样的话我不知听了几许。但是我最不想听见的，就是母亲说的。”

　　秦绛指着门外，说道：“母亲，为什么府上那么多人都敢慢待我？为什么厨房的人敢把有石头和虫子的饭菜就这么往我桌上端，大哥、绯儿就连姨娘生的宝儿他们都不敢这样，就是因为知道母亲总是让我受委屈，所以我被慢待了也不敢说什么。为什么同样是病了，哥哥房里大夫不间断地陪着，蓉哥替我请一个大夫来看，春念还迟疑这不放人？我方才看春念回禀此事时母亲的表情，母亲一定伤心极了，必是想着若是那天蓉哥没有叫走顾大夫，哥哥便不会死了吧！那母亲有没有想过我呢，我耽误些时间死了，母亲必定没什么伤心的吧！”

　　“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秦绛的话宛如一把钝刀在柳氏的心上反复地割着，她不是不爱这个孩子，这样的话着实让她心痛。柳氏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春念连忙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摔开。

　　“母亲，你知道，我醒来那一日，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叫妈妈，我想躺在妈妈的怀里。”秦绛满面泪痕，“可是只有李奶妈过来抱着我，在我的帐子外叹息着我的母亲如何的不在意我……”

　　“真的不要再说了！”柳氏也是满面的泪痕，她哭着一把抱住了秦绛，捂着她的嘴，不想再听秦绛把这样让人伤心的话继续说下去。

　　“不！不！”秦绛挣脱柳氏的怀抱，跑得远远的，说道：“绿枝今天说的，我不会再分辩什么了，我以后都不会再这样分辩。母亲想要怎么处置，都听母亲的。”她说完跑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柳氏一眼，柳氏方才被她推的摔倒在地上，正在哭着。秦绛的心里更委屈难过起来，她不敢再看，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