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踏月而来》沈谖

6、第六章

　　后来，唐宇大概是被气着了，一个字也没有说，转身走了。

　　袁彩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非常满意，很是欣赏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还有个饭局未散，正要往前，发现自己的胳膊还大剌剌搁在人小伙子肩上。而两人此刻正倚靠在一起，安全距离为零。她抬头，他低头，呼吸相闻，她甚至能清楚看到他眼睛下方一颗极浅极小的痣。

　　袁彩毕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女生，虽然场面有点尴尬，她还是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顺道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像个关爱晚辈的长辈一样，“刚才跟朋友开了个玩笑，不过主要是为了测验一下你的表演功底，还有临场反应能力。”

　　谁都知道这是大瞎话，但陆嘉恒也不拆穿他，“哦”了一声，随她一起往包厢的方向走，顺着她的话问，“那我的表演还行吗？”

　　“马马虎虎吧。”袁彩随意答了一句。

　　接下来，两人一路无话，陆嘉恒略微落后袁彩一两步，脚步声也被淹没在软绵厚实的地毯里，几不可闻。

　　到了包厢门口，袁彩突然转过身来，问了一句：“你笑什么？”

　　这会儿陆嘉恒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摇头，眼神无辜，“没笑啊。”

　　哟，还敢抵赖，袁彩道：“别欺负我后面没长眼睛。”

　　陆嘉恒神色无异，答了一句，“我后面也没长眼睛。”

　　傻白甜个鬼，明明就是个人精。袁彩懒得再跟他耍嘴皮子，伸手推门，还没碰到，那厚重的大木门已经被推开了。手长了不起，袁彩看了身侧的陆嘉恒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而后径直进了门，也不知是谢刚才还是谢现在。

　　秦华做事向来有效率，早在“不一样的烟火”节目录制期间，她就已经为将要进入公司的新人安排好了进入演艺圈的第一步。让他们集体参演公司投资的青春偶像剧，剧本、导演，一应俱全，就等着演员们到位了。

　　不过在开拍之前，公司还安排了专业的老师对他们进行短期的训练。表演课，台词课，形体课，礼仪课等。这些课程对于专业表演院校毕业的顾子峰，江逸尘、陈嘉媛来说都是驾轻就熟的，基本能轻松应对，但对于门外汉李颜和陆嘉恒来说，就有些困难了。

　　每次透过训练室的大玻璃看他们上课的时候，袁彩都十分庆幸李颜有陆嘉恒这个垫背的。比起李颜，陆嘉恒才是真正的困难户，毫无表演技巧，台词功底差，身体硬得如钢筋铁骨，几乎遭到了所有老师无情的炮轰。

　　有一次，袁彩经过练功房的时候，几人正在做拉筋训练。陈嘉媛从小学舞蹈，身体软得像体操运动员，每个动作都能超额完成。顾子峰和江逸尘是老江湖了，身经百战，动作基本合格，李颜在老师的帮助下，进步相当快。而陆嘉恒，形体老师让他坐在地上，使劲压他的背，依然无法使他的手和脚相碰。隔着玻璃，袁彩都能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呼痛声。

　　“慢点，老师，腰断了。”

　　“结实着呢，放心，断不了。”说着那老师又用力往下压了一段，啧啧啧，袁彩看着都替他疼。
　　伴随着老师的动作，陆嘉恒蹙眉大喊一声，“啊……这次是真断了，老师您听到断裂的声音了吗。”

　　老师并不理会他，冷着一张脸教训他：“闭上嘴巴。”

　　当然陆嘉恒并没有因为老师的话而乖乖闭嘴，该喊痛的时候继续喊痛，该哀求的时候继续哀求，但训练一刻也没有停止，老师也拿他没办法。

　　中午吃饭的时候，袁彩和陆嘉恒的经纪人王芸在楼下大食堂里遇见了表演课李老师和形体课王老师。吃饭的时候闲聊起几位新艺人的表现，表演课老师对学生要求高，讲话也是出了名的实事求是。

　　他对五人的总体评价还是很乐观的，如顾子峰，当初是以专业课第一的成绩考进的戏剧学院，大学期间，老师也都给了他很高的评价，培养得当，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如江逸尘、陈嘉媛各方面表现都可圈可点。李颜，比起三人，还嫩了点，但是胜在有聪明有灵性，好像对表演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因此她的表演特别的自然，不落俗套。

　　“她就是一块有待雕琢的璞玉。”李老师是这样评价她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王芸还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毕竟只有自家艺人没有被点评到了，但老师却突然终止了话题，开始吃饭。

