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踏月而来》沈谖

7、第七章

　　进了咖啡管，陆嘉恒径直走到袁彩面前，坐到她的对面，相当不把自己当外人。服务生及时地拿了菜单过来，他翻都没翻，看着袁彩的咖啡道：“跟她一样。”

　　“我……”

　　服务生一走，陆嘉恒对着她张了张嘴，刚从喉咙里发出点儿音，袁彩条件反射地把话茬接了过来，“你，叫陆嘉恒，陆嘉恒，记着呢。”

　　其实陆嘉恒没想说这个，但听她这么说，他还是笑了，笑容直达眼底，甚至能让人感受到笑意中的温度。

　　让别人记住名字到底是一件多让人高兴地事情，袁彩反正是不能理解。她随意扫他一眼，调侃道，“看来老师们的训练力度很温和啊，一天下来，照样生龙活虎。”

　　“开玩笑，这才哪到哪。”少年心高气傲，一副轻松应对，满不在乎的样子。

　　袁彩打着调“哦”了一声，“那要不我跟王芸说一声，加强训练。”

　　陆嘉恒：……

　　看他一副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样子，袁彩肆无忌惮笑出了声。

　　“你这人……”陆嘉恒小声抱怨了一句。

　　后面的袁彩没听到，好奇地便问，“我这人怎么了？”

　　“不厚道。”这次咬字特别清晰。

　　袁彩哼了一声，“演技不行，眼光不错啊。”

　　李颜恰在这时从洗手间回来，顺手拍了一下陆嘉恒肩膀，打招呼道，“上完课了，老师没折腾你吧？”

　　陆嘉恒短促地“诶”了一声，被拍的肩膀往下一缩，是吃痛的表情。李颜忙缩起手来，在他旁边坐下，疑惑道，“我也没用力啊，很痛吗？”说完又反应过来，肯定是因为最近的训练造成的，同情地感叹，“老师真是太狠了。”

　　没料袁彩学着陆嘉恒刚才的话，悠悠接了一句，“这才哪到哪啊，对吧。”

　　陆嘉恒知道袁彩在嘲笑他，被气得不想说话，端起服务生送来的咖啡就是一大口，没想到是黑咖，苦得他蹙了蹙眉，忍住了往外吐的冲动，像喝中药似的，屏气咽了下去。再抬头，只见袁彩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神情怡然。

　　放下杯子后，她又拿起糖夹子连夹了三块放糖扔进陆嘉恒的咖啡里，说，“小孩喝什么苦咖啡。”

　　“我不是小孩。”陆嘉恒反驳。

　　袁彩压根没理他。

　　他继续不服气且认真地辩解，“我今年都二十了。”

　　只有小孩才急着长大，袁彩接道，“哟，都二十了，再过两年都法定了，了不起啊。”

　　陆嘉恒：……

　　李颜：……

　　从咖啡厅里出来，李颜提议去教室和陆嘉恒对一下戏。陆嘉恒分析，“我们俩也没几场对手戏。”

　　一个是破坏男女主感情的女反派，一个是默默喜欢女主的痴情男，两人确实没什么太大的交集。但是李颜坚持，“有几场就对几场啊。”她推着陆嘉恒往教室方向走。

　　这几人总在一起上课一起吃饭，已经熟得不能再熟，跟同学无异。

　　袁彩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禁觉得年轻真是好啊。

　　《遇见你的夏天》是在六月末开机的，正好赶上夏天。第一个拍摄点就在C市的美院，因为是第一次进剧组，袁彩很上心，陪李颜待了两天，还时不时去探班，给大家送下午茶。为此方佳琪很有意见，说袁彩有了新欢就忘了她，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袁彩正好得空，跟她掰扯起来，“你刚开始拍戏的时候，我是不是天天跟你屁股后面。”

　　“这么久的事情我哪还记得啊。”理亏的人适时转移了话题，开始聊最近用的化妆品。
　　袁彩就懒得理她了。

　　剧组新人多，经纪人们来得都挺勤快的，帮助自家艺人尽快适应剧组生活，跟剧组工作人员套套近乎。只是陆嘉恒的经纪人王芸恰在这几天身体抱恙，只把陆嘉恒带进组就没有再去过，还拜托袁彩帮忙照顾一下他。

　　袁彩向来不愿多管闲事，“他有助理照顾，你就放心吧，又不是小孩了。”说到这里又想起那日在咖啡馆的对他的挖苦，自娱自乐地笑了笑。

　　话是这么说，但王芸是她的前辈，平时又对她照顾有加，碍着她的情分，每次给李颜准备水果，点心的时候都会给他捎一份。

　　那一天，她去剧组的时候，李颜刚拍完一场戏，正坐在椅子上休息，助理小夏很尽责地拿了保温杯递给她，她笑着说了声谢谢，脾气比方佳琪好得多。

　　袁彩给她带了一份蔬菜沙拉，装在保鲜盒里。她没问，李颜主动跟她说了说最近的拍摄情况，由于她本来在演戏方面就比较有天赋，再加准备充分，所以一切出乎意料的顺利，连导演都对她赞赏有加。李颜悄悄对袁彩说，“不过编剧把人想得太坏了，我演的这个角色真是连我自己都讨厌。”本来聊得挺有兴致，突然间情绪便有些低落，她朝不远处正在拍摄的地方抬了抬下巴，“其他人都还好啦，就是陆嘉恒吧，真是让人伤脑筋啊。”

