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无渡河公自为》謝人間

3、灯光熄灭

　　3.

　　许晏出神了一会儿，放下可乐罐，站起来。他之前被掼到地上，头发乱糟糟的，脸肿着，衬衫也沾了水，非常不成样子。

　　原来许晏也有这样的时候，方杨心想。

　　其实回想起来许晏这样的时刻应该有很多的，他小学的时候许晏来家里住，三更半夜和他哥翻阳台下楼，去水塔边摘农民种的枇杷，还在水沟摔了一跤，第二天天没亮叫他开门，和他哥风一样旋进房间，怀里抱着一大捧金灿灿的枇杷，伸到他眼前。他们脸上身上脚上都是泥点子和烂叶子，踩脏了卧室的地板。许晏笑嘻嘻地把果子剥皮塞进他的嘴里，问他甜吗。那时候的许晏比现在还不讲究，骨架还没撑开，是个皮猴子，可是也从未令人觉得狼狈，只觉得那样也是一种神气。

　　那天他怕睡死了记不起给他们开门，定了四点钟的闹钟。

　　许晏抓了一把头发，从裤袋里摸索出一只防风打火机，低头皱着眉点烟，泳池的水波亮晶晶地荡在他垂下的眼皮子上，显得中间区域的阴影更厚重了。

　　“晏哥……”方杨走上前，自己该是比许晏高了，也比许晏壮了，许晏好像现在是个设计师，大概也疏于锻炼了。可是他总觉得气势不足，永远被许晏压一头，那一头也是压得心悦诚服。他口干舌燥，吞了一口口水，有氯的味道。

　　许晏抬头看他，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要不要？”

　　“啊？”

　　许晏把烟递给他。

　　方杨连忙摆手，“我不抽烟。”尼古丁对肺功能不好。

　　“哦。”许晏没听他说完，把烟放回了自己口袋，来回踱了几步，就要往下去的铁门走。

　　“晏哥，一楼的铁门锁了。”方杨叫住他。

　　许晏转过头，皱着眉看他，沉默不语。让人错觉门是方杨锁的，让他免不了一阵气急败坏，又不肯屈尊降贵开口。

　　“呃，第一个教室左起第一扇窗锁坏了，可以开起来翻出去。”

　　“嗯。”许晏点头，转身就走。

　　“晏哥！”方杨不敢等他回应，加快语速说，“我哥说……”

　　许晏转了回来，黑黢黢的眼睛看着他。背后锦绣大厦顶楼的灯疏忽熄了，像是被谁一口气吹灭了，他头发后的一簇光就此消失，那个环形的旋转餐厅每夜一点钟准时熄灯，已经过了一点了。

　　“我哥说……”方杨心砰砰乱跳，掐住了自己的手指，“让你有空，去家里坐坐。”

　　“好。”许晏愣了一下，垂眼看地板，最后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谢了。”

　　李磊他们等到许晏走了之后，才从淋浴室转出来，凑到方杨身边，“这人，谁啊？”

　　方杨手里攥着泳镜，还有些呆，道：‘我朋友……’

　　“校外的？”李磊摸着下巴，“这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准是和咱们一样，躲在哪儿偷摸上来了，我得向学校举报。”

　　方杨对他翻了一个白眼，“咱们就等着通报处分吧，还举报。”

　　“将功补过，我江大能不给它忠心耿耿迷途知返的学子一个宽宏大量的机会？”李磊道，“要不要下楼去看看？”

　　陈翔宇扑通一声跳下水，“得了吧，好不容易进来游夜泳，还真当起楼管了？”他仰躺在水面上踢水，道：“方杨，给我一听可乐。”

　　方杨随手一抛，陈翔宇欢呼着跟狗一样去追那听落入池水的易拉罐了。

　　李磊吃了几串牛肉，也下了水，趴在泳池边上逗方杨，“没想到你还有社会人士的朋友，方杨，不简单啊，怎么没见你带几个漂亮大姐姐给哥儿几个认识认识？”

　　方杨像是魂飞了一半，倒是有一说一，“他其实是我哥的朋友，以前经常来我们家玩儿……”

　　“你哥？”李磊想了想，“就那个开学请我们吃饭的，还有一漂亮姐姐女朋友的那个？”

　　“嗯。”

　　“诶，诶，别发呆啊……”李磊用手撩水去泼他，“你哥怎么认识的人都长得挺好看的，你就没点这样那样的资源？”

　　陈宇翔一路漂着漂到他们面前，慢悠悠地说：“我觉得，没准这俩人是同性恋。”

　　“哈哈哈你太恶心了！”李磊笑着给了他一肘子，把他打翻了。

　　陈宇翔翻下水又冒出头，“真的。”他抹了一脸水，认真地道，“直觉。”

　　李磊嘻嘻哈哈骂他神经，一会儿突然若有所思停住，“你说得有道理啊，男人打架能这样吗？”

　　方杨道：“同性恋怎么就不是男人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俩爷们看不顺眼打架，哪来那么多话，先走的那个，看你那朋友的眼神，诶，老陈你注意了没？”

　　陈宇翔无辜摇头，“没。”

　　李磊啧了一声，下了盖棺定论，“这是个感情纠纷。”

　　方杨低头看了下泳镜，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打架的时候磕到了，碎了一半，他伸手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李磊见他不说话，这才感觉有些不好意思，“错了方杨，我们错了，你就当我们胡说八道。”

　　“没事。”他想了想，“许晏他怎么样都是我的朋友。”

　　他不是那种动辄撸袖子干架的人，三年来甚至没跟人红过脸，凡事都有商有量，这件事就算揭过了。大家在水里扑腾着，聊些有的没的，低年级有个妹子好看，即将举行的大学生联赛，还有哪个老师最婆妈，哪个老师管得最松。

　　方杨憋着气游了个四百米，没有泳镜眼睛发涩，头顶的探照灯像是格外亮，贴着眼球一闪而过，水变成了纯黑色，混沌地灌进所有空洞里，气体嘟噜噜地窜出来。

　　他说了谎。

　　方柏已经三年没提过许晏的名字了，就像是这个童年玩伴从未存在过，他有新的朋友，被前呼后拥簇着大笑往前走，春风得意马蹄疾。逢年过节爸妈问起许晏为什么不来，便说不知道，日子久了家里觉得这俩孩子可能有了龃龉，便不再问了。

　　方柏更不会让方杨转告许晏常去家里坐坐。

　　方柏什么都没说。

　　那块被许晏抚触过的皮肤在隐隐发烫。