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无渡河公自为》謝人間

4、风行草偃

　　4.

　　当方母一边把煲汤的罐子端上饭桌，一边念念叨叨小晏怎么好久不来，周末回家的方杨低头扒饭，他知道为什么许晏不来了，比自己父母暗自揣测的理由更幽深，比成年人的算计和背叛还要不可说。

　　一个月以后，正式入了冬，游泳社的集训结束了，空中泳池也关闭了。

　　方杨有学长拿到了心仪的独角兽公司的offer，大方地自掏腰包请他们出来烧烤，男男女女十几个人。即将成为光鲜亮丽小金领的学长自然有些看不起白云夜市乌泱泱的小摊子，干脆大手一挥，连车钱也包了，三个面包车的人摇摇晃晃，去了十公里以外的马头山。

　　那山不高，像个土馒头。原先有很多墓地，歪歪斜斜一路上去。方杨他们小时候寒假来爬山，一座一座地看上去，不是慈母，便是慈父，偶尔还有人家出手阔绰一些的，用水泥浇筑了一个小小的园林，围了一圈半死不活的低矮松柏。小孩子没有忌讳，只顾着爬山。后来马头山归政府规划了，把墓都迁走了，做了一个江市欢迎您的霓虹灯大照片，恐怕是想效仿好莱坞。只是山下也并没有什么星光大道，只有一座座农家乐拔地而起，烧烤唱K自动麻将，家家的都差不多。

　　姑娘们下午有课，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多，到了马头山，天都黑下来了，只有山下一座座农庄艳俗的彩灯亮着，男男女女抱着肩膀跌跌撞撞瑟缩着在风中走着。

　　好不容易到目的地，发现背风的烤架已经被另一帮人占了，看穿着打扮也是一群年轻人。人家应该是早到了，烤得有点意兴阑珊。也许是没料到山里的气温竟然会这么低，一群人哆哆嗦嗦地在火边喝酒。

　　方杨不禁有些好笑。学长原先便是学生会某个部的部长，长袖善舞，来之前准备工作做足，一一给他们发了短信，约定时间地点注意事项，好像是组织个省市委公务员联谊活动，短信里提了山区夜间温度较低注意保暖，方杨自觉不是很怕冷，打算一件套头衫顶到底。李磊知道他要去聚餐，连忙给他指点迷津，“你傻啊，带件外套啊，没准有妹子要风度不要温度呢。”

　　谁知道一下车，妹子纷纷掏出包里的小棉衣小斗篷，裹得比他还厚。

　　山庄里蔬菜生肉都料理好，就等着上烤架了，方杨自告奋勇去生火，风大，怎么也点不着，熏了他一头一脸的灰，对面坐着的粉色羽绒服的女生站起来，帮他拉纸板挡风，道：“你们别坐着了，帮方杨挡挡风好吗？”

　　方杨抬头笑了笑，对她说谢谢。

　　火颤颤巍巍升起来了，方杨觉得自己一头一脸都是灰，走到小路的另一端，他记得那里有个铝管的水龙头，旁边丛生一簇簇野生的车前菊和鬼针草，支棱出长长的草茎，在风中摇摆。

　　有人蹲在一旁吐，水龙头呼啦啦地开着，水柱斜飞溅了那个人一身。那人只穿了一件T恤，风把后背鼓起。

　　他慢慢走过去，矮下身，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没事吧哥们？”

　　那人一扭头，红着一双兔子眼睛瞪着他。

　　“晏哥……”方杨蹲下也不是，站起来也不是，手悬在半空，看上去有点滑稽。

　　“你来干嘛？”

　　“我们，我们同学聚餐。”

　　“哦。”许晏站起来，盯着自己的袖子看，看了好半天，好像才下定了什么决心。

　　方杨立刻从大衣口袋掏出纸巾，递给他。

　　许晏看了看他，低声说：“谢谢。”

　　许晏用掉了半包纸巾擦手擦脸擦衣服。

　　方杨问：“晏哥，怎么会在这里？”

　　“同事聚餐，团建。”他当方杨还是个小孩子，言简意赅。

　　方杨哦了一声，怪不得看见那边啤酒成箱成箱地往里搬。他想了想，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说：“晏哥你穿吧，之后放我们学校门卫就行。”

　　许晏摆摆手，说：“不用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半的裤子，伸手，“拿过来吧。”

　　衣服很沉，方家夫人就怕这么大个小伙子不知冷热，早早就备了寄过去都要超重的大衣，兄弟俩一人一件。许晏单手提着都觉得有点抽筋。他抬眼看方杨，“你在江大？”

　　方杨点头，“对。”

　　许晏打量了一下他的大衣，披在了身上，冲他勾手，“手机给我。”

　　“哦。”方杨立刻想从口袋里摸手机，却始终找不着，莫非是落在了烧烤的矮凳上，他站在原地东翻西找，就要往回走，“晏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回去拿手机！”他小跑了几步，又不放心地回头，“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哦。”许晏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他的手插进了大衣口袋里，这是件刚从别人身上脱下来的衣服，带着暧昧不明的体温。

　　方杨走到路的尽头，又折回来了，许晏问：“怎么了？”

　　方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指了指他，说：“忘了，在大衣口袋里。”

　　那个口袋极其深，简直能装下五斤米。许晏皱着眉头，从里面摸出一个智能手机来，没锁，桌面蓝盈盈的，是一只黑白分明的虎鲸，好像是BBC的什么纪录片的封面。

　　他没等机主走过来，在上面拨了一串号码。“我的号码，还衣服的时候找你。”他把手机抛给方杨。

　　方杨一把接住，说：“好。”

　　许晏对他挥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方杨觉得喉咙异常干渴，仿佛被人猛地塞了一团沙子，那些沙子密密地从他的喉咙涓涓细流地往下灌，涨得胸腔都疼起来。他干咳了出来，大叫：“许晏！”

　　许晏回头望他，皱着眉好像在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初冬的风中，碎叶呼啦啦地卷走飞入天空，无星无月，只有高高的笼罩旷野的灰色的云和狭小的沙沙作响的小径。

　　方杨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要不要和我交往？”

　　那团细沙化作了一团火，一块冰，被他咽下去了，贴着他的肠胃摩擦而过，让他背后热汗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