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小姐》盈盈一脱

11、对峙（二）

　　来得可真快呀！秦绛心中冷笑，看着两个丫头在地上惺惺作态地哭着，并未置一语。柳氏听她们的话，则是轻斥道：“你们说些什么，胡言乱语一般。”

　　点蕉仍是负责低声哭泣，绿枝则开始娓娓道来，“太太容禀，自从大公子去了，太太也去了洛阳，二姑娘在家对我们凌云阁的人就颇为苛责，不过二姑娘怎么对我们，我们都该受着，只求二姑娘别赶我们走。大公子天纵奇才又善待我们下人，这辈子能侍奉大公子这样的主人是我点蕉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如今大公子不幸去了，我自然在没有其他心思，只想守着大公子的牌位时时侍奉。若再有幸，能替大公子在太太面前伺候两天。”绿枝瞧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有抹泪说道：“可是二小姐她不要我们这些服侍过大公子的人留在府里。”

　　秦绛仍是端坐，没有半点儿慌张，蓉哥在一旁冷笑道：“这话可就奇了，我们二姑娘犯得着和你们这些下人费心吗？既然要撵你们出去，这会儿早就出去了，还容你们在挑唆太太和姑娘？”

　　柳氏动了动身子，斜靠着软枕说道：“是这么个道理，绛儿没有容不下你们凌云阁的人的理由。云儿是她的大哥，即使云儿不在了，她又何必和你们这些小丫头过不去？”

　　“因为二姑娘亏心！”点蕉抬起头来，喊道：“二姑娘害死咱们公子的！”

　　哗啦一声，柳氏不知随手丢出去个什么，在地上砸的稀碎，把众人都吓了一跳。看着柳氏满面的怒意，点蕉吓得又跪伏下去，绿枝则是挺起了勇气说道：“太太，我们不敢乱说，大公子殁了的那日，就是她，来大公子这里抢大夫！”绿枝指着蓉哥说道，“本来大公子的病情是很稳定的，她把顾大人抢走，闹了一番回来大公子就不行了！”

　　“太太，事情并不是这样的！”蓉哥慌忙过去跪下，正要解释，又被绿枝打断。

　　“怎么不是？春念姐姐可以作证！”绿枝的声音清脆，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柳氏望向春念，春念有些为难地看看秦绛，点头道：“那天太太晕过去了，李奶妈先来叫人的，我想等太太醒了再回禀，然后蓉哥就来了。我本是不答应的，顾大人自己出来说要给二姑娘诊治，蓉哥就领了顾大人去了。我们是真的不知道，顾大人只走了那么一会儿，大公子就……”春念回忆起当天场景，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柳氏的眼睛也红了，说实话她还是无法接受这个宝贝儿子的殒命，心中的痛楚翻上来更添一层怒气，但她强忍着并没说话，抑或是不知道说什么。

　　“难怪大家都说，是二姐姐害死了大哥！”秦绯的声音猛地冒出来，清脆的童音格外刺耳，秦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小小的秦绯站起身来，颇为不满地看着秦绛，对母亲说道：“这些话我原不想跟母亲说的，我觉得说了坏了姐妹情谊，但是不说，我觉得实在生气。”

　　秦绯走过来，拉着秦绛的手，攥着她的手问道：“姐姐，大哥哥死了是不是就没人和你比了，你心里就顺畅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秦绛声音发冷一字一顿地说道。

　　“姐姐，你的手冷了，证明你在害怕。”秦绯道，“我听了好多事，他们说二姐姐自从这次病好了之后，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在家里横行霸道，因为饭菜不可口，纵着蓉哥砸了厨房；哥哥不在了反倒很开心，日日游园赏花；本该是在家中悲戚哀悼的时候，却花了家里许多银子去做胭脂。”

　　秦绛冷冷地望着她，秦绯也对上她的眼神，“我还记得，姐姐你什么都爱和哥哥比，你和他比读书、比写字、就连踢毽子都要和他比。你心里肯定嫉妒哥哥。”

　　“我就是爱和他比，那又怎么样？我爱和他比，难道就是我害死他吗？”点蕉绿枝如何说，秦绛都无所谓，但是听到自己的妹妹这样说自己，心里就好像剜肉一样痛，回头看了一眼柳氏，也想起她那日和父亲说的话，眼泪便止不住地落下来了，反手抓住了秦绯的双手，忍不住负气说道：“是呢，我没有替云哥哥去死，本就是我的罪过。以后我若是笑一笑，都是错，因为全家人都恨不得我替他死了，对不对？”

　　柳氏闻言，心中大惊，又想起那天秦绛来请安的场景，几乎要坐起来立刻扳着秦绛的肩膀问她那天是不是听到了自己说话，但是她终将这一股冲动压制了下来。柳氏寻思道：“这孩子，难不成真把我一时的胡话听了去？面上一点儿没显，倒真是叫我可怕。”

　　“我可没这样说……”秦绯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我就是想让你们两个都好好的，以前多开心啊！”