　　袁彩顺着李颜的目光望过去，他们此刻的拍摄点是美术学院的大教室，陈嘉媛饰演的女主角正在上大课，她是个特别认真刻苦的女孩，上课总喜欢坐在前排，拿一支笔端端正正地记笔记。

　　而陆嘉恒饰演的男二号跟她同校不同系，这场戏里，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窗外蝉鸣阵阵，教室里老师口若悬河，学生们昏昏欲睡，头顶的风扇慢悠悠地转啊转啊。穿着白体恤的男二号从教室后门猫着腰偷溜进来，就坐在女主角的左侧，跟女主隔了一个过道。

　　女主还如往常一样，一边听讲一边记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偶尔思考一下老师的问题，在编剧的剧本里，她每次思考的时候，都会用笔轻轻点点下巴。

　　从窗外送进一缕微风（道具组在旁边开的小电扇），女主角垂下来的一缕头发轻轻拂过脸盼，而男二就在一旁侧脸看着，在他眼里的女主，仿佛闪着光一般，特别耀眼。这样纯情的戏份，也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偶像剧里，按照套路，在后期制作的时候，一定会给画面打上暖色的光，慢镜头，再加上一段煽情的音乐，保证让观众们找到初恋的感觉。

　　但是就这么一场一句台词都不需要的戏，愣是给拍了一遍又一遍。道具没问题，摄影没问题，群演没问题，女主也没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男二号，完全没有剧本里写的“痴迷”、“沉醉”、“含情脉脉”的眼神。

　　一开始，导演还能耐着性子跟陆嘉恒讲戏，喊了三四次“咔”后，导演便有些急了，双手插着腰，来来回回走了几步，最终没控制住，对着陆嘉恒就骂，“你确定你看过剧本了吗？让你表演‘含情脉脉’，不是‘清心寡欲’，不是‘目空一切’，也不是‘看破红尘’。”

　　“噗。”旁边某位正在喝水的小助理，喷出半口，还有半口拼死咽了回去，其余工作人员也都一副要笑不敢笑的样子。

　　这位导演也算是圈内的出了名的好脾气，能被气得一连飙出好几个成语，陆嘉恒也是够不容易的。

　　“哎，”李颜一脸发愁样，“陆嘉恒可怎么办啊。”

　　袁彩想起她出发来这里之前，王芸还拜托她录一段陆嘉恒拍戏的视频给她看，她要了解陆嘉恒在剧组的状态，好让自己放心。但现在袁彩果断地一键删掉了刚录好的视频，要真把这段传给王芸，估计她的病假还能多请一段时间。

　　“行了行了，”导演对陆嘉恒甩甩手，“你一边再去练练，先拍下一场。”说着朝李颜这边招了招手。

　　李颜收到信号，跟袁彩打了声招呼，便上去了，和陆嘉恒擦肩而过的时候，还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嘉恒走出摄像机包围的时候，还木着一张脸，也没怎么在意周围人或不认同或同情的眼光。其实在陆嘉恒参加选秀节目的时候，袁彩就发现，这个男孩的情绪似乎很少会被周围人对他的评论影响，不知道是真不在意，还是掩饰得好。

　　陆嘉恒走到教室后门，一抬头便看到袁彩抱手站在那，他脚步未停，几步上前，道，“你来了。”

　　这句“你来了”说得特别自然，仿佛袁彩是来探他的班似的。

　　袁彩也没有立刻回他，左右打量他一会儿才说，“笑得这么开心，演戏演得挺过瘾啊。”

　　陆嘉恒知道她在说反话，也没反驳，只是收了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一手搭在桌子上，长腿随意往前伸。袁彩还以为他生气了，但他好像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心上，只是看着她说，“剧本里说，我演的这个角色，内敛沉稳，默默喜欢女主，默默喜欢的意思不就是不让对方知道吗？我如果含情脉脉地看她，表现得这么明显，她却还是感受不到，那她是不是傻。”

　　戏演不好想法还挺多，袁彩实事求是地跟他分析，“就你刚才那种演法，女主能不能感受到你的喜欢我不知道，反正观众们肯定是看不出来了。你现在这个演技，还是不要管女主傻不傻的问题，别让观众觉得你是个只会背台词的蠢货就行了。”

　　陆嘉恒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反问一句，“你在骂我？”

　　袁彩面不改色，“哈，这都被你听出来了。”

　　陆嘉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