　　袁彩跟王芸关系向来不错，也看出了她的意图，便替她问了一嘴，“李老师，还有一个没说呢。”

　　李老师放下手中的筷子，那脸色从一开始的愉悦变成了凝重，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袁彩在心里暗想，虽然陆嘉恒确实有点落后于其他几人，但是至于那么夸张吗？

　　“那小子啊，”这李老师又叹了口气，“如果说李颜是块璞玉的话，这小子就是块顽石，他不开窍啊，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被选上来的。”

　　还能因为什么，长得好看呗，袁彩在心里回答了他一句。

　　“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李老师像听见了她的心声似的，忍不住吐槽。

　　恐怕，还真能。

　　王芸适时开口，“两位老师，陆嘉恒他不如别人省心，但他毕竟刚入这行，万事开头难，还要麻烦你们多多费心。”

　　袁彩帮腔道，“也是，指不定哪天就开窍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形体沈老师笑道，“我特别倒是期待那一天。”

　　公司为他们筹备的新剧名叫《遇见你的夏天》，袁彩草草浏览过剧本，剧情一般，没有什么特别的新意，不过不落俗套的剧本向来难遇，就看这些未来的演员们要怎么诠释了。

　　这部剧的角色分配是导演跟公司沟通以后，直接指定的。男主角是顾子峰，论外形，三个男生都不差，而顾子峰的表演能力远远超出其余二人。女主角是陈嘉媛，李颜是心思复杂，偶尔搞破坏的女二号。陆嘉恒出演男二号，女主的青梅竹马，而江逸尘则出演女主那个沉默寡言，不善交际的弟弟。

　　剧本是早几天前就拿到的，李颜为此很下工夫，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上课看剧本，她说她打小记忆力就差，最讨厌背课文，所以要笨鸟先飞，至少先记一些台词，避免到时因为她的原因脱剧组的后腿，越是能这样居安思危的，其实越不容易出错。

　　袁彩听出了她话语里的紧张，知道宽慰的话说多了也没用。第一次进入陌生领域的人大多这样，就像考试之前往往会有些紧张，待试卷发下来，心里有了底便慢慢放松下来。

　　那天下课早，李颜约袁彩去对面喝咖啡，这会儿李颜的知名度还不高，很少路人能认出她来，不需要墨镜口罩的全副武装。

　　她们寻了个靠窗的座位，刚一坐下来，李颜便又拿出了剧本开始啃。袁彩不打扰她，拿出了平板帮方佳琪挑选要发到社交账号上的照片，顺便去她的社交账号看了一眼，发现她三分钟前发的状态，出现了一个错别字。

　　真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袁彩嫌弃地登录她的账号，修改了错别字，顺便把她写错字截图发给她，补上一句，“没事多读书”。方佳琪回了一她个龇牙咧嘴的表情。

　　咖啡上来了，李颜终于从她专研的剧本里收回视线，抬起头来看向袁彩，眼神懵懵的，应该是在思考什么，她开口问道，“袁姐，你说我第一次拍戏，就接了个这么坏心眼的角色，会不会被观众讨厌，以后的戏路会不会被定型啊。”

　　袁彩放下平板，拿着勺子轻搅了一下咖啡，泡沫渐渐散去，转出一个很小的旋涡。她很平静地回答李颜，“第一次就演反派是有点吃亏，不过左右这次演不了女主角，与其去演个不痛不痒的女主闺蜜，还不如演个让人恨到牙痒的反派，不管是好印象还是坏印象，印象深刻就成了，而且反派有时候特别能体现演技。”

　　李颜略略斟酌袁彩的话，俏皮地笑了一下，“好像恨有道理哦。”

　　方佳琪给袁彩发了一张在剧组拍戏的照片，她在一部民国剧里演了个年轻的姨太太，着一身黑色，上有牡丹刺绣的旗袍，身材匀称，眼神妩媚，风情万种。

　　袁彩粗粗看过，没有回复，重新看向李颜，“你们不比其他行业的从业者，不出大意外，能风平浪静地从年轻做到退休。这个行业变数大，今晚料不到明早的事情，只能随机应变了。”

　　李颜点点头，整个人都放松不少，眼里却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听你这么说，我好像更期待了。”

　　袁彩倒觉得，李颜现在的状态挺好的，一看就特别上进。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李颜去了趟洗手间。

　　而后，落地窗外便出现了一小片阴影，袁彩侧头看向外面，就看到了陆嘉恒。男孩穿得很运动，大概刚上完形体课，他跟不上进度，老师只能每天给他开小灶。

　　下午三点多的光景，阳光不再热烈，光线作祟，窗外的男孩神色温和，活像一只家养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