　　屋内一时寂静了片刻，秦绛终于缓缓起身，走到房间中央，冷冷说道：“既然你们都跑到母亲这里，说了这些话，那就把所有人都叫来，咱们当面对质，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柳氏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女儿会这样作为，按她以前的记忆，这个孩子可能只是呆呆地坐着听众人讲，什么话都不说，现在柳氏倒真是想听一听秦绛会如何和这些人对质。“春念，去，听二姑娘的话，你和蓉哥去叫人。”二人应声去了。

　　在春念、蓉哥叫人的空当，房里众人一时都无话，秦绛就坚定地站在房中等着，眼神很是坚毅，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柳氏瞧瞧秦绛，又看看身边的秦绯，那时常萦绕在她心头的感慨又清晰地浮现：秦绛这个孩子，真是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她养育四个孩子，秦云和秦绯都是活泼的性格，周姨娘所出的秦宝也是娇憨可爱，这三个孩子就是皱一皱眉头柳氏都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可是秦绛就不一样，打小就跟木头一样，没个声响，就连表情也都木刻似的没有变过。柳氏给她什么，她都照单全收，要是不给，那也不吵不闹。说起来也应该算是孩子中最省心的一个了，可不知怎么反而让她没有半点儿养育儿女的快乐。

　　但是她现在心中隐隐有一些预感，可能今天会通过一种母女都格外痛苦的方式，重新好好认识自己这个女儿。

　　春念已然带着人来了，一批人都在门外候着。春念低着头进来，脸上很是惶恐谨慎的表情，春念回禀道：“太太、二姑娘，所有人都已经带到，让他们在外面候着了。”春念看着秦绛忍不住又说道：“二姑娘，咱们太太最近伤心劳碌，您有什么话可都和缓着说。”

　　秦绛冷笑道：“春念姐姐在太太身边日日侍奉，自然是比我这个亲生女儿还要孝顺体贴的。”春念脸上一热，自觉失言，连忙退在一旁垂手侍立，不再说话。秦绛则接着说道：“今日这话非是我要说，而是大家沸沸扬扬都已经吵到太太这里来了，我再是沉默不说什么，反而要让母亲疑惑，也是让外人离间了母子兄弟。”

　　柳氏点头，淡淡道：“我近日来对府内事宜着实放的太宽，反让你们这些下人都放纵起来，敢告二小姐的状。绛儿受了什么委屈，今日我是要听她好好讲一讲的，你们这些人若是敢有说胡话的，我是立刻要撵了你们出去的，可都明白？”

　　众人都忙应是，绿枝这时抬起头来，问道：“那如果我们说的都是真的，太太该如何处置呢？”

　　这话着实无礼，说得众人一惊，都看柳氏如何回答。只见柳氏登时拉下脸来，骂道：“如何处置？二小姐是我亲生的女儿，即便你们所说如实又如何？”说得所有下人都低了头，没人敢说话了。

　　秦绛心中略微一松，母亲到底还是回护自己的。她给柳氏行了礼，方说道：“我就先回二妹妹的话，把她所说的三件事一一说明了。厨房的掌事的，都上来。”

　　立刻有两个婆子上来，垂手等着。秦府的人口不多，柳氏为节约开支只设了一处厨房，两个掌事婆子轮班管理，一个是柳氏娘家陪嫁名唤柳娘子的，一个是秦绛的乳母李妈妈所引荐的本地厨娘张妈。

　　那日吃酒放纵下头人无礼的正是柳氏的陪嫁柳娘子，此刻她站在房中惴惴不安，但一想到自己是太太的陪嫁，和太太的关系非同一般，心里的气又稍稍壮了一些。

　　“两位妈妈，绯儿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我在家里横行霸道砸了厨房，这件事情你们可说得清楚啊？”秦绛问道。

　　柳娘子呃了一声，不知该怎么回话，这话本就是她放出去的风，现在让她再怎么解释？然而张妈则丝毫不含糊，立刻说道：“回太太和二小姐、三小姐，这是没有的事。二小姐自打病好了，所有膳食方子都是严格按照顾大人的医嘱来预备的，二小姐自己从未要厨房加过餐，菜单子都有记录太太都可以看到。至于说有传言砸了厨房，奴婢想是因为三月廿六那日，饭菜里有虫和石粒，虽然有来厨房闹，却未曾有砸了东西这一说，咱们厨房的食材和一应器具也都有记档，太太也都可查。”

　　柳娘子听了张妈这一番话愤恨地盯着她，而张妈则颇有些得意的神色，张妈这个管事因为外面举荐进来的，做得总是被太太陪嫁身份的柳娘子压一头，现在有翻身的机会如何能放过？本来张妈所说都是属实，只是说实话就能打压对手，自然一股脑都赶紧说了。

　　“三月廿六？”柳氏沉吟了一下，看向柳娘子说道：“那便是你了？”声音里带着种让人害怕的威仪。

　　那柳娘子原本是只是想放出写闲话，让太太、三小姐等能不喜秦绛，哪想着秦绛竟然拉了这么多人当面对质，她哪有话说，忙跪下求饶道：“太太饶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