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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粉墨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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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许晏回头看他,风把大衣的帽子吹起来,兜在他的脖子后,他动也没动。
方杨咽了一口唾沫,他觉得许晏的眼睛很亮,有一道薄光,扎得他胸口疼。他被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被许晏或者是哪个不知名的神,他被一道光照个通透,翻涌的情绪下是些不可见人的沉渣。他那驰骋于浑身血脉的热意渐渐退去,方杨突然开始觉得冷了。
许晏没说话,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许晏,我哥明年一月订婚。”
许晏站住了。
“那时候,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方杨不得不深呼吸,抑制自己的心跳。他当然是有备而来,虽然一切看上去不过是年少轻狂的即兴发挥。
他本来不站在舞台上,只是一个道具,一个看板,一个穿着人偶装,站在衣香鬓影的主角身后在谢幕时挥手的工作人员。冗长的字幕拉到眼睛花掉的那一行。
可是他和许晏共享着这个秘密。之前还有方柏,虽然他自愿退场。
那么许晏的人生舞台他总该能爬上去了吧,即使姿势难看,满场嘘声,他不过是只想要一席之地。
方杨感觉自己坐在一台五光十色的老虎机面前,只要他抛出筹码,一定会中头彩,他如同最狂热的赌徒一样坚信。他的筹码推出来了,“一月二日,在普乐酒店。”
许晏长久地注视着他。
“我会带你去,带你见我爸妈,见我哥和我未来的嫂子。”方杨急切地说。他知道,一切不过出于自己的私心,许晏和方柏的戏码已经散场,他不舍得他走,把他重新拉回了舞台,期待他继续纠缠。
许晏在他火热的目光下叹了一口气,“好。”他垂下眼睛。
他认输了。
方杨第一次击败他。许晏从小比他们方家的孩子都聪明,都道路平坦让人放心。方杨小时候觉得,他和许晏差的不过是年龄,许晏初三的时候作为省竞赛选手被学校电视台采访,他想,不过是因为小学生还不能参加比赛罢了;高二的时候能用小提琴和人打群架,他想,高中生才有这种热血沸腾的群架场面呢。可是他到了许晏那个年纪,他连他的脚印都摸不到。他走着一条在兄长的光芒下默默无闻的道路,只能渐渐抬头仰望,仰视的角度越来越大,最后看不到尽头。
许晏走后方杨像是站不住,他啪地仰倒在沙尘碎石的小路上,摊成大字呼呼地喘气。背后寒气紧紧地贴着皮肤,摩擦出沙沙的声音,头顶的天空像是要直直地压下来,他内心只有一个狂喜的念头。
赌对了。
许晏回到烧烤架前,同事往两边挪了挪给他让座,“怎么去这么久,喝晕了?”
“没。”许晏坐下,火光燎得他眼角发红,“遇到认识的人。”
“谁呀?这荒郊野店的。”一群人喝大了,张牙舞爪开始左右张望。“喂,阿晏,你可不要偷偷背着我们和野男人约会啊。”
“朋友的弟弟。”许晏说。
他们创意总监快四十了,哆哆嗦嗦从香奈儿的包里抽出一条老大的羊绒毯,披在身上,吸了吸鼻子,道:“叫他过来喝几杯啊,大家都是年轻人不是。”
许晏笑笑。“下次吧,介绍给你们认识。”
他感觉背后被一道视线烧得滚烫,他举起易拉罐一饮而尽,不再回头。
方杨第一次喝得那么醉,最后他不记得是被谁夹上车的,吐也吐不出,倒在后座像一具尸体,感觉脑子被一记重锤打了,打得脑浆都四处乱飞。他们扶他上车的时候,他还冲着那伙打算刷夜的隔壁摊大叫:“你可要记得啊!”还非要走过去,他们拦都拦不住,生怕一个不小心方杨和人打起来。
他平时都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耍起横了两个大男人都制不住,女生觉得新奇,在一边嘻嘻地笑着,说:“诶,你们搀好点,别摔着方杨。”
对面也真是奇,还真有人转过身,说:“好,我记得。”
方杨一听这话,像是安心了,抽去了灵魂,立刻仰倒任他们拖了回去。
天狂有雨人狂有祸,第二天方杨大难临头,醒来的时候发现坐不起来了,他痛苦地翻了个身,摸出手机一看,十二点了。短信有五条,其中四条是手机运营商的优惠广告,另外一条是学长的总结陈词并且叮嘱大家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点名批评方杨纵欲过度,必有祸患。没有未接来电。
他感觉鼻腔灼热,好像呼出来的是突突冒烟的水蒸汽,他脑内有一列轰鸣的蒸汽小火车,嘟嘟嘟地来回转圈。
他初中以来为了练游泳饮食多有节制,几乎没怎么生过病。生病的感觉竟然如此陌生,甚至有些新奇。
他伸出手,反复握拳,觉得好像是别人的骨骼和血液,一种飞驰的失控感。宿舍的人都走光了,周末,不是图书馆就是约妹子。他想,算了,睡一觉就好了,正好头也很疼,睡一觉还舒服一些。
方杨的一觉过后并没有舒服,他额头贴到一个冰冰凉的东西,一双手把被他睡成一团的被子摊开,重新盖到了他身上,掖好了被角。
不可能是宿舍那几个小子,他们只会把他踹起来大呼小叫,他迷迷糊糊地想。昏睡让他时空颠倒,一时间记不起自己在何时何地。“妈,我头好疼……”他翻了个身,叹道。
小时候他经常生病,三岁之前发烧还会抽筋,经常三更半夜被裹着抱毯抱到医院输液,他印象里他妈总是抱着他帮他暖输液的管子。
方杨睁开眼,许晏拿着毛巾,站在床边神情怪异地看着他。
他一口气坐起来,“晏哥,我……”
许晏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你的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